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群这才站起身来,拿起徐翠起草的报告说:“行了,报告就这样。回头把材料整理好,附在后面,不用给我看了,立刻派老胡送到县里去,天亮前要赶回来。”徐翠回头要走,王群又叫住她说:“你去和部队联系一下,请他们在苏振才门口放个流动哨,防止黄石到那里去。同时,不要把苏振才被捕的消息讲出去。看看黄石还有什么行动。”
这一夜,是王群参加革命后,千百个不眠之夜中最有意义的一夜,也是二区肃清土匪的一个转折点。根据县里开会的精神,区村干部们把公安局从在押土匪中搞到的情况,结合他们自己从群众中搜集的材料,经过分析研究,决定在同一个时刻,全区要逮捕四十名通匪大霸。这样,就可从根本上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并使广大人民群众得以扬眉吐气。因此,当徐翠离开王群的住室后,王群就立刻按照事先准备的名单,把正待命出发的区村干部们,一组组地喊进屋来,分别具体地交代了任务。同志们一批批地奔了出去,执行任务去了。
最后,黄干和黄容走了进来。王群说:“你们的任务是把莫贵捉起来。有把握吗?”
黄干忙说:“一个老家伙,还不容易!”
王群却忽地站起来,十分严肃、十分认真地说:“不!不能这样轻敌。恰恰相反,就因为他是一个老家伙,你们更应该百倍地提高警惕,做好周密布置,方可动手,决不能麻痹大意。立即出发,天亮前赶回来,我希望你们胜利而归。”
黄干响亮地回答一声:“是!”然后,同黄容带领民兵直奔莫家山而去。
在莫家山,自从黄干等人离村后,曾在江西五次“围剿”时就当过国民党军队团长的莫贵,心中便老不平静,每天如坐针毡似的,坐卧不安,食不甘味。他想起了林崇美、黄四保血洗莫家山的情景,估计到共产党一定不会罢休,一定会实行报复,自己会不会当他们的替罪羊呢?当他听说各村民兵到区集中了,明天要开全区的群众大会时,就更加心惊肉跳,觉得自己的命运岌岌可危。因此,天一落黑,他就把自己住的楼上小套房的门关起,伸手从房檐下拿出一支白朗宁手枪,仔细地擦了又擦,然后,押满了子弹,顶上了膛,关起保险,放进口袋,准备应付万一。他凝视了一阵昏黄的灯光,翻动了一阵案头的古书,在房内徘徊一番,拼命地抽烟。然后,又凝视、翻书、徘徊、吸烟……反反复复,直到鸡叫。天刚亮,他突然打开房门,站在楼梯口对着下面轻轻叫了一声:“桂月,去找你桂花姐来。”桂月是他家中仅有的一个丫鬟,就住在楼门外边的一个小房里,听她答应着走了出去,莫贵才又回到套房里来,焦虑地等待着桂花的到来。
不大一会,楼梯响动,桂花推门走了进来。可她却一反往常的神态,呆呆地向门边一站,像木雕泥塑似的,一声不响。
莫贵仔细看了桂花一眼,只是轻轻地说一声:“坐吧!”也没敢多说什么。因为,面临的形势,使他不得不在这个自己管教大的丫头面前小心一点,以免万一闹出意外。
于是,小小的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各自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尽管是冬天了,屋子里却似乎还有点闷热,莫贵随手推开了小小的窗门,让外面的冷空气吹进来,调节一下。然而桂花站了良久,仍然没有作声。
她为什么突然变得沉默了呢?往时的那股劲儿哪去了呢?莫非是林崇美的暴行把她吓坏了?这是莫贵对自己提出的问题。
桂花自土匪血洗后,再也没有进过莫家的深宅大院了。因为,她为土匪的这次暴行弄得十分不安,一方面怕自己的丈夫大桥将来回不来;另一方面,眼看着一些好人死在黄四保的枪弹下,一家家的房子被烧成一片瓦砾,使她从内心里感到自己有罪,不该让大桥去当土匪。她真想找大桥回来,可偏偏那天晚上,大桥没有到村上来。而更加使她难堪的是,事件发生后,村上的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疏远她,一见到她,像躲地主似的走开。她一个人住在孤零零的三间房中,感到十分凄凉、可怕。她也曾想过:是否要找老团长说说自己的心思呢?但,她转而一想,自己目前的处境,不都是老头子给造成的吗?要不是老头子主使,大桥怎么也不会去当土匪呀!于是,老团长——这个在她简单的头脑中被崇拜的偶像,渐渐动摇了;代之而来的,是不信任,是愤懑,是怨恨。因此,她忍受了内心的苦痛,再不愿走进那莫家大院。
当她知道莫贵要找她时,也曾有过一个短暂时刻的矛盾。去不去呢?但,很快,矛盾就统一了:她有必要去一下,看老头子还有什么话说,也有必要把自己的悔恨,向对方表白一番,以断绝老头子的进一步纠缠。但,当她一脚走进她十分熟悉的套房门时,一种莫名其妙的压力,突然降临在头上,失去了发言的勇气,一声不吭地站在门里边,呆呆地等着对方讲话。
终于,还是莫贵先开声了。他虽然认识形势的发展对他不利,但经过一阵思考,仍相信这个多年来没有出过他的手心、头脑简单的女人,照样会乖乖地听他摆布的。于是,他板起威严的面孔,掏出小手枪对着桂花晃了晃,说:“认得这个吗?”
桂花习惯地应一声:“认得。”
莫贵又把手枪收起来,说:“认得就好。今天特别告诉你:从现在起,你要特别小心,不能在外面胡言乱语。要是和人家讲了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话,小心它会找你算账!”
桂花望着莫贵那副凶相,先前的一切打算,早已烟消云散了。她没有作任何表示,仍是呆呆地站着。
“明天开大会的事你知道吗?”莫贵停了一下又问。
“知道。”桂花回答。
“你去不去参加?”
“不知道。”
“不知道?你明天去参加吧,看看大会上说些什么,回来告诉我。”莫贵说。他想通过桂花,了解一下大会的情况,好向土匪报告。
而桂花却胆怯地回答道:“我怕。”
“怕什么?老实告诉你,要是不听我的,就准备着别活了!”他又一次晃了晃小手枪,威胁着问,“说,去不去?”
桂花只好无可奈何地说一声:“去。”以便早点脱身。
莫贵这才心满意足地说:“这样就好。快回去睡吧,天不早了。”
桂花刚刚走出莫家大院的大门,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西边传来,随着黎保的一声大叫:“谁?”她急忙没命地奔向自己的家门。
黎保正想追上去,黄干一把拉住他说:“是个女的,不用管她,快按计划行动。”于是,民兵们立刻把莫家大院团团围住。这时,大院的大门已紧紧地闭上了,他们便用力地敲起门来……
莫贵本以为还可以利用桂花,看看风向,再采取行动,却不料事情发生得这样快。当大门一响,他就预感到不妙,便手拿小手枪,悄悄地打开后门,准备跑向山洞里去,躲过一时。不料,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门,正想迈步逃走时,只听见一声吼叫:“莫动!”他吃了一惊,慌忙开了两枪,继续夺路而逃。然而刚刚跑了两步,就被人拦腰抱住,摔倒在地。他正想进一步挣扎,枪口已经对住了他,有人立即夺去他的手枪,把他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他这时才发现,黄干、黄容、黎保、水生,还有玉英等,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围住了他。他只好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走吧!到区里去,你这个老魔鬼!”这是黎保的声音。
于是,黄干等一行人,押着莫贵一刻不停地转回区里,去向王群报捷。
夜深了,王群正在赶写他的大会报告。这时,他的心情,极不平静。他回忆起几个月来的斗争,群众的觉醒,想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剿匪运动即将全面铺开,接着而来的就是土地改革。在他的脑子里,翻腾着辛酸和愉快,周身的血液在沸腾,他点燃了纸烟,吸了两口,然后,握笔疾书……
写着写着,鸡叫了。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房里还点着灯,就随口喊道:“徐翠,快点睡吧!明天还有许多工作呢。”对方没有答话。他再也没说什么,只管继续往下写去。
正写得入神,房门开了,只见徐翠那副热情而红润的脸儿,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停住了笔,抬头看见徐翠穿着一身崭新的棉干部服,头发被罩在帽子里,挂着的驳壳枪斜吊在腿旁,显得格外神气,格外漂亮。当两人的眼光,顺着通亮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时,都现出一副惊喜交集的表情,不约而同地说:“你怎么还不睡?”
徐翠先答道:“除了我们两人,区里只有小黄在放哨了,我怎么能睡得着呢?刚才我去粮仓看了一下。灯还亮着,黄石睡在床上唉声叹气,哈哈,那家伙也睡不着哩!本来,石屏一个在放哨,李奇不放心,怕黄石跑了,也自告奋勇去陪石屏了。对他这些可喜的进步,应该鼓励。”徐翠把情况讲到这里,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关怀着说:“天快亮了,你还是去睡一下!明天上午的干部会议你可以不参加,大会报告明天上午再写。”
王群笑着回答说:“莫管我啦!你快点去睡吧!我有夜里不睡觉的习惯。况且,任务完不成,勉强睡下去也睡不着。”
徐翠笑着说:“从医学的观点来说,睡不着躺下去也好一些。况且,你这是处于亢奋状态,不是正常情况,这样下去会把身体搞垮的。”
王群反驳说:“搁起你那一套医学吧!我每当任务一来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不出任何毛病。不过……”
“不过怎样?三天以后就垮了。”徐翠打断了他的话。
王群使劲地摇着头:“不是垮,三天以后,就要睡上两天两夜,这也已成了习惯。好了,莫在这瞎胡扯了,破坏我的习惯。去!去!快点睡!”说着又拿起笔。
“你有这种习惯,我们打过游击的又何尝没有?好吧!不睡算了,我到厨房给你炒点饭来吃。”徐翠说着,转身就走。
王群听说炒饭,忙停下笔,喊着徐翠说:“你快去睡觉,莫要破坏机关的制度。”
徐翠一想也对,就不再坚持了。回头说了几句要注意身体的话,既怜爱又敬佩地瞟了他一眼,才提着驳壳枪再去巡夜。
东方微微泛起白光时,厨房响起了脸盆声。徐翠洗完了脸,顺手捎一盆水给王群,并告诉他:“李营长来了,刚才我在大门外碰上他。你不去找他吗?”
王群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心情舒畅地站起来说:“去!一下就去。你把会场布置好了吗?”他边说边卷衣袖,准备去洗个脸。
徐翠笑出声来说:“你真把脑子用糊涂了,天还没亮呢!”
王群从李营长那里出来时,天已大亮。他顺路到村干部和民兵开饭的地方去看看。还没有走进大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高声吵架,他忙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首先听到的是事务长阳钟的声音:“你不负责任就不行。看吧,大家吃不上饭,看哪个受批评!”
接着是黄石的声音:“受批评的当然是我!因为我不会吹牛拍马,不比你们,会当区长的‘狗腿子’!”
阳钟一时大怒,扯着黄石就往外拖:“走!找区长去,一定要搞清楚,你讲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向外走,王群走上前去问道:“什么事?你们这样大吵大闹,也不顾群众影响!”
阳钟气坏了,一见王群,就气冲冲地诉说:“区长!你评评理。大会的伙食是他负责管的,我只是来帮一下忙。他昨晚说什么都准备好了,今天早上睡到大天亮才起来,可现在连青菜的影子还没见。你说他应不应负责?我问他,他就血口喷人……”他不好把黄石的话重说出来,一时感到十分碍口。
黄石正想开口,王群却打着手势制止了,然后对阳钟说:“不用再说了。刚才你们吵架的经过,我已听到。这点小事,还值得大惊小怪,你现在赶快去把青菜买回来就得了。”说完,他又回头对黄石说:“把菜钱交与阳钟。走!我们回区谈谈。”
这样一场纠纷,显然是有意简单处理的。王群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批评,这使黄石和阳钟同时感到惊讶。
一路上,黄石还强词夺理地说:“我是粮仓干部,直接受县领导的,阳钟也想来管我,当然不行啦!”王群说:“不论什么干部,都是党领导的,都要服从目前的剿匪工作。你也不能例外。”黄石听出区长的口气变硬了,再也不作声。
到了区长室,两人刚刚坐下,王群就毫不客气地摊牌了:“也许你没想到吧!苏振才已被逮捕了。”他有意停了一下,仔细望了黄石一眼,只见他骤然一惊,立刻低下头去,并竭力保持着往常的表情。然后,王群又接着说:“现在,要你回答的问题是:你与苏振才是什么关系?当着我的面你唯唯诺诺,背地里又骂别人是区长的‘狗腿子’,这是什么意思?你还做了不少坏事,请你仔细考虑一下再回答我。我常说,我们决不允许任何一个好人受委屈,但也不能让一个坏人占便宜,这仅仅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是坦白或抗拒,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黄石从王群那副严厉的面孔上已经清楚地预计到:事情已经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但,他仍想狡辩,把自己的反革命罪行用个人主义的轻纱掩盖起来:“区长的话很对,我这个人个人英雄主义太严重……”
“个人主义?”王群打断了对方的话,十分严厉地说,“老实告诉你,到了这般田地,你不要再……”
一片吵嚷声,打断了王群的话,他忙命令黄石:“走!出去看看,受受教育再说。”
院子里,已经回来了一组组下乡捕人的干部和民兵,他们将一个个的通匪大霸,用绳子绑得紧紧的,抛在墙边。那些往日威风不可一世的老爷们,正畏畏缩缩地互相依偎在一起。这时引起人们惊叫的,是大门外边推进了一个年纪六十开外,白发飘飘,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他也同别的犯人一样,被五花大绑着。
王群一看,就知道那人正是莫贵。后面押着他的是玉英、黄干、黄容等人。黄干一见王群,就抢上前去说:“区长,真叫你算准了。你看,这家伙多不老实,还有小手枪呢!要不是你事先交待清楚,真要上他的当了。”说着,他把一支小白朗宁手枪交与王群,并把情况作了简单汇报。
王群接过枪,狠狠地盯了一眼莫贵,然后对着院子里的人说:“大家看见了吧,莫贵还想杀害我们的民兵哩!这老家伙过去剥削群众,血债累累;解放后,不想悔改,通匪济匪,破坏秋征,还参加土匪的会议,策划暴动,又欠下人民一笔新的血债,大家说该不该把他抓起来?”
“应该!”院子里响起了愤怒的声音。
王群示意把莫贵带向一边,接着就对大家说:“是的,应该!不仅对他,对任何一个花岗石脑壳的反革命分子,都应该如此!不然,我们就得付出血的代价,人民就要遭殃!”他停了一下,正想再说下去,只见老胡分开众人,满头大汗地上来递给王群一封信,说:“公安局来了一位股长,还带了三个犯人交给区里。他说要你赶快把这个信上写的犯人交给他,他还要回去。”
王群把信打开,仔细地看了一遍,回头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黄石看了一眼,严厉地说:“往前面站。”
黄石站到了王群面前,老胡与小黄一左一右地站在王群的两边,院子里的人们,突然预感到将要有什么不平常的事儿发生了,都一声不响地把注意力集中在王群身上,整个气氛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王群用眼扫视了一下面前所有的人,把刚刚从信封中掏出的那张纸高高地举在面前说:“大家看看,这是什么?”
站在前面的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逮捕证!”
王群接着大声地说:“对!逮捕证!现在,我可以正式宣布:我们的粮仓副主任黄石被捕了。上级已撤销他的职务,立刻送县法办!”
犹如一声霹雳,黄石被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打颤,低下了头。干部和民兵中,传出了一片惊讶声。
王群说:“同志们,你们会感到奇怪吧!其实,这并不是一件不可捉摸的事。远在解放前,黄石就是国民党的忠实走狗——三青团的分队长!他在苏振才的指示下,通过黄坚,与我们的游击队发生了联系,但黄坚并不十分相信他,所以他才没有在那时犯下更大的罪行。后来,苏振才作为敌人的情报站长回到了这里。解放后,他又在苏振才的领导下,进行了反革命的活动。这些,我就不详说了,现在要告诉一件大家所不知道的事:昨天晚上,大家不是听到了两声枪响吗?那枪,不是别人放的,正是黄石,枪口是对着我和徐翠的。怎么样?黄石,没有冤枉你吧!”
黄石早已被这些话吓昏了,就含含糊糊地回答道:“没……没有。”
王群略停了一下,又说下去:“这也许是苏振才的主意,黄石今天早上还故意制造买菜事件,与阳钟吵架,企图转移我们的目标,把政治问题变成思想作风问题。这也未免太愚蠢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说到这里,王群一眼瞥见大门外,公安局的股长探进头来,他忙结束了自己的话:“时间不早了,公安局等着要人。现在,还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县里已批准我们杀三个人!大家赶快吃饭,等着开大会!”
人们哄的一声散开了,三五成群地各自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兴奋得连饭也不想去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