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万川听了郑廷贵责怪的话,反倒乐了,一拍大腿:“你……你这不是好了吗!”
马明玉在一旁说,她给公公抓了几副安神的汤药,没想到公公喝下去,还真有了效果。
马万川高兴地吩咐女儿,去灶房好好安排几个郑廷贵爱吃的菜,对了,别看天气挺热,旗人的火锅不能少,马明玉应声出去。
郑廷贵端烟袋的手,还是有点抖:“唉!我也想开了,管那些东西落在谁手里,我就当献给皇上了,反正我这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嘿,你早这么想,何必……”马万川话到舌尖留了半寸,若是在以前,就郑廷贵身穿黄马褂,手捧免死牌去新京的事儿,他早就取笑一番,可现在,虽说郑廷贵清醒了几分,他还是怕刺激他,再犯癫病。
郑廷贵:“你话说半截,咋还不说了?”
马万川难得一笑:“咋的,你还学会挑理了?”
郑廷贵:“老哥哥,不是我说你呀,你现在说话,可不如在早爽快了,别的不说,就说明金的事儿吧,这人说没就没了,你咋连个动静都没有呢?唉!前阵子我也是就寻思自己那点事儿,没过来帮你出出主意……”
马万川:“大辫子,咱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郑廷贵病一渐好,似乎明白了许多事理儿:“唉!啥也别说了,都是小日本给闹的,老哥哥,你以前一说小日本的坏处,我还横巴掌竖挡着,这回到新京,我是越看这小日本,越不是个物儿,愣把皇上圈在那执政府里,谁都不让见,弄不好八成这皇上也得看日本人的脸色行事儿……”
马万川逗趣说:“你说这话可大不敬,要是让你们小皇上听见,还不得打你板子。”
“我要真能一睹圣颜,给他老人家磕个头,打我个皮开肉绽,我也认了。”郑廷贵脸又苦下来,他说他想起执政府里的小皇上,似乎没了自由,心肝肺都跟着疼。
马万川想起郑廷贵在溥仪刚来东北之初曾说,若一年后,皇上不登基,他便穿上黄马褂去新京请愿,如此看来,他这次去新京,与其说是探询古董的下落,倒不如说是……此番回来,有所醒悟,不失为好事儿。
郑家儿女见父亲恢复常态,三天两日去马家大院,基本是不醉不归,都放下心来,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种看似平静的生活,没维持几天,突然间,一个意想不到的灾难,无声响,悄悄地降临在郑家,不,其中也包括马家大院的头上……
这天,郑廷贵与马万川对饮,说是对饮,不如说郑廷贵独酌。以往,他常迈着四方步,拿腔捏调的,在街面走来晃去,在旗人中,他是有名望的,与旗人中有名望的聚在一起,出入各大饭馆,那是他的一大乐趣。现在,他除了来马家大院,很少抛头露面。
马万川能喝两盅,并不恋酒,到不是受佛法的约束,本来在家设佛堂,为掩人耳目。但自满洲国成立,他几乎足不出户这是事实,与外界联系,掌控商号,都靠老乔。
郑廷贵感慨地:“老哥哥,看来咱们俩儿真老了,只能猫在家里喝酒了,有一天,这酒都喝不下去,也就蹬腿了……”
马万川笑着:“别介,你那个大清国还没恢复呢,小皇上没正式复位,你这个做臣子的,咋就灰心丧气了呢?”
郑廷贵不出声了,大概他也知道大清无望,同时,对这个满洲国和皇上失去信心,只是他心里明白,嘴上不肯服输罢了。
马明满进来,先恭敬地叫声叔,又喊声爹,而后坐在墙边椅子上。
郑廷贵一壶热酒下了肚,脸上泛着红光,兴致高涨地招呼着马明满:
“老二啊,我来这儿总看不到你,你忙啥呢?来,来,坐我身边,陪叔喝一盅。”
马明满稍起下身,又坐下了:“叔,你老和我爹喝吧,我……我刚在外面吃过了。”
“你小子,过去一上我哪儿,就嚷着要酒喝,咋的,大了,叔叫不动你了?”郑廷贵平日里挺喜欢马明满的,说马明满人机灵,嘴巴甜。
“假假咕咕的,你叔让你上桌,你就过来呗!”马万川虽说对这个二儿子不满意,但与内心中的慈爱是两回事儿,试想,大儿子、小儿子都不在身边,二儿子平时总躲着他,这使得他时常心里不好受。
马明满不好再推辞,凑上近,拿起酒壶,先给郑廷贵斟满上一盅,又给父亲斟上一盅,与以往一样儿,他不大敢正视父亲脸面与眼睛,随后他自己斟上一盅,端起来,不知为什么,手有些哆嗦,说话声音似乎也发颤:
“叔,爹,我……我敬你们二老一盅……”
郑廷贵高兴的一饮而尽,马万川没喝,他蓦地发现二儿子眼神游离,魂不守舍,莫非真是惧怕他这个当父亲的……
马明满胡乱地喝下酒,而后又退回到一旁,坐在椅子上。
郑廷贵酒劲上来,话自然多,他回过头,问马明满:“咋的,就喝一盅啊?来,再陪叔整两盅……”
马明满:“叔,你……你老喝吧,我……”
马万川瞟了眼儿子,分明示意儿子,没事儿可以离去,见二儿子不起身,他也不好撵。
郑廷贵:“老二啊,你天天不着家,忙啥呢?”
马明满:“我……我没忙啥……”
马万川说不上是抱怨,或指责:“他一天除了吃喝,还有啥正事儿?”
郑廷贵:“老哥哥,你别这么说,我看将来,当不住就这老二能出息呢,我……我为啥这么说呢?老二心眼儿够用,在外面又能交际……”
马明满似乎没心情听两个上辈人说的话,不过,他自知该退下,且还得讲个礼节,他站起来,端一盖碗茶,走到郑廷贵身边,声音依然是颤颤地:
“叔,你老别总一门喝酒,来,喝……喝口茶……”
郑廷贵笑呵呵接过来,却没马上喝,放在桌上。
马明满没忙着退后,稍沉思一下,极殷勤伸手又把盖碗端起来:
“叔,这……这茶是新沏的,你……你老不……不是愿意喝热茶吗!”
马万川只觉得今天二儿子神情及“孝顺”的举止,有点怪,但怪在哪儿子,他一时说不出来。
郑廷贵笑着接过盖碗,实实惠惠地喝了一口,足有小半碗,而后放下。
马明满的头垂下了,身子稍弯了弯,不知是在施礼,还是不敢正视面前的两位老人,连个客套话都忘记说了,退了出去……
一个意想不到,极其不幸的事情,突然降临到马、郑两家人的头上。
郑廷贵吃饱了,喝够了,心满意足地欲要回府,走出马家的小客厅,腿颤抖几下,脑子有点晕,眼睛也有点发花。
马万川往日很少送至门外,以两人的交情、友情,是不需要那些俗礼的,今天却一直跟随在郑廷贵身后,因为他看到郑廷贵从椅子站起来,身子直摇晃,不同与平时为显示身份的那种有节奏、有气派的晃动。
“老哥哥,快回屋吧,送啥送,跟我用得着这么客套吗?我……我明个儿还来呢!”这是郑廷贵生命结束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马万川:“我看你今个儿没少喝呀,不行的话,我让你人送你回去吧!”
郑廷贵回过头,想摆下手,还没等手举起来,身子像麻花似的一扭,腿了软,瘫倒在地,脸面朝天,胳膊伸开了。
马万川以为郑廷贵喝醉摔倒,忙走到近前,欲扶拽郑廷贵。不想郑廷贵没一点反应,再一细看,嘴里吐出血沫子。马万川心头一沉,惊慌失措地抱起郑廷贵,大声地呼唤:
“大辫子,亲家,亲家,你……你这是咋的了,啊,快来人……”
郑廷贵眼睛发直,嘴和鼻子都流出血,腿抽动几下,最后头一歪,身子僵直,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马家不少人听到喊声,都跑出来,围过来。
马万川尽管年迈,久经风霜,但眼睁睁看到与他朝夕相处,亲如兄弟的亲家,死在自己怀里,他真的懵了,除了呼喊,不知还能做什么。直到有人,提及快送医院,从他怀中接过郑廷贵,抬起郑廷贵,向院外跑去,他还怔然、失神……
一切手段用尽,无济于事,郑廷贵离开人间。这个做梦都想回到大清,光复大清的八旗子弟,不但没有盼到皇上登基,甚至连满洲国执政转为所谓的皇上,都没有看到,说来真是可悲、可怜,又可叹啊!
郑家的天塌下来了,自不用说,马家为此也付出巨大的代价,人死在马家,作为一家之主的马万川,无论如何是脱不了干系。不,先不说什么责任,只说马万川川两个最本能的反应吧,第一个是悲伤,其悲伤的程度,难以用语言表述。试想与他情如手足,相知相处数十年的老哥们儿、老亲家,顷刻之间从人间,彻底的消失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这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的眼前,他抱头跪地,眼望苍天,欲哭无泪,欲喊无声。第二,他疑惑,郑廷贵确实几乎每天三顿酒,每天几乎都醉眼矇眬,好像是睡不醒,但马万川知道,郑廷贵的身体,绝对是硬朗的,连老年人的咳嗽病,都不曾有过。怎么会突然……
郑廷贵生前没得到日本人的青睐,死后竟意外受到日本人充分的重视,宪兵队很快赶到医院,并派出日本医生,将郑廷贵剖腹查验,最后认定郑廷贵是中毒而死,准确说是有人投毒害死了郑廷贵。由此,追根溯源,郑廷贵在马家大院吃喝几个时辰,宪兵队认定,其凶手,自然是马万川。
马万川刚被带到日本宪兵队,还有些懵懵然,不过,当小野把所谓供认状及他们所检验的报告,摆在马万川,让马万川签字,马万川心存的疑惑,豁然地解开了,怪不得日本人这么热心,这么迅速,不用说,郑廷贵死因,除了日本人所说的中毒,其内幕恐怕……
宪兵队长犬养坐在桌子后,面无表情,不过多问话,或许在他看来,证据确凿,问话都是多余的?
小队长小野,在马万川面前走来晃去,说得一口流利中国话,包括一些东北的方言土语,他都说得很地道:
“马掌柜,咱们很有缘分啊!又把你请来了。”
“跟你论不上缘分,不过,看你这两步走,跟你在‘樱花’饭馆里的当跑堂时,没啥出息。”马万川口气始终是平淡的,他不想在日本人面前表现得义愤填膺,不是他惧怕日本人,而是他认为,那样不适合他的年龄,也有失他的身份。
小野冷笑着:“说起‘樱花’馆,我对你能说善辩,巧言令色的记忆太深刻了。”
马万川:“你高抬我了,几年前,我就不喜欢与你们日本人打交道,现在仍然是这个脾气,只是你们硬把我弄到这儿来,我不得不来。”
小野:“中国有句老话,叫风水轮流转,你喜欢不喜欢无所谓,我们还不是照样成为这里的主人,而你,却成为我的阶下囚。”
马万川:“随你说去,我老了,不愿意听的,不想听的,从来都不往心里去。”
小野话锋一转:“你现在牙口怎么样儿?”
马万川:“还行,秋苞米烤熟了,还能啃上两穗。”
小野:“那活人脑子呢?你还想吃吗?”
马万川:“去你们那个‘樱花’馆?”
小野恶狠狠地:“在这儿,就在这儿吃。“
马万川:“吃你们日本人的?砸开你的天灵盖?”
小野气得脸都白了,恨不得抽出战刀,把马万川的脑袋砍下来。
马万川自知,这次来到日本宪兵队,九死一生,因为日本人在他身上下了这么大的功夫,不可能轻易放了他,那么他索性豁出去。别说他已经年迈,就是年轻,他也不怕死的。更何况,与日本对决,他不会输了刚烈和志气。
小野为当初与马万川赌活人脑子的事,始终耿耿于怀,那时,吉林市,不,整个东北还不是日本人的天下,记得,他被马万川羞辱后,市面风传起来,人们把这件事当成故事和笑柄,就连很多日本人见到他,也都嗤之以鼻,说他无能,有人竟骂他,丢尽大和民族的颜面。上次,马万川为儿子,来到宪兵队,事关重大,他不敢造次,而今,马万川又落在他的手里,他自认雪耻的机会来了。他请犬养把马万川交给他处理,犬养说了,马万川的命运不掌握在宪兵队,此话不言自明,如何处置,那是要听酒井的。
犬养这个中国通开口了:“马先生,我们没必要斗嘴,你说说你是怎么投毒害死郑廷贵的吧!”
马万川:“投毒?你咋知道我的老亲家是被毒死的啊?”
犬养一怔:“我……我们关东军明察秋毫,对郑廷贵尸首做过检查,他是食物中毒而死,也就是说是你下的毒。”
马万川听犬养这么一说,更加验证自己的判断,不用再揣度,老亲家的死,一准是日本人搞的鬼,最后移花接木到他的头上。蓦地,他想到他常说过的那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来,此番日本人精心策划,最终要置他于死地啊!
犬养:“图财害命,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马万川心中无比地愤慨,但他把这个恨,力压在心中,不想表现现出来,脸呈出的冷笑:
“我马万川有数不尽的财富,就是躺在炕上啥也不用做,也够吃几辈子的了,想要定我个罪,犯不着用图财害命,这罪公布出去,有人信吗?”
犬养:“关东军说出的话,谁敢不信?”
马万川:“举头三尺有神灵,老天爷在天上看着呢!”
犬养:“杀人偿命,你要是承认,关东军或许能……”
马万川打断了犬养的话:“你别跟我说那么多没用的了,不就是死吗?没啥,我呀,正想去阴间,陪陪我那老亲家,我们老哥俩儿,打年轻时就在一起,这么年了,还真没处够,死了,还能在一起,说来这才是缘分。”
犬养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马万川闭上眼睛,此时,他心静如水,脑海中出现幻觉,仿佛看到郑廷贵手端着大烟袋,笑呵呵向他走来,似乎来到他家里,又嚷着要吃火锅,且脸上还透着红色,不用问,肯定是刚喝完酒……唉!老亲家呀,一天总是这么醉醺醺的,细一想,也是啊,老亲家沾上满八旗的福荫,吃喝玩乐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能受什么限制?
小野大吼:“老东西,犬养队长问你话呢,你装什么糊涂。”
马万川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想到老亲家,老朋友,老兄弟,现在竟阴阳两隔,再也见不着了,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悲痛和酸楚……
小野用日语向犬养提出,给马万川动大刑。
犬养摇摇头,不是他心怀慈悲,而是他有两个顾虑,一是酒井有交代,待马万川签了认罪书,最后如何处理,酒井另有打算。二是,犬养深知,马万川是个烈性的人,万一动刑,有个闪失,或者寻机自尽,酒井势必怪罪,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野对犬养心有不满,问接下来怎么办。
犬养沉吟说,既然已把马万川抓来了,那就得耐住性子,与马万川耗下去,直至马万川屈服……
郑廷贵意外去世,马万川被抓进日本宪兵队,这两人在吉林市本来就是声名显赫之人,两个大院,也堪称吉林市大得出奇的大院,试想,这在吉林市会引起什么的轰动。一时间,街头巷尾,不,甚至整个市面都在明里暗里议论和注重这两件事。
马家大院没了主心骨,郑家大院缺少的掌舵人,其乱混程度,难以用语言描述。
马明玉自然不自然地成了主角,她一边操持着公公的丧事,一边惦记并想法营救父亲。两个大院,她两边跑,或者说是两边哭。但跑来哭去,似乎也无济于事。最可悲的,最可怜的是,她现在连自己的丈夫都指望不上了,过去,丈夫在家,用公公的话来说,油瓶子倒了不去扶的主儿,从小到大,很少不过问家中的事情。没成家时,靠父亲,娶亲以后,依赖上媳妇,如今,遭五雷轰顶,他呆若木鸡。整个精神似乎都面临崩溃,马明玉还能给丈夫施压吗?当然,还有一个不好明说的因由,那就是公公死在她的娘家,已有风传,公公是被娘家人害死的,尽管丈夫就此事,没做出最后表态,小姑子已深信不疑,发丧时,明显对她这个做嫂子有了敌意,声言血债血还……马明玉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她哭问苍天,天没有任何回答,因为在她看来,天塌下来了……
说来也怪,当大院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却有一个人竟出奇意外镇定,这人就是马万川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伴,明金娘。
这天,明金娘穿戴整齐,头发梳得光光的,抹上头油,纹丝不乱,在丈夫被日本人抓走后几天里,过去遇到点难事儿,就哭天抹泪的她,竟然没落下一滴眼泪,以至于女儿马明玉认定母亲惊吓过度,悲愤交加,精神失常了。
大院里,常在明金娘身边的老妈子和丫头,见她要出去,都跟着后面,明金娘不让她们跟随,见她们不听话,她破天荒地发了火,即便这样,还有两个人远远的跟着。
明金娘径直来到日本宪兵队门前,这个平时很少出大院,但绝对见过世面的老太太,神态自若对守门的岗哨说,她要见犬养,直接叫出犬养名字。
犬养背着手,踱步出来,按说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可能“屈尊”见一个老太太,可是此人是马万川的老伴,要知道他与马万川第一次相谈后,马万川再也不开口,甚至连眼睛都不睁开,双手合抱在胸前,似乎已一心向佛,他向酒井做了汇报,酒井说,当初让马万川出来做商会会长,马万川拜北山寺院云空主持为师,在家设下佛堂,其实就是拒绝与日本人合作,现在故伎重演。酒井摇头无奈,严令犬养,必须让马万川认罪,这样才能达到目的。犬养好生为难,所以,听说明金娘来了,他突发奇想,倘若明金娘能劝说下马万川,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明金娘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我丈夫马万川,一辈子经商,从没做对亏心的事儿,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每逢灾年,开粥棚,救济乡邻,自打你们日本人来后,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天天吃斋念佛,可你们日本人就是不想放过他,总在暗中算计他,不错,我的老亲家,是死在我们家了,可是谁不知道,我丈夫与老亲家如同亲兄弟,说我丈夫害死老亲家,鬼听都不能信,好了,再多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听说了,你们日本宪兵队是鬼门关,可我今个儿来,你们要是不放了我丈夫,就把我也关进去吧,我生与我丈夫在一起,死也要与我丈夫死在一起……”
宪兵队院门口,平常冷冷清清,人们路过这儿都绕着走,生怕惹来灾祸,现时,却围上不少人,有的人认识明金娘,有的不认识,听说是马家大院马万川的老伴,心怀敬意和同情,虽然明里不敢说什么,人多势众,也算是站脚助威了。
犬养面无表情地:“我可以让你见你的丈夫,但你必须答应我,劝他承认罪行,不然的话,他只有死路一条。”
明金娘:“我丈夫犯没犯罪,我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清楚,我自打十六岁嫁给他,进了马家,我知道我丈夫的脾气,让他说亏心的话,那比死都难受。”
犬养:“既然这样,我就无能为力了。”
明金娘叫住转身欲走的犬养:“站住,你真的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犬养冷冷地看着明金娘,没回话。
“你们不就是想要我和我丈夫的命吗?好吧,那我先把我这条命给你们吧!”明金娘话音没等落地,突然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和速度,冲一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挺胸猛扑上去,双手抓住刀柄,那个日本兵也愣住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扑哧”一声,刺刀已穿过前胸,刀尖从后背透扎出来……
在场的人都惊呆住了,瞬间的静寂,人们喊叫着,有的哭出声,围住明金娘。
明金娘胸口的刺刀,被日本兵抽出去,她像片树叶,轻轻地飘落在地上,脸色没有一丝的痛苦,这个伴随着马万川几乎终生的女人,在走出马家大院,就抱着一死决心,或许,她认定这么做能救下深爱的丈夫,或许她认定丈夫不可能活着走出来,她怕丈夫在另个世界过于孤单,她要随丈夫而去,永远地陪伴着丈夫,总之,她要用生命表明心中的一切。
犬养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一时间,他也愣住了。
马明玉和马明满疯了似的拨开人群,跪倒在地,两人是得到跟随在明金娘后面的老妈子报信赶来的,听说母亲去了宪兵队,两人顿时油然而生不详之感,果不其然,母亲惨死在日本人的刀下。
马明满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母亲,脸色苍白,身子颤抖,好一会儿,思维有所恢复,他抬起头,无比仇恨地盯看着犬养。
马明玉抱起母亲,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娘,昏厥过去。
犬养手一摆,命令从院内跑出来的一排日本兵,持枪欲围观的人驱散,随后他转身想先行离去。
“犬养,你个王八蛋,我操你八辈祖宗……”马明满一跃而起,大吼着,照犬养的胸口,一头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