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李猫抓家,黄干忍受着比一般长工更劳累、更不好过的牛马生活,终于熬到了年底,心想二十元大洋,眼看可以到手了。哪知过小年的那天晚上,李猫抓忽然带着两个狗腿,把他叫到村子外面,拿出两块大洋往黄干手里一放说:“你这一年干得不错。不过,政府已经知道了你是一个逃兵,要我立刻把你送去。我父亲也为这件事把我大骂一顿。现在,给你这两块钱作路费,快点到别处逃生去吧!剩下的十八块工钱,我还要去应酬政府。”
对这突然的变化,黄干一时还接受不了。李猫抓却冷笑着说:“怎么,不同意?那好,把两块钱给我,我送你去当兵!”说着,就伸过手来。
月光下,黄干望着狞笑的李猫抓和手持步枪的狗腿子,黄维心和黄四保的丑恶形象立刻浮上了他的脑际,他忽然醒悟到:我上当了!天下乌鸦一般黑,李雄、李猫抓,他们和黄金海、黄清心、黄维心是一样的人啊!老财都是一样狠毒的啊!好,再不与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打交道了!老子上矿山去!想到这里,他二话没说,回头就走。背后,传来李猫抓一阵阵的大笑声。
到了平桂矿区,因为没有身份证明,人家不收留。黄干只好离开那里,转到桂江岸边,买了一把柴刀,砍柴去卖。有时也帮过往船只拉一拉纤,勉强可以弄到一些生活费用。这样一直熬到一九四八年底,黄干手中积了几块银圆,想回去打听一下老婆、孩子的下落。后来听说那边正闹共产党,国民党军队常常无缘无故地抓人、杀人,形势很紧张。黄干心想,这一下大概国民党的江山不长了,何必再冒这个险呢?再说,尽管听说共产党的游击队是劫富济贫,专门反对国民党的,但,究竟什么样子,还不清楚,不妨到大城市去打听一下。于是,他就沿着桂江,到了梧州。
哪知到了梧州,人生地疏,又不懂话,难以为生,只好流落街头巷尾,码头江边,打零工,卖苦力,搬运货物,勉强弄到一碗饭吃。
过了几个月,已经到了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有一天,黄干正在江边呆呆地望着来往频繁的大轮船、小汽艇、密密麻麻的木船,一个女人,与他打起招呼来。谈了一阵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是一家木板厂的女老板。她已观察了他很久,发现他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外乡人,想请他当搬运工,而且包吃管住,还给工钱。黄干一听,很是高兴,就满口答应跟女老板回去了。
果然不假,女老板给黄干安排了一个住处,虽没蚊帐,总算有了条破被,比在外面露宿强多了。黄干心想弄几个钱作路费,打听清了桂林方面的情况。特别是游击队的情况后,也好回家看看老婆、孩子了。因此,干活很卖力气。女老板似乎也很不错,还动员他接家眷来,并帮助黄干向表姐写了封信,打听桂英和望富的下落。
哪知信件发出不久,黄干就在一次搬运中,不小心把肩膀擦伤了。开始还以为过几天就会好的,想不到肩膀一天天肿大起来,最后引起浑身发烧。女老板见黄干十多天不能干活,早就不耐烦了,更不愿拿钱给他看病。就这样,发烧到了第三天的夜晚,女老板怕他死在自己家中,趁着黄干烧得昏迷不醒的时候,偷偷地雇人把他抬出去,丢到了江边。
经过冷风一吹,黄干慢慢清醒过来了,可是这时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他怎么也抬不起头,叫不出声,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满天星斗,听着江水的流动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这天夜里,桂英已带着望富到了梧州。母子俩在离码头不远的江边上坐了半夜,天刚蒙蒙亮,就顺着江边,去找黄干的住处。也是事有凑巧,桂英偏偏走错了路,走呀,走呀,走到黄干躺着的地方。她以为躺在那里的是死人,大吃一惊,可是仔细一看,却认出了原来是日夜想念的丈夫。于是,母子俩同时奔扑上去哭叫起来,眼泪一滴滴落在黄干的脸上。黄干终于在哭叫声中苏醒了。早起的码头工人听到哭叫声也陆续走来;不一会,已经围上了一大圈人,有的工人和黄干一起做过工的,就七手八脚地把黄干抬进了医院。工人兄弟们赶快凑了一笔药费,终于把黄干救活了。
从桂英的口中,黄干知道了黄坚也参加了游击队,解放大军已从湖南向桂林进军,地主老财的日子已经不长了。黄干一恢复健康,他就带着老婆、孩子,回到了表姐家,住了不久,桂林就解放了,黄干也就回到了黄山,当上了民兵队长。
实指望一解放就天下太平,万事大吉了,真没想到,革命的道路是这样曲折、复杂。当黄干回忆了这段不平凡的道路,联想起桂英和望富的许许多多好处,以及他们母子英勇牺牲时的情景时,他不由地向自己提出了问题: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终于,他从徐翠的一段谈话中找到了答案:“当一个共产党员,要为全人类的解放事业而奋斗!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努力!只有在全世界范围内消灭了剥削制度,实现了共产主义,才能从根本上消灭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大家才能过幸福美满的日子!”一想到此,他忽然醒悟到:自己过去是多么糊涂啊!竟然把革命看得那么简单,甚而徐翠提醒自己时,自己还不大明白;现在,他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聪明,好像有千斤力量,降到身上。他猛地抬起头来,想抓住这股巨大的力量,可是,它在哪里呢?啊!它就是党!必须参加党,为全人类的解放事业,为共产主义在全世界上的实现而斗争!为了这个崇高的理想,雄伟的目标,不参加党怎么能行呢?于是,这股力量,充溢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里,他感到周身热血滚滚,一切的不幸,一切的悲哀,一切的挫折,都被这股无比强大的力量所击退!于是,他用极大的手掌,擦干了眼泪,默默地站了起来。
“黄干。”随着轻轻的一拍,有人在他背后低声地叫了一声,黄干猛然回头一看,只见黄容站在身边。他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黄容是想来看一看玉英的。当她一见黄干一个人伏在灵柩上痛哭时,就想对黄干进行一番安慰,但,又不愿过早地去打扰他。因此,就一直悄悄地站在一边,直到黄干站起来,黄容才忍不住叫了一声,并学着徐翠常给她讲的话说:“黄干!坚强些!”
“是!坚强些!”黄干用刚毅坚定的眼光望着黄容,默然无声地从内心里回答着。同时,自己问着自己:我黄干有过不坚强的时候吗?他的回答是:“没有。”他不仅在解放前反对过黄家的压迫,经受过在深山里的冻饿、李家的折磨、江边流浪和梧州病危的考验,而且,就是在不久以前,他还忍受着敌人给予的沉重打击,在王群面前,在全村人面前,表示过自己的态度,自己并没有为敌人所吓倒。但,用什么办法更有力地说明这个问题呢?刚才他伏在灵柩上沉思的时候,他才明白了:要向王群,向徐翠,向冷指导员,向那些久经革命考验的老同志学习,向党员们学习。要如此,那就必须申请入党,做一名坚决革命到底的战士。
一想到此,黄干的周身血液的循环更加快了,眼睛透过泪花更加亮了,他恨不得立刻找王群去说这个事。但,回头一想,这是一件大事呀!应该先找个知心人商量一下。于是,他忙对黄容说:“继生嫂!你说我会被敌人的烧、杀吓倒吗?”
黄容正想着怎样安慰黄干,忽听他这一说,马上答道:“我看不会!”
“对!我也是这样想,我们不是软骨头,我们要像刚才在大会上表示的那样,顽强地战斗下去。但是怎样战斗下去呢?你想过吗?”
黄容略想一下说:“我们要革命就要听党的话,靠拢党!永远跟党走!”
黄干猛力用手拍了一下树干说:“对,你说的很对!我也这样想,我们要更加听党的话,靠拢党,永远跟党走。”说到这里,黄干十分激动地问:“你看,我够个党员的条件吗?”
这问题,使黄容很兴奋,因为,经过徐翠的多次帮助,她也早有了入党的想法,就是没有讲出口来。黄干这一说,引起了她强烈的共鸣,便信心十足地说:“够!你现在想向领导提出申请吗?”
黄干坚决地说:“提!这时不提等什么时候!只有这时提出入党,争取加入党的组织,才能更好地说明:我们没有被敌人吓倒!我们要革命到底!”
“好吧!那我们就去!”黄容忙站了起来。因为心情过于激动,她一反平时的小心谨慎的态度,立即要动身。
黄干仔细打量着黄容的表情,站起来说:“你也准备提吗?”
黄容这才轻轻地点一下头说:“是,我也要申请入党。”
王群和徐翠正在黄干家门口等着,一见黄干和黄容来了,就告诉他们说:“刚才县里来了紧急通知,县委召开动员剿匪扩干会议,区、村干部都去,我现在就回区准备一下,有关的事我已和徐翠同志说过,由她同你们一起把村上的事安排好。明天我们大家一起去县报到。你们看还有什么事没有?”
“没有了!”由于一心一意要提入党的事,黄干并没十分注意王群所说的事;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他又不好意思立刻提出来,只是问一声:“你就走吗?”
“就走。”王群道。
“那走吧!我和黄容去送你。”黄干说。
王群本想阻拦,但看出黄干有什么话要说,就点头答应着。
徐翠见黄干和黄容要送王群,就走过来,一行四人边走边谈。
刚走出村,王群觉察到他们还没谈到正题,就停下来说:“莫送了,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黄干看见村边有人,就忙说:“走吧!再送送。”
又走了一程,快到岔路上了,王群又停下来说:“说吧!你们是不是要救济?这个你们放心,明天一定按你们的数字拨粮、拨款。”
“不是。”黄干和黄容偷偷地交换着眼色,各有让对方先讲的意思。
王群又猜:“是不是要求杀土匪?这个你们也放心,刚才你们不在,我已说了,一定满足你们的要求,这次开会,县委就要布置中央坚决镇压反革命的任务了。”
他们又摇摇头说:“不是。”
王群猜不着,就带几分着急地说:“你们有什么意见快说嘛!顾虑什么!”他又回头问徐翠:“他们有什么要求?”徐翠也摇摇头说:“不知道。”
黄干这才鼓起勇气说:“区长,是这样。过去,徐翠和冷指导员都讲过参加共产党的事,我认为自己不够条件,不敢提出申请。现在,土匪想不让我革命,我偏偏要革命到底,不管够不够条件,也要申请入党。如果不够条件,就请区长和徐同志指出来。我一定能克服缺点。”他说完后,就向黄容努一努嘴说:“说说你的吧!”
王群和徐翠,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向黄容。只见黄容脸上泛着红晕,轻轻地说:“我的嘴笨,有话说不出口。我只讲讲,我自从当妇女主任后,感到自己一天天地在长大,好像是十来岁的孩子长得那么快。可是,每长大一些,就更加感到自己太不行,太没能力,要长得更快,才能做好应做的工作。因此,也就慢慢地想到,一定要像徐翠那样,成为一个共产党员才好。这种想法,过去没有提出来,因为,我比徐翠还差得远呀!今天,经过了土匪疯狂的杀、烧、抢,更加感到自己要像一个党员那样工作才行。因此,我坚决要求入党,请你们相信我,批准我吧!”显然,她越讲越激动,颤抖着向徐翠和王群伸出了手。
王群和徐翠,深深地被感动了,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接着,王群说:“你们是好样的,党一定会考虑你们的要求,请你们放心。一个党员,是无产阶级先锋战士,应该为全人类的彻底解放,为实现共产主义而贡献自己的一切。个人复仇的思想应该被阶级复仇的思想所代替,个人的幸福就在人民的幸福之中。这一点,你们同意吗?”
“同意!”黄干与黄容不约而同地回答着。
这件事的发生,使王群感到意外,群众思想进步如此之快,又使他非常振奋,他恨不得立刻到县里去,找到徐政委,把这一昼夜所发生的一切,统统向徐政委报告。他又一次紧紧地握了黄干和黄容的手说:“好吧!你们该回去了!”
王群转身向西走去。走了一阵,回头望望,只见黄干、黄容同徐翠,仍在原地没动。于是,他便摇摇手,高声喊道:“快回去吧!”……
夜里,徐翠回区主持了支部会。她比较详细地介绍了黄干解放前的历史和解放后的积极表现,请大家讨论黄干的入党问题。大家一致对他所经历的严峻考验,给予很高的评价,认为他已具备了一个共产党员的思想觉悟。但有些党员提出了两个疑问:一,黄干解放前杀过人,作为一个党员好不好?二,黄干解放前有几年的历史不清楚,不知干了些什么,算不算正派的贫雇农?针对这些疑问,王群发表了意见。他认为:首先,对黄干的杀地主行为,要从阶级分析的观点来看。在旧社会,一般的劳动人民受了封建统治的深重压迫,因此,逆来顺受,甘受命运的摆布,那是有的。像黄干那样,自发地起来反抗,为了报杀亲之仇,争生存,杀了把他们一家逼向绝路的地主,有何不可?这应该加以肯定。站在统治者的立场来看,黄干那样的人,当然不是安分守己的老实农民;但,站在劳动人民——贫雇农的立场上来看,黄干的行动是完全正义的,光明磊落的,不但对贫雇农的光荣称号毫无损伤,而且应该值得赞扬。其次,对于黄干离家后的那段历史情况,他自己虽然还没有多谈,但从桂英生前的一些谈话里,已经大致知道黄干那几年的生活。他流落在外,给人当过长工,做过搬运工,一贫如洗,受尽苦难,但他并没有屈服,坚持与恶劣的环境做斗争。这一切都无损于他的为人。王群说到这里,建议支部派人和黄干做一次谈话,动员他全面地谈一谈解放前的历史。支部会经过热烈的讨论,原则上通过了黄干和黄容的入党申请。并决定由王群找黄干和黄容做一次认真的谈话。
天刚亮,全区三十多个行政村、街的二百多名区、村干部都背着简单的背包,在王群的率领下,往县城进发。
虽然,时近初冬,已经是该冷的时候了,在祖国的北方,已是棉衣棉帽,雪花飘飘了。然而,在四季常青的广西,却一点冬天的气息都没有。树上仍是枝叶苍茂,山上仍然一片青葱,田野里虽然没了庄稼,仍是一片绿海。干部们互相鼓励着:“走啊!看谁先赶到县城!”他们似乎全忘了近两天发生的不幸事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快到县城去!看看县委对剿匪工作究竟有什么指示!
王群走在人们中间,也同大家的心情一样地兴奋,他无心玩赏路上的景色,像闺女回娘家似的,想趁着会前的空隙,找徐政委来一次倾心畅谈,把群众的遭遇,群众的意见,群众的力量,群众的进步,一五一十,讲述一遍;同时,也摸一下县委对下步工作布置的底。因此,他几乎忘记了找黄干谈话的事,只顾快步沿着漓江向县城走去。
然而,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到了他的耳朵。接着,是猛然一声大叫:“区长!”王群回头一看,原来是黄干,这才想起了还得跟他谈谈。
“区长!我入党的请求你们研究了吗?”黄干一开口就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
王群一见黄干急于问个结果的样子,却故意不做正面回答,倒反问起他来:“我正要找你。现在我先向你提个问题好吗?”
“什么问题?”
王群很认真地说:“是这样,我们党接收一个新党员,首先,必须了解他的全部历史。对你来说,政治上,工作上,思想上,支部都没意见,不过,就是解放前你出走的那一段历史,组织上还不够清楚。想请你说一说,好吗?”
黄干一听,立刻变了脸色,一时沉默下来,好像触着了他的什么忌讳一般,表现出难言之苦。他这个人,有点逞强好胜,在村干部中,不像莫威那样沉默少言,也不比黄容那样爱诉苦情,他只爱讲自己的英雄故事,因此,他杀地主的经过,早已尽人皆知;而离家后的那段经历,他却从来不大愿意讲的,所以没多少人知道。现在,王群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他,他觉得在组织面前没有必要隐瞒,于是,便从头至尾,把他离家后的一切遭遇,爽爽快快地讲了一遍,然后问王群:“区长,我够条件入党吗?”
王群回答道:“够。支部已经原则上通过了。”
黄干喜得站住了,一时慌不择言地拦住王群问:“你讲的是真话?”王群望着黄干那个兴奋劲儿说:“我还与你说谎?!”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皮金字的小本子递给黄干,继续说道:“这是一本党章,送给你吧。你识字不多,可能不完全看得懂,要克服困难,很好地学习。做一个党员,必须首先领会党章的全部精神,今后要按着党章办事。”
不知怎的,当黄干的手触着党章的边边时,心中一阵慌乱,两手一抖,小本子就跌到了地上。他忙弯腰拾起,用嘴吹了吹,生怕那本神圣的小本本弄脏,然后才用手轻轻地拂了几下,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才宝贝似的收入口袋,抬头对王群说:“好,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这时,两人抬头看见区村干部早已远远把他们丢在后面了,便加快走了几步。王群继续说:“一个党员,应该时时刻刻坚持党的立场,从党的原则出发去对人对事,要经得起任何风吹雨打的考验。过去,你敢于和地主展开斗争,这是好的,但还不够,要把个人的复仇变成阶级的复仇。将来,你成了党员,就是阶级斗争的战士,要跟随革命的步伐,不断前进。剿匪只是第一个考验,以后的考验还很多。你要时刻牢记毛主席的教导……”他还提到一些有关组织手续的问题。说着说着,只听见徐翠在前面喊道:“快点吧!过渡了,人家都过去啦!你们还慢腾腾地姑娘似的!”黄干与王群同时笑着望望等着他们的徐翠。王群开玩笑说:“你这个姑娘也走的不慢呀。”
徐翠忙接着说:“我是说的旧社会的姑娘呀!快莫说了,上渡吧!”
三人边说边下了一级级的石阶,接着登上了渡船,过了河就爬上莲花峰,向县委会的大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