第三十四章(1 / 2)

血色关东 王彪 9165 字 2024-02-18

近半年,郑廷贵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耷拉个脑袋,脸上没个笑模样儿不说,嘴还时常嘟嘟哝哝,具体说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过去,走在街上,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极有派头,遇到熟人,他看得上眼,当然多是旗人,便唠上几句,若是与他身份不匹配的,他点个头就算赏对方的脸了。是啊,不怪他摆这个谱儿,地道的前清遗老、正宗的八旗子弟,当下又是满洲国,小皇帝回到这龙兴之地。这对梦中都想回到大清,家中供奉着康熙爷御赐的免死牌和黄马褂的郑廷贵,焉有不趾高气扬之理?

可是这满洲国才建国一年多,郑廷贵兴奋度怎么就下降得这么快,莫不是他遭到什么变故,还是他神经有些错乱?

家人不解,尤其女儿郑永清,按说女儿是父亲贴心的小棉袄,父亲有什么心思,她最该清楚的,但郑心清却真的读不懂父亲。后来,发生一系列的事儿,郑心清慢慢回味明白了,倘若她当初不曾去日本,倘若她性格不曾改变,倘若她一直生活在父亲身边,或许她会深入到父亲心里,或许父女之间不会生出无形的隔阂,那样父亲有什么话都会对她说,自然,她也会以一个女儿的细微去劝慰父亲……可是这一切都悔之晚矣。

儿媳马明玉,操持家事,孝敬公公,但毕竟是儿媳,面对很讲究旗人规矩的公公,她不好过细探询公公的事情。对于公公的变化,她也担忧,时常有意无意与丈夫,说起公公,让丈夫关怀和劝解下公公。

郑永清叹声地:“你当我不急啊,可我的话他听吗?他老要是听我的话,也不至于……唉!脚上泡,自己走的啊!”

马明玉听出丈夫这话中有话,她似乎猜到公公的“病根”在哪儿:

“东西没就没了吧,就当让狼叼去了,我就怕老爷子钻牛角尖,心里总寻思这事儿,窝囊出病咋整啊!”

郑永清:“都是那些破烂东西闹的……”

两口子说的这东西,就是郑家从祖上积聚下的古董,在众人眼里,绝对称得上稀世珍宝,可郑永清始终对这些家传不感兴趣,所以才说是破烂。

马明玉:“瞧你说的,还破烂东西,那可是老爷的命根子……”

郑永清思忖着:“要不你回去跟爹说说,让他老人家劝劝咱这个阿玛?”

其实郑永清这话是多余,作为郑廷贵的亲家及多年好友,马万川何曾不知郑廷贵心中的愁结,又何曾不苦口婆心相劝呢!

过去,郑廷贵隔不上两天,便来马家大院,现在来得少了不说,即使来了,也不像以前,喝上几盅,天不黑不回府。当下,不是马万川怠慢,也不是郑廷贵生疏,而是郑廷贵心中不快,总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过去,马万川话少,郑廷贵喋喋不休,现在马万川话多了,郑廷贵喃喃无语,且心不在焉。

“我的老亲家啊,我的话你咋就听不进去呢?”马万川不止一次这样开导郑廷贵:“我问你,你有那么多的家产,还在乎那些瓶瓶罐罐?心清这闺女早晚嫁人,永清两口子,又不看重那些东西,等你没了那天,你能带到土里去呀?依我说呀,就当你祖上没给你留下那些东西,或者就当那些东西一把火烧了,自己图个心净多好啊!”

“你说我孝敬的古物,能到皇上的手里不?”郑廷贵一根筋似的这么喃喃自语,说明根本听不进去马万川的话。

马万川真是哭笑不得:“你就当你的宝贝都摆在你那个小皇上屋里了,你还寻思他干啥呀?你心甘情愿贡献的,咋的,后悔了?”

“要是皇上天天能看到我奉敬的古物,那我这个做臣子的……”郑廷贵说到这儿,脸上现出一丝幸福笑容。

“嘿,我说大辫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我估摸着,小皇上不单看到了,还在心里夸奖你的忠心呢!”马万川若在以前,这话肯定是取笑郑廷贵,现在他顺情说话,是真怕郑廷贵抑郁成疾。

郑廷贵收起笑脸,失神地:“不对,这些宝物要是到皇上手里,皇上咋的也得赏赐我一番,可一年多了,圣明的皇上,连个话都没传下来,肯定这事儿出岔头了,而且这岔头,就出在酒井身上……”

“你呀,你呀,你真是走火入魔了……”马万川早就猜测到,酒井这个贪得无厌家伙儿,在欺骗郑廷贵,为此,他不止一次提醒郑廷贵,但心系大清的郑廷贵听不进去。而今,他不好埋怨郑廷贵,那样郑廷贵更无地自容了。

郑廷贵精神如此颓丧,根源就在所奉献出的大批古董,不,准确说,应该就在酒井身上。当初,小皇上复位,他不知该如何表明心迹。酒井趁机鼓噪郑廷贵挑选一些上好的古董献给皇上,郑廷贵自然欢喜。先后数次,将成箱、成批的古董,交给酒井,欲通过酒井运到新京。待家中那个蕴藏宝物房间,几乎空空如也,这时候,郑廷贵似乎有点如梦初醒了,倒不是他舍不得,心疼了,而让他醒来另有原因,一,至今皇上没有任何赏封。二,酒井逐渐疏远他,或者说根本不理睬他了。当然,儿子被降为营长,他心中大为不快。更重要的是,一年过去,皇上还挂着执政的头衔,并没真正登基,这是最让他感到极度的失望。且失望之余,他不由联想到那些宝物的真正去处……记得,有一次说到八大山人的画,女儿曾说次郎在酒井处见过,现在想来,更增加了他的疑虑。为了彻底扫清心中的疑虑,他去找酒井,想直言问个明白。不料几次去省公署,都被酒井的副官挡驾。气得郑廷贵站在门外,大骂一通。此举招来几个宪兵,差点又把他抓到宪兵队……

女儿郑心清的日本哥哥,酒井的儿子次郎,一如既往地来郑家,只是次数稍少一些,但两人感情似乎与日俱增。

郑廷贵过去对次郎的印象颇佳,随之对酒井的猜疑与不满,势必影响他对次郎的态度,由热变冷且不说,有一次,他板着脸,让次郎给其父亲捎个话,说他不想高攀酒井,希望酒井别做对不起朋友,昧着良心的事儿。

次郎谦恭地询问清郑廷贵,对父亲不满的具体事例。

郑廷贵没正面回答,只是让次郎回去问自己的父亲。

次郎说父亲忙,他也忙,两人很少见面,但对郑廷贵的吩咐,他表示一定办到。

郑心清真是个头脑简单,甚至空白的姑娘,她注意到父亲的情绪低沉,很体贴父亲,但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对次郎说这样的话。事后,她竟不失天真和娇嗔地问父亲。是不是因为好久不见酒井叔叔,心中烦闷,才不喜欢她的次郎哥哥。

郑廷贵含糊不清地说,真不该送女儿到日本。

郑心清听了父亲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更加懵懵然了。

几天后,次郎来了,还是一副谦恭的样子,说他问过父亲,父亲什么也没说,让他捎来一封信。

郑廷贵看过,呆然半晌,撕成两半,扔在地上,气哼哼地走了。

郑心清好不惊诧,捡起信纸,摊在桌上,拼展开,信中所言,全无昔日朋友之热情,只是说郑廷贵不信任他,是对帝国军人的诬蔑。还说非常时期,他不见郑廷贵,是想抛弃个人的情感……

次郎面带愧色,对郑心清说,父亲这样对待郑廷贵有失礼仪。他说他会劝说父亲,找个机会向郑廷贵道歉。

郑心清感动地落下泪,她知道次郎在父亲酒井面前,是没有地位的,他能说出这番话,足见他勇气可嘉。她不想让次郎为难,反劝次郎不要参与父辈之间纠葛,她这么说,充分表明了她感情天平倾斜于哪方。

郑廷贵虽说平日里,喝过酒后,迷迷糊糊,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在他所认定的大是大非问题上,他不想再浑浑噩噩下去,贵为八旗子弟,他身上残流着女真人骁勇剽悍的血液,当愤懑压抑到一定程度,势必要爆发出来……

这天,一个身着血迹斑斑、破烂不堪黄马褂,手捧着一块所谓免死金牌的人,出现在新京执政府的门前,不用问。此人就是郑廷贵。

执政府门口设混岗,即:日军两人,满军两人,持枪肃立,昂首挺胸,煞是精神。还有一个带班的满军少尉,来回走动。

去年三月,郑廷贵作为吉林省请愿团代表,从沈阳辗转到长春,即现在的新京,因他过度敬重皇上,说了几句日本人不愿意听的话,被剥夺了他参加执政“登基”典礼的权力,所以未曾进入执政府内一睹皇上尊容。但执政府的大门,朝那个方向开,他还是知道的。而今他二度重来,没有多想,没有什么闲思杂念,只要亲眼看到他所奉献的宝物,摆在这府内,若有幸面见圣上,请个安,磕个头,山呼万岁,他的心中重负放下不说,此生再无别的所求,死也得闭上眼睛了。行前,他没告诉家中任何人,对马万川也没露一丝口风,看来确如马万川所说,郑廷贵走火入魔了……

少尉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老头,手捧着一个东西,慢慢走来,以为是个要饭花子,摆手示意,不要靠近。

郑廷贵神情庄重,毫无一丝惧色,甩出以往曾摆出大清臣子的步态,很有气派的晃动着肩膀,并不理会少尉手势,目不斜视继续前行。

少尉快步上前,横在郑廷贵的面前,什么黄马褂,免死牌呀,他这个岁数根本没有记忆,不,就是辨认得,在他看来,满洲国也不兴这个,他厉声地:

“去,去,一边去,要饭也不看个地方……”

郑廷贵自认是见过场面的人,岂能把一个少尉放在眼里,正色地说:

“你个小小的侍卫,睁开眼睛,看看我身上穿的啥,手里捧的又是啥,这要是在大清,你这是大不敬,杀你头是轻的……”

少尉一怔,以为碰到个疯子:“你……你跟谁这么说话呢?再不走,我他娘的削你。”

郑廷贵不想与这等奴才费口舌,昂起头:“往里面给我传个话,我要拜见皇上……”

少尉对皇上这个称呼也挺生疏:“皇……皇上……”

郑廷贵沉思下,不得已地更正:“就……就是执政……”

少尉见郑廷贵说话口气挺冲,似乎觉出这泛黄的马褂和那个写着字的牌子,有点来头,沉吟着:

“你……你是干啥的?”

郑廷贵不屑地:“认得我身上的黄马褂和这免死牌吗?”

少尉禁不住把郑廷贵的马褂和手中的牌子,仔细看过,摇摇头。

郑廷贵:“你是旗人吗?”

少尉:“是呀,听我爹说,好像是镶白旗,哎,你问我这个干啥?”

郑廷贵痛心疾首地:“大清毁就毁在你们这些辱没了祖宗人的手里……”

少尉明白了郑廷贵是什么人了,他当值时,常遇到类似郑廷贵眷恋大清的人,来到这里,进入不到府中,在门外纳头跪拜后离去,上面知道这种情况,暗示不要过分呵斥。可眼前这老头,竟出言不逊,这让他很恼火,他推了郑廷贵一把:

“滚开,再在这儿胡言乱语,我把关进笆篱子……”

“混帐东西,你没听我的话吗,我要见执政……”郑廷贵原本性情并不这么强悍,都是这么一阵子心焦魔乱,才使得他语言和行为有些反常。

少尉气急了,欲喊哨兵,架走郑廷贵,恰这时,一辆小轿车从府内开出,他认识这是财政总长熙洽的专车,慌忙敬礼。

也是个巧,平日熙洽的车子总挡个窗帘,今日却拉开,就在车子开过去,突然间停下,退了回来,熙洽从车里走下来。原来,就在这儿车子过去的瞬间,熙洽偶尔往外扫看一眼,看到郑廷贵,不,确切说,是看到那件既熟悉又久远的黄马褂,要知道这黄马褂,可是深藏在脑海里,时常出现在睡梦中,万没想到,现实,有人会在这个年月,在执政府门前,穿上它,这着实让熙洽兴奋和激动。 不用问,此人绝非是……当他走到近前,认出是郑廷贵,多少有些泄气了,别看他挺器重郑永清,把郑永清视为亲信,但这个郑廷贵在他看来,是个胸无大志,旗人中常见的酒仙或者说酒鬼。可不管怎么样儿,老相识,既然下车了,总不能不打个招呼,再说了,冲郑廷贵身上的黄马褂,也有几分的亲切。

“哎哟,这不是永清的阿玛,郑老先生吗?幸会,幸会……”

郑廷贵自然认识熙洽,若是以往,他不用行旗人礼节也得使用场面上寒暄问候一番,可现在他一门心思想见皇上,其他的都忽略了。

熙洽大人大量,并不在意郑廷贵的失礼:“郑老先生,你来这儿有何贵干啊?”

郑廷贵直言说:“咱们都是在旗的,你又是皇上的至亲,你给我往里面传个话,我要进去,给皇上磕头。”

熙洽一愣,他是个极精明的人,以他对郑廷贵的了解,再看郑廷贵的神态,他想郑廷贵欲见皇上,肯定还有其他因由,蓦地,他想到郑永清曾吞吞吐吐说过,他阿玛通过酒井,奉献给皇上贡品的事儿,他知道郑廷贵与酒井是至交,他想问清楚,郑永清却不往下说了。

“郑老先生,执政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咱们还是别打扰他老人家了,你有啥事儿,先对我说,待我见到他老人家,我一定替你禀传上去!”

郑廷贵虽说迷住心窍,还是有几分清醒,他知道熙洽是皇上的家人,常出入府中,肯定能知道详情,想到这儿,他凑近熙洽耳边,说明来意……

熙洽未等听完,怪模怪样笑了,他示意郑廷贵不要再说了,随即把郑廷贵礼让到车中,说要请郑廷贵去鸿宾楼喝酒,还亲昵地说,有些话不能对外人讲,只有旗人和旗人之间,才能彼此交心……

郑廷贵来新京的事儿,酒井很快就知道了,这一个月里,接连不断发生的事儿,把他闹得焦头烂额,先是马明金无声无息地失踪,尸首没有捞到,他就意识到,马明金逃走了,可他不敢公开承认,要知道马明金是在关东军司令部挂了号的人物,倘若追查起来,他推脱不了监管失察的责任。忍着气,他写了一份欺上瞒下的报告,还没等报上去。宪兵队长松川也失踪了,数个宪兵死于非命,这件事轰动整个满洲国,震惊了关东军。试想堂堂一个关东军的中佐,赫赫有名的老牌特务,光天化日之下,竟无影无踪地消失了?刚刚新任不到一周的关东军司令官菱刈隆打来电话,把他好个臭骂。并限令他三天找到松川,否则军法制裁。酒井派出大批部队,以松川遇袭地方为中心,把周围翻个遍,终于找到了松川。此时的松川早已魂归大和不说,其场面惨不忍睹,露出土的胸部以上,让野兽啃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了……酒井亲临现场,心在流血,身打冷战。参谋欲拍下照片,被他阻止了,他生怕这种羞辱景象被菱刈隆看到,那他的下场很可能不如松川……他编派松川宁死不屈,为天皇尽忠的假象。魂不守舍呈上报告。并且时刻担心真相的败露。好在关东军司令部的高官都忙于各地峰烟四起的战事,无暇详查。酒井自认蒙混过关,不想这时,郑廷贵跑到新京,追问起奉献的宝物……这对酒井可是雪上加霜啊!是的,他是吉林省的最高长官,集实际军政大权于一身。熙洽名义是省长,但因他的专横跋扈,熙洽渐渐不过问省政府的公事,甚至连省府所在地吉林市都很少回来。可是他知道,熙洽对他极其不满,当然,他骨子里瞧不起满洲人、中国人,自恃有关东军撑腰,他不怕得罪熙洽。不过,这一切需要个前提,那就是自己别出什么差错,更不能授人于把柄。他在中国多年,知道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这个道理。更何况熙洽不是等闲之辈,掌握财政大权不说,与关东军的上层关系,源远流长……而这次郑廷贵去新京,接触的就是熙洽,要是熙洽知道郑廷贵奉献给溥仪的宝物,全部被他吞食隐藏起来,这事儿捅到溥仪哪儿,再传到关东军司令部……想到这儿,他惊出一身的冷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酒井不愧是个深谋远虑、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为了改变这被动的局面,他把新调任宪兵队长,一直以来是他亲信的犬养找来,几番商量,拟出一个彻底根除隐患的计划……

郑廷贵回到吉林市,是熙洽给郑永清打的电话,让郑永清来新京,把他的阿玛接回去。临行时,熙洽以一个老长官的口吻,叮嘱郑永清回到家,劝劝其父,吃一堑长一智,他说他常出入执政府内及溥仪家中,对于郑廷贵所贡献的宝物,他就不想明说了。从这话看出,熙洽的奸诈与酒井相比,绝不逊色。他虽然抓住了酒井的短处,但他不想现在就抖出去,一,酒井毕竟是日本高官,公开对抗,容易引起日本上层对他的反感。二,在恰当时机,旁敲侧击酒井,双方心领神会,兴许能收到意外收获。

郑永清似乎才意识到父亲处于半疯癫状态,倒不是怕父亲在外面生出事端,连累于他,在日本人手下,他早就不在乎所谓的前程,他是心疼父亲,不但精神受到刺激,而且身体也大不如从前。

马明玉作为儿媳,自愧对公公照顾不周,她对丈夫说,也是因为娘家连连遭难,她常回娘家,今后,她要多拿出时间和心思,侍奉公公。

郑永清叹声说,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父亲自酿苦酒,自食其果。如果说真有责任,那就是当儿女的,习惯旗人生活,养成自私的毛病,很少关怀别人,包括自己的父亲。

马明玉从没认为丈夫是自私的人,劝解着:“你别这么自责,要我说呀,这都是日本人闹的。要怪,不,要恨就恨日本人。”

郑永清不说话了,半晌儿问:“心清呢?”

马明玉:“吃过饭,回自己房了。”

郑永清:“你去把她找来……”

马明玉见丈夫脸色很不好看,便问:“找她干啥呀?”

郑永清:“这个心清啊,从日本回来,越来越不像样儿,她……她还以为她是格格,不,她以为她已是日本人了呢!”

马明玉从没听丈夫这么说自己的妹妹,作为妻子,作为嫂子,她认为有必要劝说丈夫,为小姑子说几句话:

“心清她还小,再说了,咱家好多事儿,都是我掌管着,你不该怪她。”

郑永清站起来,往外走。

马明玉跟着站起来:“你干啥去?”

郑永清:“我去心清屋里……”

马明玉:“我也去……”

郑永清:“你要去,我就不去了……”

马明玉知道丈夫的脾气,又一想,丈夫特别疼爱自己妹妹,兄妹之间说说心里话,她这个做嫂子的外姓人,在场多有不便。

郑心清正在自己闺房里看书,是一本目前在日本很流行、很时尚的言情小说,她看过几遍,越看越入迷,尤其是书的那对爱得死去活年轻恋人,她感觉就是她与次郎目前的写照。就旗人格格来说,十五六岁出嫁,那是正常的,按目前的满洲国来说,十八九也该找婆家了,可她二十一岁了,还是闺字号,且还沉迷于浪漫的爱情小说中,不能不说这是东洋教育的结果,甚至可以说她真的被日本人同化了。

郑永清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郑心清忙起身让座,并甜甜地叫声哥。

郑永清:“你没过去看看阿玛睡没睡?”

郑心清:“我……我一会儿去……”

郑永清:“你岁数也不小了,没事儿别总往外跑,在家多陪陪阿玛……”

郑心清听出哥哥这话中,带有责怪之意,这在她的记忆中,是从来没有过的,她稍有不解地看着哥哥,似乎在问哥哥,自己做错了什么?

郑永清见妹妹这种神情,更加不悦了:“你没看出咱阿玛身体大不如以前了?我……我真纳闷了,你这个当女儿的,心咋这么粗呢!”

郑心清小声地:“我……我知道阿玛心情不好,可我问他老有什么心事儿,他老也不跟我说呀!”

郑永清:“你是真不知道啊,还是装糊涂?酒井让次郎拿来的信,你没看啊?”

郑心清思忖着,嗫嚅地:“是……是古董的事儿吧?阿玛这次上新京……哥,我……我不是没劝过阿玛,要是真为了这事儿,我……我觉得咱阿玛做得不对……”

郑永清一愣:“你这话是啥意思?”

郑心清从日本回来,不但性格有所改变,在表达内心感受及意见时,也很直白,她对哥哥说,据她所知,当初父亲为表对皇上的忠心,主动委托酒井,将古董奉献给皇上,至于怀疑酒井从中做了手脚,私吞。她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她说以她对日本人的了解,日本人是最讲诚信的,更何况酒井出身于名门望族,与父亲又是几十年的友情,绝不会做对不起父亲的事儿……

郑永清没想到妹妹会做出这个荒谬的判断,见妹妹还要往下说,他生气了:

“照你这么说,是咱阿玛错怪了酒井?别看这次阿玛去新京没弄清楚,熙洽可是常出入执政府,他的话……”

郑心清:“熙洽的话,未必就是事实……”

郑永清好个吃惊,他真有点闹不清,眼前的妹妹,到底是郑家的人,还是酒井家的人了。

郑心清:“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呢?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郑永清怔然地看着,按说作为哥哥,骂妹妹几句,不过分,可是多年来,别说责骂,就是用重语气跟妹妹说话,今天似乎还是第一次。唉!妹妹已不小时候扯着他衣角,跟随他后面撒娇耍赖的小姑娘了。从日本回来,她变了,变得让他陌生,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忍心……妹妹,他毕竟就这么一个妹妹啊!

郑心清从心底处,还是非常敬重哥哥的,她也怕说话放肆,惹哥哥生气,或伤害到哥哥,忙敛住口,胆怯而又爱怜地看着哥哥:

“哥,我……”

“心清啊,哥的话,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哥也……唉!阿玛把咱们兄妹养这么大不容易,该咱们尽尽孝道了,还有,你……你别忘了你是哪国人就行了。”郑永清说这句话时,竟有些哽咽了,他不想让妹妹看到他的窘态,转身出去了。

郑心清心中好不诧异和压抑……

郑廷贵从新京回来病了,亲家马万川听说,很是挂念,轻易不出的门的他,张罗要来郑家探望。还没待他去,郑廷贵在儿媳搀扶下,来到马家大院。

马万川迎上前:“你看你这身板硬撑着干啥,我这正要去看你呢!”

郑廷贵说话上喘:“算了吧,我知道你不愿意出门,还是我过来吧!”

马万川看出郑廷贵身子虚弱,不过,听这话,觉得郑廷贵脑子比前一阵清醒了许多。避免触碰到郑廷贵的痛处,他说的都是家常话,绝口不提郑廷贵去新京和古董的话茬儿。不料,没说上几句闲话,郑廷贵主动提起来。

“老哥哥呀,我那些东西可是几辈子人攒下来的呀!”

马万川:“我刚让人找出瓶好酒,是前些年我从北京带回来的,一会儿,弄几个菜,咱哥俩儿……”

郑廷贵:“我这说我那些东西,你打啥岔呀?”

马万川:“哎,咱哥俩儿是不是有好一阵没坐下喝盅酒了……”

郑廷贵:“我说老哥哥呀,你的心真大呀,不说我那些东西,就说明金掉江里了,连个尸首都没找着,这……这才过去几天,你……你咋还有心喝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