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惊动了徐翠。她忙同黎保等几个民兵跑出来查看究竟,走了不远,就碰上了莫威和黄干,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接着,莫威交给徐翠一封石屏的复信。徐翠立刻撕开,用电筒照着逐字逐句地念着。人们一个个从她身边走过,她也没有觉察。等她把信念完,又随便翻了一下附在后面的几份入团志愿书后,忽然感到周围静悄悄的,她立即把信塞进衣服口袋里,随手抽出驳壳枪,迈开大步向回村的路上走去。
“站住!”背后一声叫喊。徐翠回转身去,迅速地采取着自卫行动。而这时,隐隐约约听见有一种熟悉的嬉笑声从前面不远的什么地方传来。她仔细地瞅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她随即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问一声:“谁?”
那人再也忍不住笑,霍地从石头后面跳了出来:“徐同志,你怕吗?”
徐翠一见是黎保,又好气又好笑地嗔怪着说:“你搞什么鬼?”
黎保仍是笑哈哈地说:“你看信看迷了啦,别人都走了,你都没有觉察。如果碰上了坏人怎么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区长怪罪下来,我可吃不消呀!谁来的信?是区长的吧?”
徐翠瞪了他一眼:“你这个调皮鬼,以后再莫这样。开开玩笑倒没什么,但,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呀!”
“是!”黎保持枪立正说。
徐翠又给逗得笑了起来。
“走吧!我告诉你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徐翠说。
黎保正经起来了:“什么事?”
“你不是要求入团吗?”
“怎么样,批准了?”
“看你急的!还没填表,谁批准你呀?”徐翠故意慢吞吞地说,“你莫性急。关于你的入团问题,前天已和区长谈过了。区工委已经同意在这里建团,今天石屏同志寄来了入团志愿书,你和水生他们可以填表了,我做你的介绍人。填好表,再报区团工委审查。”
“这么麻烦?”黎保轻轻地说了一句。
徐翠郑重其事地说:“怕麻烦?有怕麻烦思想,是不能当个好团员的。”
“不,不,我不过随便说说。”黎保忙解释道。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上了一座小小的青石拱桥,再过去就是村边了。徐翠提议说:“我们在这坐一下好吗?”
“好,好。”黎保已坐到了小桥顶上。这时,已没有人从这里出入了,他两人就安安静静地谈起话来。
徐翠先问黎保:“你想过这样的问题么:一个团员,应该怎么样去对待组织上对你的考验?”
“什么叫考验呀?”黎保觉得这个字眼很新鲜。
徐翠说:“考验么,我也解释不清。我想:一个人如何处理个人利益和革命利益的关系,就是考验。如果组织上需要你做一件你不愿意或对你个人不利的事情时,那你怎么办呢?”
黎保似乎没加思索地说:“那不很简单么?学解放军,一切服从命令。”
徐翠说:“这很好,不过,光服从命令还不够,还要自己动脑子,时时刻刻想办法,主动积极地把革命工作做好,你能这样做吗?”
“能!”说到这里,黎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有一个意见。”
“什么意见?”徐翠注意地倾听着。
黎保说:“征粮工作已经顺利地完成了,可是对破坏征粮的坏蛋,还没有找出来,真急死人呀!”
“你的意见怎样呢?”徐翠正是为了这件事情想和黎保谈一谈的。
黎保忙挨近徐翠,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我看,地主是明摆着的,容易提防;比较难搞的是苏凤姣……”他用眼睛探了一下周围,又说:“这次破坏征粮,恐怕不会没有她……”
徐翠高兴地说:“对呀,你想得很对,一定要弄清楚她的问题。你的意见应该怎样进行呢?”
黎保见徐翠支持他的意见,心里更加高兴,便进一步发表他的意见:“苏凤姣这个人油嘴滑舌,诡计多端,我们不能用一般的办法对她,必须要用计——你看过戏吧,很多戏里都是用计的……”
徐翠十分感兴趣地问道:“什么计?你说说看。”
黎保聚精会神地描绘着他的计策:“……我装着和她亲热……慢慢地……”
徐翠心想:在农会里,特别是把苏凤姣改选掉以后,干部和民兵们,都像对一块臭肉似的不愿接近她。而她本人,虽然善于用花言巧语去拉拢人,但她身上隐隐地流露着的那种超乎常人的作风和气派,使人一直是敬而远之的。只有黎保——这个解放前在城里打过小工,整日嘻嘻哈哈的人,才跟她比较谈得来;苏凤姣对他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放松戒备。于是,她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计策,便十分认真地说:“好,我同意你的意见,不过,你得答应我做到这两点:第一,要谨慎小心,不要露出马脚;第二,要及时把情况告诉我,并要注意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说着,她又像说笑,又严肃地说:“还要警惕她的‘美人计’啊!”
“好,我一定能做到。”黎保坚决地说。
两人谈了一下侦察步骤和注意的问题,便起步回村了。
走下桥头不远,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徐翠警觉地回过头去问:“谁?”
话没落音,那人已到面前,应道:“是我!”
徐翠一看,原来是水生。就奇怪地问:“你干什么去啦?”
水生不慌不忙地说:“刚才我回到村上,见你没有回来,就回头来找你,见你同黎保在桥上谈工作,我就坐在一边等你们。”
“有什么事吗?”徐翠忙问。
“没什么事,要提防坏人呀!”
徐翠完全明白了,他与黎保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这让她深深地感到:生活在群众中,真是幸福。她想到也有必要与水生谈谈入团的事,于是对黎保说:“你先回去,我和水生谈谈。”然后,又对着水生说:“走吧!我们边走边谈。”
苏凤姣在家里,正独自坐在灯下,仔细回味着适才从村西传来的枪声。她暗自欣喜道:这回,共产党不知又要付出多少生命代价啊!她绝没想到,付出代价的不是共产党,而是他们自己。
然而,让她更加兴奋的,倒是她的上司给她回了电。电文上说:“因故,不能直接回桂,三日后,由‘桂东军区司令部’派人接你进山,然后,经广州,回香港……”电文最后要求她在临行前,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情报,作出更多的成绩,以便到香港向她的主子领赏。她已经和山里联系好了,明天晚上,将由副司令林崇美亲自出山来接她。想到此,她不由神魂飘荡地陷入了往事的回忆……
十年前,苏凤姣在重庆的专业特务训练班毕业时,特务头子戴笠曾亲自接见过她,然后,经戴笠的一位得力助手——负责华北特务工作的处长给她面授了任务,她就作为一个东北流亡学生,带着必要的证件,去到华北的一个八路军经常出没的小镇上住了下来。很快,她当上了小学教师,一直在那里安然度过了六年。后来,由于要选她担任解放区的政府工作,需要对她的历史进行审查,她才被迫撤回南京。全国解放前夕,她到了桂林,然后回到她的家乡。这次回来的任务,是着重搜集广西解放初期的有关资料,潜伏的时间原定是一年。同她直接联系的是桂林的特务组织,但,为了工作上的万一需要,她与自香港回来的林崇美也有关系,只是在一般情况下,不进行直接联系。另外,她与情报站的苏振才也有关系。这关系是:她知道他,并且掌握与他联系的暗号;而他对她是一无所知的。
为了掩护黄维心,她在苏振才面前暴露了自己;加之王群和徐翠等人对她的怀疑,使她不得不向上司发出撤退回港的请求。恰巧这时,香港的特务机关,又正需要与一个深知目前大陆农村情况的人面谈,于是,她的请求就被批准了。不让她直接回桂林的原因是,这时桂林的镇反工作十分紧张,她的上级组织,正在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就让她由山里转移。她自己对此感到十分乐意,因为,第一,她想赏识一下山里的副司令林崇美——她印象中的英雄人物;其次,她也想欣赏一下深山老林的风光,而且同时能有机会考察一番他们的游击队的实力,这对她回香港汇报工作,无疑是有好处的。
从这时算起,只要再过一昼夜的时间,她就会作为一个无拘无束的人出现在那里,而再不需要小心翼翼,忍气吞声了。不久的将来,她将回到那花天酒地的另一个世界里,欣赏着那靡靡之音,狂舞在富丽豪华的舞池中,偎依在情夫的怀抱里,那该是如何的甜蜜啊!……想着想着,她已飘飘然飞过了大山,到了灯火辉煌的香港。一片糜烂生活的迷人的景象,好像就在眼前。她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愉快感。
嗵!嗵!嗵!……一阵粗重的脚步声把她从遥远的幻境中拉了回来。她猛回头向虚掩着的门口望去:是谁呢?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出现在苏凤姣面前的,不是别人,却是黎保。他一进门,仍同往常一样唰的一声打了个立正:“报告妇女主任,有个好消息!”
苏凤姣一见是黎保,就好像猎人看见了黄羊似的喜出望外地说:“我当是谁,原来是黎保兄弟!来,快坐坐,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听听。我呀!这些日子,很少出门,外面情况什么也不知道。来,来!”说着,她就搬一张椅子过来,让黎保坐下。
黎保故作惊奇地说:“咦!你不知道?今天我们打死了土匪一个大大的官呀!”
这消息,使苏凤姣大吃一惊。黎保正想这样来捕捉对方的情绪,谁知苏凤姣却哈哈大笑说:“真好呀!打死了一个什么官?”
“小小连长!”黎保又故意淘气地说。这一紧一松,并未引起苏凤姣情绪的变化,她惋惜地说:“唉,你叫我空欢喜了,我以为是个什么司令哩!”黎保趁着观察对方情绪的一刹那,仔细地瞧了一眼苏凤姣。只见她,穿着一套很合身的天蓝色衣服,显得身材更加匀称;面上轻抹脂粉,修饰得如同去了壳的熟鸡蛋一样,又细又白,头发梳得光滑黑亮,上面系着一条小白绸,两只眼睛,闪闪地放出迷人的邪光。那股妖气,咄咄逼人。黎保忙把头扭向一边,心下暗想:这人长得倒不错,可惜不是个好东西。
苏凤姣似乎猜中了黎保的心情,过来娇滴滴地说道:“好兄弟,你坐这等一下,我去炒点菜来喝一杯,好吗?”
“不用,不用!”黎保说着,却没有执意阻拦。他觉得喝一杯可能更方便与她接近。
苏凤姣一走,他就仔细观察起这间房间来。这里布置得同主人一样妖艳。窗子下面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书籍、笔墨、茶壶、花瓶;床上撑着一张洁白的白纱蚊帐,两边用黄亮耀眼的铜钩勾起,蚊帐下面铺着花洋布床单,床单上面放着一张红的、一张绿的缎面被子。这些华丽的摆设,真使人有点眼花缭乱。他不由地想,这女人,曾经漂洋过海,可不容易对付哩,要切实小心……
正想得入神,苏凤姣已把酒菜摆在小餐桌上了。“黎保兄弟!来呀!”她伸手把黎保拉过来,坐在自己旁边的一张凳子上。
酒过三杯,黎保兴高采烈地说道:“你知道我今晚上为什么这样高兴吗?”
苏凤姣自作聪明地回答道:“你不是说过了吗?你们打了个大胜仗,打死了一个土匪连长。来,为了庆祝胜利,干这一杯!”
黎保举起酒杯一饮而下:“不,你没猜着。”他故意不说下去,用筷子夹了块猪肉,放在嘴里。
“是什么好事叫你高兴?快说吧,好兄弟!”苏凤姣的确十分迫切要了解,究竟在黎保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
黎保非常得意地说道:“不说你不晓得。今天不仅打了一个大胜仗,我还被批准入团了。明天晚上,就要举行入团宣誓仪式。在我们区,还是第一批接受团员。这不是一件大事吗?据说,明天区长、石屏他们都赶来参加哩!”
苏凤姣略一沉思,赶忙又斟上一杯酒递给黎保:“来!我再敬你一杯,庆祝你入团!”黎保接过酒杯又一饮而尽。她接着又关心地问道:“区长什么时候到?我真想找他谈谈,不知道能不能送我去学习。”
黎保表示十分同情地说:“我说呀,你也该出去学习学习了,不然,有你这一肚子文化,放在家里,不冤枉了吗?好,你明天下午到农会去等吧,徐翠说王区长明天吃罢早饭就来了。他们是九点钟吃早饭,大约下午一点钟准到了。”
苏凤姣听黎保这么一说,已无心再与黎保纠缠了。“好,我明天一定去。你们今晚上没事吗?”
黎保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哎呀!糟糕,只顾与你谈话,倒把开会忘了。去得晚了,黄干又要批评啦!”说罢,提起枪,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