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觉醒(1 / 2)

山村复仇记 刘玉峰 8897 字 2024-02-18

黄维心手里高举着的石头,眼看就要落到水生的头上了。眨眼间,耳边“砰!”地响了一声,子弹不偏不倚,正打在黄维心举过头顶的石头上。猛然一下震动,石头脱手而出,落在他自己的背后。这一下,把黄维心吓坏了。他仓皇地抽出了枪,向枪响的那边一看——啊,老虎爪出现了一群人。他胆战心惊地正想拔腿逃走,冷不防刚才落在他背后的石头把他绊了个“牛打滚”,手中的“二十响”也飞了出去。

水生被枪声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黄维心正在爬起来,想去捡起他的驳壳。背后,却传来一阵紧急的喊叫声:“举起手来!”水生顾不得回头去看,扑上去一把抓住黄维心的脚,用力拽着,死不放手。黄维心急得满头大汗,转过身来,又一次掐住了莫水生的脖子。莫水生毫不示弱,双手猛抓黄维心的手,直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淋。这时,老虎爪那边来的人快要到了,黄维心顾不得再与水生搏斗,趁对方正在喘气的一忽儿,甩脱水生,回头就向山上跑去。

“站住!”一阵威严的喊声,到了耳边,他本能地停了一下脚步,回头一看,王群、徐翠,还有黄干等十多个人威风凛凛地站在他的背后,枪口森严地对准了他;只要他再动一下,就有一命归阴的危险。他脸色煞白,双腿不住地发抖,而眼睛却斜斜地注视着那离开不远的二十响驳壳。那驳壳映着夕阳,闪闪发光,而枪柄,已被莫水生抓住了。他只好失望地低下头来。

“绑起来!”王群一声命令,民兵们立即把黄维心捆个结实。

莫水生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望着徐翠叫了一声“徐同志”,眼泪几乎流出了眼眶。是心酸,是感激,是高兴,一阵多种情感交织在一起的激动,使他忘记了疼痛。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毫无顾忌地扑到了徐翠怀里,好像见到了自己的同胞姐姐似的。

徐翠用手抚摸着水生的背,仰脸凝望着深山,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使她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莫水生抬起了头,沉痛地说:“徐同志,我懂得了!”

对这突然而来的话题,徐翠不解地问:“你懂得了什么?”

“我懂得了什么叫作革命……”从他的眼睛里,徐翠发现,他不再是个孩子了。她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到了这里?”

莫水生没有先回答徐翠的话,伸手把黄维心的那支枪递给徐翠:“这是我用生命换来的一份礼物。”

徐翠接过枪,扭头看一眼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王群说:“给你!”然后,对水生说:“这是王区长。”水生紧紧地握住了王群的手,叫了一声:“王区长!”

黄干插嘴说道:“水生,要不是王区长刚才的一枪,你就给黄维心害了。你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水生听这一说,把王群的手握得更紧了。

王群说:“走吧!我们边走边谈。”

民兵押着黄维心先走了,王群、徐翠、黄干他们一边走,一边听水生讲述这两天的经过。

绕过了黑虎岩,爬过了老虎爪,大家正要走过草坪,经过那一片大松林回村的时候,王群停住了脚步说:“黄干,你先回去一步,告诉桂英,我和徐翠等下到你家吃饭。”然后,又对水生说:“你妈想你快想疯了,你快回家去吧,吃完饭同你妈一起到黄干家来找我们。”眼望着黄干与水生走了,王群这才回头对徐翠说:“我们在这谈谈。”他们俩,肩并肩地站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

天边的晚霞,烧红了半个天空。远远近近的山峰、松林、村庄、河流……,都洒上了一层红光,仿佛是一个红色的世界。他们的脸庞,也被照得红扑扑的,像初开的花朵,显得更加少年英俊。观望了一阵这美妙的景色后,王群说道:“走!我们到下面草坪上去坐下来谈谈。”于是,他们活像两只飞腾的鹰,轻快地奔下了山脚。

他们走上草坪,就像踏上了一床新棉被那样,软绵绵的给人一种温柔、舒坦的感觉。王群不禁赞叹地说:“真是一个好地方!将来,国家进入建设时期,我一定要提个建议。”

“建议什么?”徐翠很感兴趣地说。

“建议在这里,不!从桂林到这里,修建一个长达数百里的世界上最大的公园,让劳动人民都来这里欣赏锦绣山川和疗养身体。”

徐翠笑着说:“我也有个建议!”

“你建议什么?”

“我建议派你来当公园管理处的处长。”

王群笑道:“如果真会那样,我要向上级提出请求了……”他故意把话打住,望了徐翠一眼。

徐翠不解王群的心意问道:“请求什么?”

“请求把你派来当公园医院的院长,或者支部书记。”王群说到这里,被一种社会主义的美好前景所陶醉,不禁又补充一句,“你愿意吗?”

一种异样的感情,偷偷地溜进了徐翠的心房。她望着已经渐渐升起暮霭的苍茫晚景,暗暗地点了点头说:“愿意!”话刚出口,她不由地感到一阵心跳,脸上顿时热辣辣的。

王群望了望天色,把话转入正题了:“我想,有一个问题必须弄清:黄维心为什么在你和黄干没回村前,就躲起来了,而且还派陈玉芬去试探黄容?这是偶然的现象吗?或是与我们的决定有关?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徐翠被这提问吸引住。她想了想说:“会不会有人在我们回村以前,把我们的决定通知了他?”

“可是,别人不晓得呀!只有黄干知道这个决定。”王群怀疑地说。

徐翠说:“黄干告诉了莫威、黄蝠他们。”

“苏凤姣晓得吗?”王群问道。

“在我们和徐政委谈话时,苏凤姣在你门口。”徐翠说,“事后,她还到过苏振才那里。不过,据石屏同志讲,在苏振才那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我自从第一次听你谈了这里的情况后,就一直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徐翠心急地问。

“我想,苏凤姣这个人,应打个问号。而更主要的是,她不是农民,不应该担任妇女主任。”王群把话说得很缓慢,但语气十分坚定。

徐翠从内心里感到高兴:“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王群接着说:“当然,黄维心躲起来,也有他的必然性;不过,这件事的发生,使我对苏凤姣的怀疑更大。尽管这种怀疑还找不到充分的根据,但,我想,把她的妇女主任给撤了,似乎还是必要的。”

徐翠说:“这我不反对,但有一个难题。选谁来当呢?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听说黄干的老婆很能干,是吗?”

“她快生孩子了。”徐翠沉思着回答。

“黄容呢?”

徐翠为难地说:“这个人出身、为人都好,就是政治上不开展。我与她谈了几次,她都没有振作起来。这次土匪暴动,她的表现好一些,但,谁知道她愿不愿意干呢?”

“你征求过她的意见吗?”’

“没有。”徐翠回答说。

王群想了一阵,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做到家。一个基本群众的成长,必然要经过一番曲折的道路的。有些人,本来可以当干部,但,由于这样或那样的思想问题在阻碍着他们,他们就不敢或不愿意出来挑起担子。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帮助他们,解除他们的思想障碍,使埋在地下的金子,现出它固有的光辉。这就需要做工作,需要时间。在工作中,我们要像一个作家那样去揣摩他们的内心世界,用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办法,去打开他们通往革命的大门。对于一切人和一切问题,我们必须用阶级的观点进行分析,这样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像黄容这样的人,无疑是我们所依靠的对象,也无疑是能够觉悟过来的。好了,我又讲起大道理来了,这对你来说也许是多余的。”

听了王群以阶级观点分析苏凤姣和黄容的问题,徐翠得到了启发。联系自己,她深深感到自己的政治水平还不高。过去几年自己把精力用在学习文化上,固然是对的;但,由于很少注意理论学习,却使自己对事物的观察,不是那么敏锐和准确。今后,土匪被肃清了,土地改革完成了,国家进入全面的社会主义建设时期,许多新的工作在等待着自己,不学习理论怎么能行呢?于是十分感慨地说:“不,不是多余,而是十分必要。”她谈了自己这些感想后,诚恳地说:“今后请你多多帮助我学习理论好吗?”

王群高兴地说:“我们互相帮助,大家都要加强理论学习。”

“像我这样文化水平不高的人,先学些什么呢?”

王群从自己的经验出发,把自己感受最深的几本书向她介绍说:“应该首先读一读毛主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那对我们目前的工作极有帮助;然后再读《论列宁主义基础》《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等著作;当然,该读的书还有很多,这只是我最喜爱的几本。”

“你的学习经验一定很丰富,能给我们介绍一些吗?”徐翠如饥如渴地追求着。

“我没有什么经验。但我总觉得,学习和工作一样,要有决心,有恒心,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就是要联系实际,必须把学到的东西,运用到实际工作中去……”

太阳已经躲到山后去了,晚霞把大地漆得金黄。王群站起来,伸了一下腰肢,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孤零零地躺着一座茅草棚,看来是有人住的,便奇怪地问道:“那座茅草棚住的是谁?”

“住着一个又聋又傻的瞎子,大家都叫他做苏瞎子。和他一起住的是他十七岁的孙子。”

“你到那里和他谈过话吗?”王群很感兴趣地提出了问题。

徐翠轻轻地摇一下头说:“没有,因为他与剿匪没有什么关系。”

“不,不能这样看。他为什么一个老人家带个孙子住在那里?他为什么又瞎又聋又傻?如果用阶级观点来分析,里面大有文章,我们一定要了解清楚。这个工作,等我们学习回来后再去进行。”

徐翠忽然又有了新的领悟。这使她进一步感到:学习理论太重要了!不是吗?像苏瞎子这样的人,自己过去就没有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去对待他,也就很难对他作出正确的判断。想了一会,她的思路才又转到了当前工作中来。她重新考虑了苏凤姣和黄容的问题后,心情十分愉快地说:“好,等一下黄容来时,我们和她谈谈,如果她同意当候选人,我们就在妇女大会上进行改选,你看行吗?”

“就这样吧,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这时,天已渐渐地黑了下来。

他们起身正待要走,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人影。王群机警地低声叫道:“有人!”随即大声问道:“谁?”

面前的人影,忽然由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人几乎同声答道:“我们!区长!”

王群走近一看,一个是黎保,一个是机枪连的战士,他不觉奇怪地问:“你们做什么?”

黎保笑嘻嘻地说:“张排长和黄干都不放心,派我们来……”

王群和徐翠忙招呼着他们,说说笑笑地走回村去。

黄容在床上已经躺了两天两夜,请医生看过,吃过药,烧也退了,但她仍然下不得床。水生被土匪捉去,对她的打击,远远超过二十三岁时失去丈夫对她的打击。因为那时她还年轻,还盼望丈夫会回来,身边还有两个可爱的儿子;而今天,三十多岁的人了,挨过十多年的苦难才把“命根子”拉扯成人,想不到现在又从身边失去,这是一个何等沉重的打击!这还不算,今后还要背上一个土匪的名声,这是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耻辱啊!因此,她饭也不想吃,茶也不想喝,一直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天黑了,狗仔点起了灯,然后爬上床去伏在妈妈身边。屋子里,充满着空虚可怕的沉寂。

“嘭,嘭!”有人轻轻地拍了两下门。狗仔抬起了头,仔细地听,看是不是自家的门响。黄容在门响的一瞬间,脑子里立刻腾起一道亮光:是谁敲门?是水生?但她立刻给自己作了否定:不会的,敌人会放他?也许是徐翠来了。于是,她坐了起来,注视着门口的动静。

这时,门慢慢地打开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进来了一个人影。狗仔一眼看得真切,两步蹦了过去,狂喜地叫了一声“哥哥!”

黄容听说是水生,心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但,她仍是痴呆呆地望着水生,没有作声。这是不是做梦啊?她不止一次地梦见水生了,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当水生走到床前,黄容仔细地看了一番之后,断定果真是儿子回来了,就猛然伸过手来抱住了儿子喊道:“水生,真的是你?”

“是我,妈妈!”水生也抱住了妈妈。

她眼泪滚滚地流,目光炯炯地审视着儿子。然后问道:“他们放你回来?”

“不,我是跑回来的,妈妈!”

黄容一下又把儿子紧紧地抱住,生怕他又被人抢去似的:“好了,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要离开妈妈……”

水生总想找句话来安慰一下伤心的妈妈。忽然,他想到了,就高兴地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黄维心给捉住了。”

“真的?”黄容惊奇地问。她听狗仔说过,黄维心跑了,怎么水生一回来就知道已经捉住他了呢?这莫非与他有什么关系?

“是谁捉到的?”

“我!”水生说。

“你?怎么捉到的?快说给妈听。”

当水生简要地把经过说了一遍之后,黄容不由得激动万分:“是共产党救了你,是毛主席救了你,是他老人家派来的好干部救了你啊!”

看见妈妈的情绪有了变化,水生正想告诉她区长请他们去时,黄容却首先提出道:“走!到黄山去。”

他们正要举步,黄容又忽然想起,儿子已经很疲倦了,于是,她说:“水生,你饿了吧?锅里有剩饭,我们炒炒吃了再去,你先去歇歇。”

说着黄容回头去拿鸡蛋。

刚刚吃完晚饭,黄干、王群、徐翠他们一边聊天,一边逗着黄干的儿子玩耍。“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王群把孩子抱在自己的膝头上。

孩子调皮地回答说:“望富。”

“望富!”王群品味着这个名字,“为什么叫望富呢?啊!明白了,是发家致富的意思,是吗?”

黄干摇摇头,大有感慨地说:“这还是他爷爷的主张哩!说当了三辈子穷佃户了,要我这一辈发狠生产,给孩子买几亩田,置几块地,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讨个好吉利。可是,他不争气,一生下来就是一个接一个的灾难。开始他自己闹病,后来全家搞得家破人亡,连几分秧田也给地主霸去了。这真叫望富了,是望着人家富!”

王群忙接上去说:“这一解放,不就望着了。过不久,我们就要土地改革了。到那时,分了田地、耕牛、房子,不就真正望到富了吗?不过,大富还在后头哩!将来到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生产完全机械化、电气化了,才是真正的富哩!”

黄干拿起烟袋点火去了,王群又回头问望富:“小鬼!你长大了做什么?”

“做什么?当民兵,当解放军,打土匪!”望富歪着头,天真地笑着。

王群高兴地笑了,心中暗想:小鬼,有志气!等你们长大了,生活在幸福的时代,可千万别忘记今天的艰苦斗争。幸福的生活,是多少烈士的鲜血换来的啊!我们要让孩子们永远记住今天的斗争,继承先烈的意志,保卫我们的革命果实,建设美好的社会主义。

“区长叔叔,你说呀!好不好?好不好?”望富摇晃着王群的腿,急着要王群回答。王群的思路给打断了,笑着说:“小鬼,好,好!”

徐翠在一边挑弄着灯芯,听望富一说,忍不住也笑了。

桂英甜丝丝地一边洗碗,一边喊道:“望富,来,快来!爸爸要和叔叔谈工作了。”

黄干又装上一锅烟,接着他们吃饭时谈的话题:“区长,我想好了,我们想要消灭土匪,首先还是从清理内部着手,把一切不可靠的干部、民兵,一律清洗出去。”为了证明他的意见的正确,他引证了下面的事实:黄自心等一些民兵在土匪暴动时叛变投敌了;莫太送在决定转移的紧要关头上,反对正确的决定;苏凤姣在捉蒋老九时的无理胡闹,以及在整个土匪暴动过程中黄蝠的可疑行动。这些,使他作出论断:“像这些干部、民兵有什么用,还不如没有好一些。”

王群很同意黄干的意见。他接着说:“你说得很对。经过徐政委的启发后,我深刻地理解到,敌人之所以能够暴动,主要是他们还有可乘之机:我们自己的人还没有充分发动和团结起来,加上级织内部不纯,敌人就有活动的地盘了。因此,县委的指示是十分正确的,我们必须狠狠地抓好这个工作。你看,我们怎样进行?”

黄干答道:“首先要把苏凤姣、莫太送、黄蝠这些人从农会里清除出去。”稍停一下,黄干又接着解释道:“不单是我的意见,群众早就有这个要求了。不过,他们不大愿意讲。”

王群听了,不住地点头。这说明他与徐翠的想法是有群众基础的。于是他最后下了决心说:“那我们就这样决定,先改选妇女主任,再整顿民兵。”

徐翠接着征求黄干的意见:“你看,谁来当比较合适呢?”

黄干不假思索地说:“黄容。”

桂英把洗干净了的碗往柜子里放好,回过头来插口道:“对,黄容最合适。”

王群和徐翠齐声表示赞同。

“不过,她能不能当选哩?”王群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没问题,群众会支持她的。”徐翠、黄干、桂英都肯定地说。

“那我们赶快和群众商量一下。”王群提议。

徐翠说:“好,我们马上找群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