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征(2 / 2)

山村复仇记 刘玉峰 8074 字 2024-02-18

“是哪个写上我的名字,我一点也不晓得。”

“他妈的,奇怪!是谁搞的鬼?”……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一致要求追根问底,查个明白。正说得热闹,黎保突然插上嘴说:“莫吵,莫吵,哪个写的我知道。”

“哪个?哪个?”大家被他的话紧紧地吸引住。

“除了莫太送还有哪个!”黎保满有把握地说。

徐翠问道:“你有什么根据?”

黎保笑着说:“当然有根据!前几天,我放哨的时候,看见莫太送这家出,那家进,可见了我总是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你们说,他会干出什么好事?”

大家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可徐翠却说:“莫太送并不识字,怎么会写出这样文理文气的东西呢?这一定与地主有关。”

王群肯定了黎保和徐翠的看法。他说:“黎保讲得有道理,莫太送与地主是一鼻孔出气的,这个申请书,很可能是地主写的,由莫太送出面去串联别人签名盖章。这是敌人在向我们搞‘合法斗争’。”

黄干忍不住向王群说:“别人写不出来,一定是莫贵写的,现在我去捉他来。”

王群忙制止他说:“不必,恐怕也不是莫贵一个人的事,现在,莫太送还什么也不承认,我们不要打草惊蛇。等莫太送坦白了,再找他算总账。现在,仍按你们昨天讨论的办法去进行。这个‘报告’,是敌人用来向我们进攻的武器,我们要抓住这个武器,反过来去狠狠地打击敌人。”王群抖着手中的“报告”,结束了自己的话:“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件法宝?”

众人中响起了一阵笑声。

莫家山行政村的工作,在干部和民兵的积极努力之下,局面迅速被打开。整个村庄,出现了新的气氛,秋征工作顺利地进行着。

农会里,像赶圩一般,熙熙攘攘。干部们正在热情地接待着前来了解政策和补报田产的人们。

王群也在农会里忙碌着。他这里站站,那里蹲蹲,和农民们一个劲地聊天。“今年的公粮重吗?”王群问着身边的一位四十多岁的农民。对方笑哈哈地回答着:“不重,不重,比起解放前少多了。”“你知道为什么要出公粮吗?”另一位农民答道:“支援解放军,解放台湾,还有,还有……”他眨巴着眼睛,一时答得不那么全面。而另一位青年农民接上去说:“建设新中国呗!农会主任不是给我们讲得很清楚了吗?”王群拍拍那位四十多岁的农民的肩膀说:“老伯,你愿意出公粮吗?”那农民笑着说:“怎么不愿?我那三亩田,加上种地主的,算起来才交一百五十斤。我减租得的谷子比这个数目还多一倍哩!”

“区长!”一个老人报了田亩产量后走了过来。仅仅从他那虚胖而布着皱纹的脸上,王群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善良农民。从他那愉快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对“合理负担”是满意的。王群亲切地招呼他说:“快来,坐一坐。”站在旁边的徐翠这时悄悄地告诉王群:“他叫黄五生,是黄干的邻居。”

黄五生笑眯眯地坐到了王群身边,然后掏出了小烟袋,装满一锅烟,递给王群说:“区长,吸一口吧!自己种的烟叶。”

王群推让着说:“你老人家吸吧,我不会吸烟。”

“你们解放军、人民政府的干部,好多都是不吸烟的,哈,哈!”老人夸赞着点着了火。

王群也曾听说过这位老人,老人有一个儿子,名叫亚四。亚四几次要求当民兵,都被父亲阻拦住了。趁这个机会,王群想摸一下他的思想情况,好对他进行教育。当老人吸卷烟时,王群就问道:“你老人家对‘合理负担’有意见吗?”

老人把烟管从嘴里取出来,眯缝着眼睛说:“意见?这么合理了,还有什么意见!粮多多出,粮少少出,没粮不出,这比国民党那个时候有粮不出,没粮没田的被迫着要出的情景,真是天上地下,完全两个世界呀!还有什么意见!”老人一口气讲了这许多,才吸了一口烟,又补充一句:“人民政府的办法真好呀!”

王群点点头,满意地说:“老人家,你懂得很多道理呀!”接着,又试探着问:“其他工作方面,能给我们提些意见吗?”

“哎呀呀,没意见,没意见,人民政府的一切主张,我都举双手赞成。”老人家欢畅地说着,同时把烟管举得高高的。

不知是谁,忽然插了一句:“你既然样样赞成,为什么不让亚四参加民兵呢?”

一句话把老头子吓住了。他脸上那种愉快的神色,眨眼间不见了,几乎是仓皇失措地应答着:“这,这,这要与他妈商量,我可做不了主。”说完后,他匆匆地走开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阻碍着这个善良的老人,不让自己的儿子参加民兵呢?王群回过头来向徐翠打探关于他过去的事。

徐翠大有感慨地说:“五生叔也有他的苦衷呀!我了解他的心情。”于是,她用着低沉的声调,向王群叙述了关于五生叔和他儿子的故事。

五生二十多岁时,就得了一个儿子。但,由于接生条件不好,生下七天,就得“七日疯”死了。他悲痛地拿着粪箕把孩子送了出去。到了年近三十的时候,五生叔得了第二个儿子,活了几个月,又因妻子生病,没钱调理,孩子长期没奶吃,活活地饿死了。他仍然默默地忍受着悲痛,没有流泪。到三十五岁以后,五生叔得了第三个儿子,长到三岁多,不料因与地主的儿子打架,被打破了头,得了破伤风又死了。他这次再也忍受不住了,夫妇俩抱头痛哭一场。到了生亚四那一年,五生已经满四十岁了。这样年纪得了个儿子,是如何的高兴啊!他受尽了千辛万苦,才算把儿子养大了。但,一长大成人,就遇上国民党抓壮丁。为了保全儿子,他曾把祖传的两亩好田卖了,把钱送给了村长,才算躲过了这一关,因此,儿子对他来说,就是自己的命根子。任你怎么说,要是要他儿子去担当有风险的事,他是死也不肯干的。这是为了保存他唯一的一块肉啊。

徐翠谈完黄五生的这一切后,王群才明白过来,正想与徐翠交换对待这个问题的意见,徐翠却向大门口努努嘴说:“地主婆来了。”

王群抬头一望,只见进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看样子,那两条小辫子是刚刚扎起来的,好像与这个人不很相称;上身穿一件破黑竹布衫,下身穿一条月白色裤子,都是陈旧不堪的。不用问就可一眼看出,她是竭力在装穷样。

这个女人,正是陈玉芬。她自那天与莫太送进行了密谋后,就积极地进行破坏秋征的活动。眼看有了点门路,不防被徐翠王群来一个反攻,这使她又感到前功尽弃,茫然不知所措了。她偷偷摸摸地找苏凤姣商量了一番后,才又跑到农会来,心想做最后一次挣扎。如果是在解放前,到了村公所,哪一个不奉承她、不看她的脸说话;但,现在不同了,院子里的群众对她的讽笑、冷落,使她感到万分的悲哀,深深知道自己孤立的处境。她只好红着脸皮走到王群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区长!”然后带着几分羞怯的神态看了王群一眼。

“什么事?说吧!”王群严厉地问。

陈玉芬开始叙述她的家庭经济情况了。而且,叙述得那么细致,那么认真,说得她自己是那么穷苦。假使叫一个不了解情况的人听了,也许会认为她说的是实话。

但,王群没有被她的生动叙述所感动,她的喋喋不休的言辞,反而使他感到厌恶。他用手一指,警告着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粮食拿出来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现在就看你是愿意守法呢,还是顽抗到底。”

“哦……唉,当然愿意守法……”她眼见此行无望,只好无可奈何地走了。

下午,王群准备到白面村那边去看看。临行前,他同徐翠进一步商量以后的工作。

“你说,这次破坏秋征,是不是莫太送主谋呢?”王群问。

徐翠轻轻地摇着头说:“当然不是。我看肯定是地主在主使。不过,是谁呢?听刘玉英说,莫太送去过陈玉芬那里,但,就你拿的那份‘报告’来看,恐怕陈玉芬写不出来。我怀疑是莫贵起草的。”

王群说:“会不会是苏凤姣主谋?”

“苏凤姣?”徐翠又摇了摇头说,“这不大可能,她这段时间,并没什么可疑的活动。”

王群却坚持着说:“不知怎的,对苏凤姣这个人,我总有点放心不下,她会不会是特务?”

徐翠未加可否地说:“这个要进一步了解一下。”

“对!一定要把她的政治面目搞清楚!”王群再三嘱咐说,“这里的秋征,只剩下最后的一仗了,问题不大。从现在起,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苏凤姣的问题上。其次,要把黄五生这种类型的基本群众——一些苦大仇深的苦主,一个一个地发动起来,这样,敌人就会完全孤立了,山里的土匪就会变成沙滩上的楼阁,很快就会倒下去的。”提到了黄五生,王群又想起了一件事,转过话头问道:“你找过苏瞎子吗?”

“没有,这次下来,只顾忙于秋征,他一分田也没有,所以没去找他。”徐翠随口解释着。

“一定要去找一找他。当然,不只他一人,类似这样的基本群众,都要发动起来。这是我们工作中十分重要的一环。抓好这一环,我看别的就好办了。”王群一再强调这点。

“好吧!我一定按你的意见办。”徐翠坚决地回答。

王群回头看看外面,院子里已倒下一大片房影,说明时候已经不早,他必须动身了。

徐翠忽又想起了落后地区马背山的问题,便问王群:“马背山的问题怎么办?据他们的农会主任讲,工作困难很多。”

王群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暂时把它放下来,等别村都完成任务了,我们再和部队一起,集中优势兵力去突破它。”

徐翠点点头没有作声。临走,王群又不放心地说:“你千万不要轻易到马背山去啊!”徐翠犹豫不决地说:“是。”

农会里的灯,一夜没熄,徐翠和莫威等一些村干部、评议委员,还有几个专门请来的抄写员,一直忙到东方发亮,大家才轻松愉快地舒了一口气。

黄干带领着一队民兵,整夜地放哨、巡查,东方微微泛白的时候,就挨门挨户地叫人准备送粮了。

早上,冷风扑面,不少人已经穿上了夹衣。农会门口,围满了一大片人,看着墙上刚刚贴出来的秋征榜,上面逐户地写着负担粮数。根据国家税率计算的结果:莫贵与黄维心负担了四万斤,五户小地主负担一万二千斤,其余的户,总共负担一万六千斤,全村超过上级分配任务二万八千斤。

人们边看边谈:“这才叫‘合理负担’哩!”

农会门口的大坪子里,放满了箩筐,一行一行地,一直从坪子上排列到田里。挑箩筐的人,有男的女的,有十五六岁的姑娘,也有五六十岁的老人家。他们都是天一亮就吃完了饭,从各个自然村来到这里。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农会说声走,他们就会像潮水似的涌向地主家里。

莫威拿着一本交粮的册子,站在坪子的高处高声喊道:“莫家山群众编为第一队,去挑莫贵的;巢山村编为第二队,黄山村编为第三队,都去挑黄维心的。今天先把地主应交的粮挑完,明天再送我们自己的。民兵除留黎保看家外,其余的都要带好枪支弹药,由黄干带队,护送公粮。”

声势浩大的群众队伍涌进了村子,像一支不可阻挡的大军。

地主黄维心的门口,摆着两张桌子,挂上两把大秤。人们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热闹非常。

陈玉芬失魂落魄地跑来跑去。一会看看秤,一会又跑到谷仓里看看,眼见一担一担黄澄澄的谷子,像流水一样挑了出去,心里一阵阵的疼痛。

不过两小时的工夫,送粮的队伍开始浩浩荡荡地往圩上进发了。

还没到十二点,送公粮的队伍就到了圩上。莫威一看,只见人山人海,送公粮的队伍从粮仓的院子里,一直排列到街的尽头。他不由地皱起眉头,心中暗想:这下糟了,看样子,至少得等到下午四点钟才能过秤;这样,非要天黑到家不可。要是万一碰上土匪……他想到这里,就回头对刚跑上来的黄干说:“这么多人,你看怎么办?”

黄干答道:“这有什么难办?徐翠同志说了,我们路远,应该优先过秤,不能摸黑回去。我们把公粮挑到前面去吧。”

莫威望一望早已把路堵死的送粮队伍说:“你看,人家都排好了队,已经等了很久,我们要是挤上去,人家没意见吗?我看这样吧,徐翠托我带一封信给石屏,我先去找她。你在这里等一等,看看过秤的速度怎样,如果不太慢,我们就等着;如果真的要等到天黑,你就找黄石说一说,请他向群众解释一下,让我们先过秤。”

“黄石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等着吧,那有什么办法!”莫威无可奈何地望着长长的队伍,叹气地说。

黄干只好同意了。

莫威走后,黄干等得不耐烦,就挤到粮仓院内去看看。那里只有两把大秤慢吞吞地在称着。半个钟头,才称了三十多担谷子。黄干忍不住向过秤的问道:“黄主任哩?”过秤的头也没抬,应道:“在屋里。”黄干三脚两步跑到黄石住的房里一看,只见他正和马背山的农会主任秦暗在有说有笑地喝茶谈天。他们见了黄干,先是一惊,随后,就一同站起来说:“来,请进。”

黄干焦急地冲着黄石说:“你怎么还在这谈天?外面谷子过秤的速度那么慢,叫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黄石像十分有理似的皱着双眉说:“这不能怪我呀,人少,有什么办法呢?”

“怎么不多找些人过秤?”

“这不是我的职权,要找区长才能决定。”

“你怎么不去找他汇报?”黄干的声音高起来了。

黄石为了避免在这个时候与黄干争吵,就避开了冲撞的语言说:“你哪知道我的困难,‘不上山不知山路陡’。区长下乡了,叫我到哪去找他?再说,昨天只有二百多人来送公粮,今天一下子就来了一千多,情况变化很快,我有什么办法?”

黄干忍住了气,请求着说:“现在我们村送公粮来了。徐翠说,我们路远,得优先过秤。不然,回去晚了,碰上土匪难搞,你看可不可以照顾一下?”

一提到徐翠,黄石就从心眼里感到不快,他带着几分不满,冷冷地说:“她是妇女主任,管不了我的粮仓。你等她来好了,我和秦主任谈谈马背山的征粮情况再说。”说完,他又转身请秦暗介绍“征粮经验”去了。

黄干被黄石的态度激怒了,正待发作,但又一想,他是国家干部,闹起来不好,也不解决问题,骂了句:“哼!这么官僚!”转身走了。

黄干跑回来坐在粮担上,半天没有吭声。直到一点多钟,莫威回来了,他也去找过黄石,仍不解决问题。黄干憋着一肚子气说:“你等一下,我去找石屏。”

黄干找来了石屏,两人在粮仓门口遇上了黄石,石屏开口问道:“你怎么不让莫家山送粮的先过秤?区长不是讲过吗,送粮人多时,可优先收远处的。”

提起王群,黄石有几分害怕,但也不甘在这位小姑娘面前示弱,就硬邦邦地顶过来:“区长说的,叫他来试试看。群众有意见,我有什么办法?!”

石屏转过身去,闪动着聪明的眼睛,高声而和蔼地问前面送粮的群众说:“请你们停一下,给你们商量个事。你们离得近,稍微等一等,让莫家山的先过秤好不好?不然,他们要摸黑回去,半路碰上土匪就麻烦了。”

大家一时没有作声,因为他们也等了很久。谁不想早一点回去呢?石屏想了想,再次开口说:“哪个是带队的?请你们考虑一下好吗?”这时,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农民,跑上前来答道:“可以,让他们先过秤吧!”跟着,大家也表示同意了,并自动让出了位子。

石屏看见这种情况,高兴极了,并以胜利者的口气对黄石说:“怎么样!是群众不给,还是你的思想不通?明天赶快多找一些人来过秤吧!区长讲过,送粮高潮一到,就要大力组织入仓,必要时可动员社会力量,你不是当面听清楚了吗?”

黄石双眉紧锁,站在那里不作声,石屏又催着他说:“快点去借大秤来吧,我们也要动手过秤,不然,天黑你也称不完这么多谷子。”黄石这才趁机走出了粮仓。

阴历十月初的夜晚,月牙儿晃了一下,就随着太阳的余晖溜下了地平线。一片漆黑,笼罩着大地。

送粮队回到莫家山村西边的山头附近,只见黄干忽然飞一般地穿过了长长的行列,跑了上去。民兵们也一个个把空箩筐丢给别人,跟着黄干跑去,这一个突如其来的行动,给周围带来一阵紧张的气氛。

刚刚上了山坡,前面砰地响了一枪。数百人的送粮队伍,顿时鸦雀无声。“不要怕!一律卧倒!”随着莫威的呼叫,人们立刻躺了下去,前面的枪声,霎时响成一片。

出现在送粮队伍前面的七八条黑影中,已经倒下了一个,其余的急忙转头逃跑,霎时间人们喊声震天:“捉活的,莫叫跑了。”可是,因为天黑,终于给他们溜得无影无踪了。

被打死的正是一个土匪。黄干过来用电筒一照,伸手捡起了一支手枪,心中暗想:莫非是个官?莫成撕开那衣服一看,果然上面有个符号:直属一营三连连长唐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