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觉醒(2 / 2)

山村复仇记 刘玉峰 8897 字 2024-02-18

“这个工作由我做吧。”桂英要求着说。

这时,门口一晃,出现了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徐翠低声地对王群说:“这是刘玉英,黄干的邻居。”桂英忙招呼她说:“来,来坐坐!”玉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家有客,不坐了。不是要开会吗?你去不去?”

“去!去!怎么不去?”桂英同玉英一起,找妇女串连去了。

这时,门外边又传来了黎保的声音:“妇女主任,你来了。”

王群警觉地摆摆手,三个人便没有作声。

苏凤姣一进门,就煞有介事地说:“你们知道吗?黄蝠跑了。”

“哪个讲的?”黄干十分谅异地问。

“刚才我去通知他老婆开会,他老婆说的。跑到沙子圩上去了。”苏凤姣说明了消息的来源。

“为什么跑到外县去呢?是怕死,或是为了别的?”徐翠也感到奇怪。

“这并不奇怪!革命么,就是这样。它好比一个筛子,渣滓,总要被筛出去的。”王群显得异常严肃。

一丝愁意,闪过苏凤姣的眉梢。她镇定了一下,马上机灵地说:“徐翠同志的话,使我想起了一件事:黄维心跑了,黄蝠也跑了,他们两个的逃跑,是不是有什么关系?黄蝠与黄维心会不会有什么勾结?”

王群仍是不动声色地说:“也许是如此,让历史去做结论吧!反正有一条:在共产党领导下,既不会使坏人讨便宜,也不会使好人受委屈,这仅仅是个时间问题,早晚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王群的话,像铁锤一样,敲击着苏凤姣的心。她竭力保持着镇静,细细咀嚼着王群的话,一时没有作声。

本来谈笑风生的场景,由于苏凤姣的到来,而变得十分沉闷了。徐翠感到了气氛不协调,就支开苏凤姣说:“你先去会场吧,人齐了,我们就去。”苏凤姣答应着走了出去。

苏凤姣出门不久,黄容就同水生走了进来。王群慌忙给她们母子让座。黄容没有坐,她激动得不知所措,拉过儿子水生说:“区长,我们永远忘不了你的恩情,你救了我们水生。”

王群又一次让黄容坐下,然后说:“莫谢我了。要感谢的是毛主席、共产党。是毛主席和共产党领导我们翻了身。”说到这里,他望了望黄容的表情,启发着说:“不过,更重要的还是要自己觉悟过来。你想,如果不是水生在山里受到了教育,自觉地跑回来,或者碰上黄维心不敢与他搏斗,那么我们也没法救他。你说是吗?”

黄容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同意我的说法,现在,我就与你商量一件事。”王群单刀直入地说,“我们大家研究了一下,准备改选妇女主任,提你作候选人,你看行吗?”

对于改选,黄容早有这种想法,自然万分高兴。但,一提到自己,她就惶惑起来,这实在太突然了,她丝毫没有这种思想准备,忙说:“我?不行!”

“不行?那你还同意让苏凤姣当下去吗?”王群反问了一句。

“不,不,我不同意。”黄容坚决地否认着。

王群笑着说:“那你为什么不愿当呢?”

“为什么?”黄容低着头想了一下,才慢慢地回答道,“我一个字不识,不懂办事。”

徐翠说:“你说得不对。在旧社会,穷人哪会有学文化的机会呢?要讲文化高才懂办事,只有让黄维心、苏凤姣那样的人来当干部了,可你又不乐意。没有文化不要紧,我们可以学。解放了,我们一定要抓印把子,掌乾坤。有党的领导,什么事办不好?……”

接着,徐翠就谈起自己的经历:十年前,她从广东老家被卖到桂北的一个地主家中做丫头。在地主家中,当牛当马,累死累活,当然谈不上学什么文化了。三年前,她不甘受地主的压迫逃了出来,参加了桂北游击队,在党的教育和培养下,她慢慢地懂得了工作,学到了文化,并且参加了党。讲到这里,徐翠强调说:“有了党的领导,只要我们自己能够努力学习,什么都能学会,什么事也都能办好。继生嫂,你相信吗?”

徐翠的遭遇,深深地引起了黄容的同情。直到这时,她才晓得,原来徐翠并没有上过什么学校,也同自己一样是个受苦受难的人。她联系到自己,不觉眼前闪过一道亮光。是的,自己应该像徐翠那样,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她顿时觉得自己有了勇气,有了力量。于是,满怀信心地答道:“相信!”

徐翠为黄容的进步感到十分高兴,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热情地说:“大家相信你,你一定能够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王群趁这个时候,进一步鼓励黄容说:“徐翠同志的例子,并不是个别的。在革命队伍里,有很多像你们这样出身的人。过去,有钱的人硬说穷人是傻瓜,其实劳动人民是最聪明的。我们穷人七八岁就抵半个人干活,十二三岁就是一个全劳动力了,生活逼着我们不得不聪明起来。我们再也不要相信有钱人的鬼话,而要相信自己的力量。我们必须勇敢地站起来。”

黄容的表情变得深沉了,好像思想正经历着飞跃的变化。

这时,桂英和玉英带着一帮年轻妇女,闹哄哄地跑进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走吧,开会去!”

王群、徐翠、黄容、桂英等说说笑笑地跑向会场。

大会一结束,王群、徐翠、黄容等正欲离开会场,苏凤姣忽然从人群中挤上来拦住王群说:“区长,我想和你谈谈。”

王群停下来说:“就在这谈吧。”

苏凤姣迟疑了一下,她本想和王群单独谈谈,但见他那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就只好强忍着自己的不安,装着迫切要求进步似的说:“我想向区长表示一下态度。”她仍在仔细地观察着王群感情上的反应。

“那你就谈吧!”

苏凤姣竭力保持住镇静说:“区长,我认为今晚的改选很好。我过去的工作,实在做得不好,不懂农村生活,不了解村上的情况,对敌斗争也不勇敢。这是我自己想到的缺点。为了帮助我进步,你看,我还有什么缺点和错误,再提提吧!”她显然想进一步摸一摸底,以便确定今后的行动。

王群微笑着说:“这个,刚才徐翠同志在大会上已经说过了,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这次改选妇女主任,纯粹是为了贯彻党的阶级路线,因为你不是农民,不能担任农会的妇女主任,别的,什么原因也没有。不过,据我们所知,你的工作表现一贯还不错。这请你放心好了。只要你愿意,不当干部,也同样可以进步,可以为人民服务嘛!”

苏凤姣边听边咀嚼这些话,丝毫也找不出值得怀疑的地方;相反觉得王群的话,完全是出于真心实意,没有把她当成外人。但,职业的本能,使她不敢放肆,不敢相信这位在她看来是十分精明的青年人,更不愿放松她认为可以抓住的一点时机,以证明她与王群之间的分歧是不存在的。因此,当王群的话音刚落,她就装着感激涕零的样子说:“区长说得真对,我就是要向你表示这个态度。以后,虽然我不当干部了,村上的事,只要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我仍要积极地去干。”说到这里,她望望黄容母子说:“你不识字,要是有什么困难,只要说一声,我一定帮忙。妇女主任虽然是你当着,还不是和我当着一样,有什么事能搁着不管?我还是事事要跑在前面的!”

苏凤姣的花言巧语,早把黄容气坏了。但,她不愿与这个女人啰唆,便有意地把脸扭向一边。这无声的抗议,使苏凤姣十分难堪。她连忙又转过话头,奉承地说:“天不早了,请区长和徐同志回去休息吧!以后,还要请你们多批评教育哩!”说完,她就点点头走开了。

黄容正向王群、徐翠告别,站在她背后的水生,却突然被人扯了一下衣服。他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倏地闪到了一边,他立即意识到那是玉英在与他打招呼。于是,他就回过头来对妈妈说:“妈,你先走一步,我等一下再回去。”

黄容感到奇怪,这孩子这几天已累得不成样子了,又要打什么主意去呢?她正想表示不同意,忽然发现那里站着一位羞怯怯的姑娘,双眼正注视着她。她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笑着同意了水生的请求。

玉英和水生,一个前面跑,一个后面追,霎时间钻进了黄维心门前的松林中去了。

月亮还没有出来,松林里黑黝黝的,显得异常沉寂。透过松枝的隙缝,只见星星眨着眼睛,好像在偷偷地窥视着这对青年人的幽会。

水生与玉英,是性格上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是同自己妈妈一样的小心谨慎,从不多说一句闲话,而内中却蕴藏着丰富智慧的小伙子;另一个却是同自己父亲一样大胆、泼辣,从不隐藏思想的野姑娘。然而,他们却成了一对好朋友。是什么因素把他们捏合在一起的呢?也许是从小的共处,也许是阶级的同情,也许是性格上的不同的引力。今晚的妇女大会上,当玉英一听说莫水生的遭遇时,就怎么也压抑不住自己感情的冲动,她感到再没有比这个时刻更需要与他在一起了。大会进行中,由于水生一直跟着妈妈,又同干部、民兵们挤在一起,所以没有机会去找他;当大会一散,她就趁机会把水生引到了她早已想好的这个幽静的地方来。两个人一坐下,她就凝视着水生,爱怜地说:“你瘦了,水生!这几天苦坏了啦!”然后,不等对方回话就表白起自己的心情来:“你不知道,一听说土匪把你捉去了呀,我就一直像一只失魂鸡,茶不思,饭不吃,真想到山里把你找回来呀!”

水生心里产生了一股暖流,他把玉英端详了一会后说:“你也瘦了!”接着,他感慨地说:“这次被土匪抓了去以为完了啦,想不到对我倒有好处。”他很想把自己的经历、感受讲给玉英听听。

“有什么好处呢?”玉英奇怪地问。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水生压低着声音说,“过去,我总以为,革命么,也不过是当个民兵,或当个干部,上面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是革命啦,其实这很不够呀!这一次,我真正看见了一个革命者的光辉榜样——黄坚。像黄坚那样,斗争那么坚决;在敌人面前,那样坚强不屈。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玉英想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知道,你讲吧。”

“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王区长对我说,那是共产党员革命的自觉性。什么是革命的自觉性?你也不懂吧!告诉你,真正的革命者,懂得为什么要革命,所以能够自觉地、忠心耿耿地维护革命利益,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动摇,也不干对革命不利的事。那就叫革命的自觉性。”

这些革命道理,对玉英来说,好像一个小学生读了第一课似的,感到十分喜悦,十分新奇。当水生一住口,她就天真地问:“你算不算有了自觉的革命性?”

水生想一下才答道:“我过去没有,今天才开始。比如说,我从山里跑出来,同黄维心的斗争,看来是有一点。”

“你看我有没有?”

“你自己说说吧!”

玉英不由地提高了嗓门:“我也有!”

水生按了按她的手,低声说道:“小声点!”

“我呀,天天同我爸闹,要他让我参加民兵,这不是吗?”说到这里,玉英似乎突然冷了一下火,“可我父亲的脾气你也晓得,他杀了一辈子猪,脾气暴躁得很,动不动就骂人、打人;他说不准干的事,你就休想。”停了一下,她像忽然想出了办法似的说:“水生!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向区长告他的状,你和民兵帮我整他一下,不怕他不同意。”她把眼瞪得大大的,像两颗夜明珠一样在水生面前闪光。

水生并不为玉英的情绪所激动,他仍是那么平稳地说:“玉英!你好像也真的有了革命的自觉性,但,不能那样对待你父亲,要慢慢地劝他……”

玉英一听,故作生气地把手一甩,把脸转向一边说:“你还讲什么革命的自觉性呢,连这一点点也不支持我!”

水生又拉过玉英的手,说:“莫生气,你听我慢慢讲嘛!土匪暴动前,我妈也不让我当民兵,我有时也生她的气,可人家徐翠同志就和你不一样,她总要我听妈的话,多劝劝她。对你爸,也要这样,慢慢地找机会劝他,不要太急。”

玉英不作声了,水生才把话题一转说:“我给你谈谈捉黄维心的经过好吗?”

玉英高兴地点点头,并把身子往水生怀里一靠,两个人沉浸在幸福的大海里了。望着苍茂的松枝、闪烁的星星,她静静地倾听着水生的讲述……

月亮偷偷地爬上了东山,皎洁的光芒,透过了松林,落到了水生和玉英的身上。夜深了,可他们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兴趣;他们的思路,又一次被引进深山,引向黑虎岩前。两颗火热的心,像两颗流星似的飞腾着,迸发着火光。直到耳边一声门响,这才惊动了他们。“有人!”莫水生忽地推开了玉英,轻声说道。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头转了过来。

门响声是从黄维心门口传来的。但响声过后,许久许久没有动静。尽管玉英透过口气来了,可是水生还是竖着耳朵倾听。果然一阵更加轻微的门响声传了过来。水生屏住呼吸,轻轻地拉着玉英,利用大松树的掩护,蹑手蹑脚地走近门口不远的一棵大松树下,借着月色,清楚地看到,从门口出来一个人。那是黄维心的小老婆,她轻手轻脚地扣好大门,向西走去。水生和玉英就悄悄地跟着她。走了不远,她在一座小院门口停住了,鬼鬼祟祟地回头望了望,然后用手轻轻敲门。水生和玉英同时惊讶地说:“她找苏凤姣?”

苏凤姣参加了妇女大会回来后,一头倒在床上,像一只斗败了的狗。她独自深思着: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为什么呢?就是为了我不是农民那么简单吗?如果不是,可自己很难找出有什么被他们抓住的漏洞呀!但,历史的教训与职业上的警惕性,使她不得不考虑:能继续待下去吗?不能,不能,我要立刻打报告,请求转移!在上级回电前,必须多加小心,尽可能停止活动。于是,她抖起精神,坐到灯前,向她在桂林的上司写着报告。

突然,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大门。她忙把报告稿放进皮箱的夹底中,熄灭了灯,小心翼翼地走近大门边,低声问道:“是哪个呀?”

外面一个虚弱而惶恐的声音回答道:“是我。”苏凤姣顿时一阵喜悦,连忙拔开门闩,轻轻地把门拉开,也以同样低微的声音说:“没想到是你呀!”

让过了客人,苏凤姣再探头出来望了一遍,然后又轻轻地把门关上。

陈玉芬听说丈夫被捕后,心里极度焦虑、不安,怎么也不能入睡。刚才一合上眼,就梦见黄干他们押着黄维心向一片荒草岗走去,后面跟着上千的男女群众。她恨不得飞上前去救下丈夫,可是两条腿像被什么绑住似的,拔不起来。正在着急的当儿,忽然一声枪响,黄维心立即倒了下去,胸口流出了一摊鲜血。她吓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汗水涔涔直下。她再也睡不下去了,很想找个人谈谈心,可是找谁哩?东邻西舍,都变成了仇人,亲戚朋友,谁也不愿理她。想了一会,她忽然想起了苏凤姣。她刚听说,苏凤姣在妇女大会上被改选掉了,一种阶级的本能使她惊觉到:解放前曾与她家有过来往的苏凤姣,可能还是自己人。想着想着,她不禁长抽了一口大气:哎呀!这世道变得太快了,只几天工夫,她感到那反攻大陆的美梦,已经变成了泡影,再也看不见,摸不着了。日子眼看顺着一张不可捉摸的滑板,将要滑下一个漆黑的无底深渊里去。

她迷糊糊地、晃荡荡地走进了苏凤姣的房里。刚一坐下,梦中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竭力抑制住自己惊恐的情绪,首先关心地问道:“凤姣!我听说你挨她们……”

苏凤姣不愿意叫人揭她的伤疤,她是不甘在任何人面前表示怯懦的。看见陈玉芬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后,她早已料到几分,觉得应该给这个脆弱的女人一点什么东西,使她能继续做一点事,不致因黄维心的被捕而一蹶不振。于是忙打断对方的话说:“大嫂呀,再不要提那些事了吧!唉,我们都是一样没得好日子过呀,有什么办法呢!不要难过,忍着熬下去吧,往后的日子还长哩!”她没有过于沉默,那是怕陈玉芬对她存在戒备;但,也没有过于露骨地暴露她对共产党的刻骨之恨,因为她还不能过早地完全相信这个女人。

得到苏凤姣的同情,原来的伤感的情绪立刻被触动了。“凤姣,我做了一个梦……”陈玉芬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地讲了起来。

眼泪,并没有打动苏凤姣的心,她反认为这个女人太没出息了,亏她还读过中学哩!但她仍然安慰着说:“不用哭,共产党的心都是铁打的,他们不会因为你流泪就放掉维心。不过,也不用怕,共产党的政策是讲宽大的,维心又不是当土匪,共产党是不会杀他的。侥幸的话,也许不久就会回来。梦全是假的,不必去多想。现在,需要想一想的,倒是以后应该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这对陈玉芬来说,实在是个难以解答的问题。她只好向苏凤姣求救:“凤姣,你在外面跑得久,见过大世面,你说说,我以后应该怎么办?我实在没了主意。”

苏凤姣见时机成熟了,就不再遮三掩四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共产党一天不走,你们就一天不得安宁。依我看,没有别的办法,就按照共产党说的办法:要斗争下去!”

陈玉芬怯怯地说:“我一个女人家,怎么斗争呢?”

“这不用怕,反对共产党的也不只你一个人,莫贵、莫太送,还有那些参加过打区政府的人,都会和你站在一起的。再说,山里面也会找你的。”苏凤姣竭力与陈玉芬分析着有利条件。

“你呢?你能常和我在一起吗?”陈玉芬进一步提出了要求。

苏凤姣像对待一只心爱的小鸟似的,既怕紧手握死,又怕松手跑了。她重又小心地说:“当然可以。不过,我和共产党没有什么仇恨,犯不着大冒风险,我不能出面,只能和你一个人谈谈我的一些看法,供你参考。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到我。”

陈玉芬点着头说:“是!我一定听你的吩咐。”

苏凤姣满意地说:“你首先要暗中联络人。”

这使陈玉芬骤然想起了地下军名册,但,遵照黄维心的吩咐,她没有讲出口来,只是满怀信心地说:“这好办,维心告诉过我应该联络哪些人,你看这些人行不行?……”

就这样,两个女人坐在黑暗中叽叽咕咕地一直谈到雄鸡报晓,月近西天。黎明前的寒气,似乎把她们惊醒了,陈玉芬站起来抖了抖身子,拍了拍屁股低声说道:“这下心里踏实了,我回去啦。”

苏凤姣打开大门,送出了陈玉芬,正准备关门,那种多年来养成的警觉性,使她不由地屏息着呼吸静听了一回。突然,不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动了一下,她睁着眼睛吃力望去,同时,轻轻地问一声:“谁?”可是,那里再没有一点声息了。她回头关起了门,心中暗想:快要天亮了,我要立刻把电报发出,然后去农会,把陈玉芬来的事情报告他们;不然万一被人发觉,那……她一想到此,一种自认为高明的感觉,冲上了心头。

露水打湿了两个年轻人的衣裳,但他们都没有觉察。他们一心一意想听里面说的是什么,可是哪里听得清楚呢!

眼看陈玉芬回家了,玉英只好拉着水生说:“走!我们去找区长!”

水生摇摇头说:“你看,天快亮了,一夜没回去,你爸不是急死了吗?先回家去吧,一会我和我妈一起去报告区长。”

玉英迟疑了一下,也就同意了。

水生一口气跑到了家里,妈妈还没有睡,正在等着儿子。她一见水生,就责怪地问:“做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叫人家知道……”

水生忙打断妈妈的话说:“妈!告诉你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我们看见陈玉芬去找苏凤姣。”

“真的?”这消息使黄容感到吃惊。她素来以为苏凤姣虽为人不正派,但没有想到这个天天喊“共产党万岁”“打倒地主恶霸”的女人,会真的与地主勾结起。

“真的!我和玉英亲眼看见的。”水生接着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黄容沉思了一会后说:“你去睡一会吧,等下我去农会找区长他们。”

水生也实在累了,就往自己的床上一躺,立刻呼呼地睡着了。

天一亮,黄容就出门了,一进农会,她不由地大吃一惊:原来,王群、徐翠、莫威、黄干他们,正在围着苏凤姣,听她讲着什么。她只好与徐翠打了个招呼,站在一旁听着。

“我没有猜到,陈玉芬竟去找我呀!一听她哭,我就气得要死,我说:‘谁叫你们通匪哩,枪毙也不过分。以后,你要老老实实地听政府的话,不然,连你也要法办。’她还是哭哭啼啼地说什么是土匪强迫他们做饭的呀,土匪逼着他跑的呀,我才不信她那一套,捉蒋老九时就上了她的当。后来,她见我不理她,就很快走了。”

听完了苏凤姣的报告后,王群并没有特殊的反应,只是随便地说:“你能这样及时把地主的活动告诉我们,这很好。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苏凤姣还想说些什么,但,当她发现人家都在用着不友好的眼神望着她时,只好强笑一下,说声“我一定听区长的话”,就回头走了。

屋子里的人们,立刻把眼光集中到王群身上,意思是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呢?王群没有注意大家,只顾望着黄容,亲切地问:“这么早来,有事么?”

“我和苏凤姣是为同一件事来的,昨天夜里……”她把水生告诉她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发表着自己的意见说,“看样子,苏凤姣不敢与她来往,不然,她怎么会来报告呢?”

大家都被这件事搞迷糊了。只有王群正在冷静地思考。一会他对大家说:“你们注意,这中间有个漏洞:苏凤姣说陈玉芬来了就走,而水生明明看见她们谈了不止一个钟头,这中间大有文章。不过,同志们不要对这件事大惊小怪,不必向外张扬,但要提高警惕,以后慢慢弄清这件事的究竟。现在,大家回去吃饭,吃了饭再来农会开会。”

大家各自动身了。王群边走边对徐翠说:“吃了饭我到别村去看看,你在这参加他们的会,和大家总结一下这次应付土匪暴动的经验教训,然后,研究一下集中整训期间农会和民兵的工作。估计这段时间,土匪出山活动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麻痹大意,一定要动员干部、民兵集中到农会住,夜里派人在农会两边的山上放哨。”

徐翠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要不要对地主进行监视呢?”

王群说:“要!特别是陈玉芬。我们逮捕了黄维心,她是不会甘心的,加上她又与土匪打过交道,很可能有什么活动,因此对她要严加监视。”

“好,我把这个意见告诉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