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战后(1 / 2)

山村复仇记 刘玉峰 10968 字 2024-02-18

徐政委在区政府门口迎上了大家。王群和徐翠乍见徐政委,真是感到千言万语,可是一时又无从说起。进屋坐定后,大家略为沉默了一下,还是徐政委先开口问:“怎么样?对这次土匪暴动有些什么想法?”在王群他们回区以前,他已巡视了全镇,并听了一些同志的汇报,对夜里的一切,已全了解,这时,他感到重要的是抓一抓思想,了解一下区、村干部的思想动向。

王群说:“对土匪暴动,事先我是有了思想准备的,但,对敌人行动得这样快、来势这样猛、规模这样大,我没想到。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碰到几个民兵说,除靠县城这边的几个行政村没有大的波动外,全区百分之七八十的农会遭到了损失,这一下,给我们工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徐翠跟着说道:“是的,我也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得那样快。”

徐政委沉思不语。一会,他把烟头慢慢地捏灭后,才抬头望一眼坐在门角的黄干,问道:“你呢?也没想到?”显然,他对“没想到”这几个字非常重视。

黄干忙回答道:“没有,没有想到。”

徐政委微笑了一下,又点起了一支烟,然后十分恳切,而且略为严肃地说:“你们都说‘没想到’,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接着,他像老人们嘱咐孩子那样关切地说:“你们都是负有一定责任的干部啊,对许多可能发生的事情,应该想到它,不能总是‘没想到’。打个比吧!一个猎人要上山,他就一定会想到,可能碰上什么样的猛兽,或者想到有扑空的可能。这样,一旦他真的碰上了猛兽,就不会吃亏;扑了空,也不会失望:因为他早已有了足够的思想准备和物质准备。干革命工作,当然比猎人上山要复杂得多,更要思想在前,事先把许多事情想到了,才能站在前面,永远前进。不然,盲人骑瞎马,那就要栽筋斗的。你们说是这样吗?”

大家都在凝神地听着。王群边听边仔细地品味着徐政委的话,心中暗想:莫非又有什么新的情况、新的任务了?

“你们说,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呢?”徐政委把眼睛转向黄干,“你先说说吧。”

黄干答道:“我认为,应该对那些通匪、当匪的坚决实行专政,该杀的杀,该扣的扣。我看呀,我们的政策就是太宽大了。我讲得不对,请徐政委指示。”黄干讲这些话时,心里有点激动。因为他一直有这样一种看法:解放前,他可以一怒之间,杀死地主;现在,解放了,是人民的天下了,为什么反而不准杀,不准扣呢?按照他的想法,只要把地主、恶霸、土匪、流氓统统捉起来,关的关,杀的杀,那就会天下太平,万事大吉了。

“你呢?有什么想法吗?”徐政委又去问徐翠。

“我认为,黄干讲的也有道理。只是,更重要的应首先整顿农会和民兵组织。”她有这样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组织上的不纯,会给工作带来很大的困难。

王群想了一下说:“县委一定有了新的决定,还是请徐政委指示吧。”

徐政委笑笑说:“这可能又是你们‘没想到’的,县委决定,土匪暴动过后,我们的部队和地方干部立刻转入整训。”

“整训?为什么?”徐翠感到惊讶,黄干也把眼睛瞪得溜圆。

“是的,整训。”徐政委又一次肯定着他的意见,然后,又转回话头说,“你们的意见都很好。对顽固的敌人,我们应该予以无情的镇压。农会和民兵组织,也必须整顿。但,你们应该想一想:应该靠谁来镇压反革命?靠谁来整顿农会和民兵组织?靠党,靠政府,靠解放军,具体地说,靠所有在农村工作的同志,靠他们去组织群众和发动群众。因此,我们必须趁土匪暴动后整顿的时机,集中我们的队伍,首先整顿好思想作风和工作作风,同时总结一下前段工作的经验教训,准备在秋征中,深入发动群众,为秋后大规模的清剿运动,创造良好的条件。”

徐翠紧接着问道:“这样说,剿匪工作目前就要停下来了?”她不由自主地流露着惶惑的神色,总觉得不立刻剿清土匪,心里很不舒服。

徐政委深深理解徐翠他们这种情绪。他不怪她,认为这种心情是难免的。因此,他十分体谅地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剿匪工作仍要继续进行。土匪一定可以剿清,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我们的部队和地方干部从去年解放到现在,还没经过整顿,同时,在大规模的行动之前,也有必要整顿一下。再说,现在是夏天,天气热,又是夏荒季节,对我们的军事进剿也不利。因此,上级决定夏休整训是十分正确的。怎么样?通了吧!你们谈谈,还有什么意见?”

王群和徐翠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立刻表示态度,在他们的思想中,是多么希望立刻把土匪剿清呀!黄干呢?不住地瞅着三位上级的表情,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们的心情,早为徐平所看透。“还是不大通?是的,这问题,是有点不大容易想得通,但,将来的事实会使我们受到教育,它会证明党的决定的正确性……”

“对!我想通了。”王群似乎已完全领会了县委的意图。他有这样一种品质,凡是自己的想法与组织上有分歧时,他就竭力找寻说服自己的理由。他一直有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党的决定,永远是正确的。自己想不通,就是自己的思想有了毛病。如果在思想不通的情况下去执行党的决定,那是不可能把事情办好的。现在,他这样经过了一番思索之后,思想豁然开朗了起来。

“那你讲讲吧!”徐政委打住了自己没讲完的话。

“我的理解是这样,”王群用带着河南口音的语调说,“县委的决定,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剿匪任务。从表面上看,这好像暂时放松了剿匪工作,实际上是为剿匪的彻底胜利创造条件。这样,才能在下一步的秋征中,深入发动群众,整顿组织,完成秋后大清剿的任务。”

徐政委高兴地说:“很好,你理解得很正确。徐翠同志,你呢?通不通呀?”

徐翠仍然想不通,她说:“对贯彻执行党的决定,我向来没打过折扣,通不通都无条件地执行。对你和王区长的意见,我都同意,不过,就是感情上有点转不过弯。”

的确,有一些同志,在他接受一个新的任务时,为了这样或那样的客观原因,使他不能一下子愉快地想通,但过了一下子,就会想通的。因此,在战争环境里,有一个时期,曾经流行过这样一句话:“通不通,三分钟。”这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它充分说明了,在革命阵营里,每一个革命干部对党、对人民的革命事业的高度责任感,也说明了他们有高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性。而结果,他们的全部行动,又是完全建立在自觉的基础上的。

但,作为一个县委书记,而且又一贯主张“思想交锋”的徐平来说,他不愿放松一点能够促使同志们提高认识的机会。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对徐翠说:“一定要转过弯来!你要好好地想一想,要真正想通了才行;不然,在集中前的这几天,背着包袱下去处理土匪暴动的善后工作可不行呀!告诉你们,集中的时间是一个月左右,你们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利用。要抓紧这三天的时间,把全区被破坏的组织重建起来,这是一个十分艰巨的工作。你们看,还有什么问题?我要回去了,你们也要立刻采取行动。”

王群看看徐翠和黄干说:“我没了。你们还有什么吗?”

徐翠突然问道:“到底黄维心该不该逮捕呀?”

徐政委说:“逮捕人的问题,仍是老办法,要经县委批准。关于黄维心的问题,从历史情况看,可以捕;从解放后的表现看,应慎重考虑。”他想了一下,望了望大家期待的眼睛肯定地说:“这样吧,徐翠同志今天赶回莫家山,了解一下,如果黄维心有通匪的材料,可以捕!”

“你批准了!”徐翠高兴地跳起来说。

“也算批准了。不过,第一,必须有通匪的材料;第二,要小心,莫叫跑了。”说完,徐政委又燃着一支烟,似乎要走了。

黄干忙插上去说:“这事黄容晓得,一问便知。”

门外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苏主任,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那是石屏的声音。

“我想找区长问点事,他们在开着会,我等了半天,还没开完。”是苏凤姣娇滴滴的声音。

徐翠把门打开,对着苏凤姣问:“你有什么事?”

苏凤姣微笑地望着徐翠严肃的面孔说:“我是想问问区长,我们什么时候回村?民兵都等急了。”

徐翠回头望了望王群。王群走上前来答道:“吃完饭再走。干部还要开个会,民兵有急着走的现在走也行。”

这时,石屏走了过来。王群吩咐她说:“你去街上通知一下,各村有干部在这的,一律留下来。”

石屏答应着去了。

苏凤姣殷勤地拉着石屏:“我们一起去!”

苏凤姣同石屏走到大门口,突然皱了一下眉头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解个手。”

石屏站着等了许久,苏凤姣才从厕所里出来。两个人出了区政府的大门。

大街上的土匪尸体,已被掩埋了,人们正打扫着街道。被土匪打破了门,抢空了东西的商店主人,正在愁眉不展地整理着自己的铺面。经过一场浩劫的圩场,又开始苏醒了。

她们经过一家家的铺面,到处寻觅着分散在亲戚朋友家中的村干和民兵。当她们走到“群益客栈”的门口时,只见苏振才正同人们一样,拿着一把斧头,修理被土匪破坏了的门脚。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好像十分吃力。

似乎是脚步声惊动了他,他马上直起身来,用手巾擦着额上的汗水说:“石同志!苏主任!来,回屋坐一下。”

她们也就停住了步。这时,存在于三个人之间的,各有不同的心事。在苏振才来说,他十分必要在区干部面前表白一下自己在土匪暴动中他所受的委屈,以便说明他的清白。而石屏呢?接受了徐翠布置的任务,也很想观察一下苏振才的行动。至于苏凤姣,她仍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通过苏振才通知黄维心逃跑呢?如不通知,那黄维心就要束手被擒了;如通知呢,又有暴露自己的危险。尽管是在利用解手之便,做过了必要的准备,直到这时,她仍处于内心的自相矛盾中。

苏振才指着被打坏了的门脚,气愤地说:“你们看,这些土匪,他妈的,真不是人!我开个穷客栈有什么油水,非把门打开不行。我说呀,石同志,你们应该好好向上级反映反映,多调点部队来,把土匪赶快肃清,不然,生意真难做呀!”说到这里,他又一次重复道:“来,回屋坐坐吧!”

他们向门里迈着步,石屏随便问一声:“你这里昨夜住了土匪吗?”

苏振才笑着说:“来是来了,不过,没有久停。因为,我这有客人,而且没有什么油水。”

石屏还想问问客人受损失没有,但苏凤姣却插嘴说:“你这里住客多么?”

“昨晚有几个,现在没有了。”

“店里有多少个房间?”

“十多个。”苏振才脸上微微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但,不等人发觉,就恢复了常态。

“你这有最好的房间吗?”

“有。”苏振才更加不安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

“几号房?”苏凤姣似乎在漫不经心地问着,眼睛却丝毫也没在苏振才身上停留一下,只是随便瞅着挂有房间号牌的小黑板。石屏仔细地琢磨着他们的对话,却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这只不过是一般人的闲谈而已。

“十号。”苏振才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随口回答着。同时,反过来问:“你们问这个做什么?你也不来住宿。”

苏凤姣说:“说起来很有意思,我初回来那天,一下汽车,在县城的一家客栈里,他们说安排最好的房间给我住,可进去一看,你说怎样,又湿又臭,简直住不得人。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间小房门口挂着一个‘十号’的牌子,因此,我每见了客栈,总想问问,有没有最好的房间,几多号,真巧,你们也是十号,最好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打了一个喷嚏,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白纸,在鼻子下擦了擦,随手轻轻一揉,丢在地上,然后,用脚把它踢在柜台底下说:“哎呀!昨晚上感冒了,走,我们找各村的干部去,莫叫误了开会。”

在苏凤姣擦鼻涕的时候,石屏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小块白纸,上面什么也没有,就毫不怀疑地同她一起走出了客栈。苏振才又重新拿起了他的斧头。

眼望着她们走远了,苏振才这才把斧头放下,拿起扫把,扫起地来。当他把那个小纸团轻轻地扫出时,忙向四处溜看了一下,随手捡起来,并迅速地把它塞进鞋里。扫完了地,他就跑进里边的房间里,把白纸团打开一看,上面什么也没有,里里外外,干干净净的。一会,他才发现在一个小角上,有一个蓝色的小点。他忙用放大镜一照,那里现出了一个“水”字。他马上醒悟了起来,立即在白纸上喷上了水,上面即时显出了两行字来:

即告黄维心,如不能控制黄容,应立刻进山。不然,即将被捕。火急。

面对着这份简单的情报,苏振才暗自发出了笑声:这个解放后一贯积极的妇女主任,原来也是自己人。真掩护得好,看样子要不是这一特殊情况的发生,她绝不会在我面前暴露的啊!

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路,他忙收起白纸条,向外望去,只见黄石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他忙让着坐说:“表弟,受惊了!”

黄石没有与他客气,一进屋就凑近苏振才身边说:“区长刚才找我谈了:县委决定,部队和干部很快要集中学习,只留一两个班看守粮仓。恐怕这一段时间情况不会有什么变化,如果有新情况时,以后再告。我要马上回去开会了,会后写一份材料来。”说着,他就要走了,将要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细声地问了一句:“山里有什么指示吗?”

苏振才见黄石这样匆忙,不便多谈,只好说:“你先去吧,回头再说。”

屋子里,又剩下苏振才一个人,他忙把那块白纸烧掉,然后,给黄维心写了一封短简,放在一支半截空着的纸烟里,走出门口站着,等待着莫太送的到来。

不一会,莫太送来了。两人打过招呼,苏振才就殷勤地递过烟去,并划着火柴,亲手与他点着。就在这一忽儿,苏振才低声说道:“烟里有信,要马上送与黄维心。”莫太送轻轻地应了一声以后,大声说道:“谢谢你,再见!”这时,后面几个民兵已经走了上来,他们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圩镇。

黄维心几乎两天两夜没眨眼了。他送走了林崇美后,往床上一倒,就搂着陈玉芬呼呼地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陈玉芬什么时候起床,他也没有发觉。一会,忽然陈玉芬大呼大叫地从外面跑来:“维心,维心,不好了!”他蒙眬中忽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惊恐骤然赶走了睡意:“什么事?”

“有人从圩上回来说,林崇美他们已往山里跑,解放军在后面紧紧地追着。”陈玉芬说时浑身发抖。

黄维心也被吓得好一阵没有说出话来。直到发现陈玉芬惊慌失措地追问着“怎么办?怎么办?”的时候,他才强作镇静地说:“莫着急,听听风声再说。共产党不随便捕人,只要没人告密,他们不会知道。最多说是给土匪强迫煮了顿吃的,那也不会是什么大罪呀!”

“哎呀,你别做梦了呀!你亲自找了黄蝠,又要我找了黄容来,你敢保险他们不讲你?我说叫你不要出头吧,你偏要出,这下不是惹火上身了?你看怎么办,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下去啊……”说着说着,她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黄维心在家吗?”是莫太送的声音。他一进大门口,就大声地叫着。

陈玉芬立刻止住了哭,并很快地擦干了眼泪,走出房门,迎着莫太送等几个民兵说:“有事吗?他刚出去,一会就回,你们进屋坐吧!”

莫太送瞪着独眼,气势汹汹地说:“回来告诉他,要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准乱动。”说罢,他把一截烟头,放在嘴唇边,用力吸了一口,然后狠狠地照陈玉芬那双穿着白丝袜子的脚上砸去。不偏不正,恰恰砸在陈玉芬的脚面上。雪白的袜子,给弄脏了,把个陈玉芬气得满面通红。她想骂,却又不敢骂出口,只好低着头去抹袜子上的烟灰。莫太送狞笑着望望别的民兵,说一声“走吧!”就带着大家走了出去。

外面的一切,黄维心从窗子里面清楚地看在眼里。一见民兵们走出了大门,就立即跑到院中,上去捡起莫太送丢下的烟头,跑回屋里来。

陈玉芬跟着进了屋。她忽然明白过来:莫太送不是有意调戏她,原来是给他们送信来了。她忙从黄维心手里拿过那摊开了的小纸条,读了一遍,忽然有了主意:“我要去找黄容。”

黄维心不放心地说:“如果给民兵看见了呢?”

“我就说去找狗仔回来看牛。”

“好,那你快去,黄干回来就来不及了。”

陈玉芬刚走出了院子,忽又打转回来说:“不,你还是先躲起来。万一我前脚出去,黄干后脚就来抓你怎么办?这样吧,你先躲在地下室,即使出了事情也不怕。要是黄容能替我们说话,你再出来。”

黄维心说声“好!”就抱着他的二十响驳壳走进了后院。

头一天夜里,黄容一口气从莫家山跑回巢山村。还没到家,就在村边碰上了狗仔。

她一把把儿子抱在怀里,颤抖着问:“你哥哥哩?”

“和黄自心他们去了……”

黄容脑袋嗡的一声,明知已经迟了,却仍不死心地颤抖着问:“是真的?”她抱着一线希望:自己刚才听错了。

狗仔天真地回答道:“是,我亲眼看见哥哥被他们捉去的。”

已经到了门口,她有气无力地把门推开。里面暗沉沉的,屋正中饭桌上的一盏孤灯,被骤然而来的一股风吹得摇摆晃晃,周围,呈现一片怕人的沉寂。她呆呆地立在门口,一时百感交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又一桩桩地涌上了心头。当她又一次回忆起丈夫的死,自己坐牢受苦的情景,不由地一阵刺心疼痛。想不到挨过了十多年的艰苦岁月,盼得共产党来了,又有人把她的儿子从身边夺去。唉,为什么这样苦啊!她痉挛地用手抓住前胸,跌跌撞撞地向床上一扑,憋在胸中的一口冤气冲膛而出,爆发出一阵号啕大哭声。

狗仔也趴在妈妈身上,大声地哭起来。

哭了一阵,她不忍再伤孩子的心,便给他擦干了眼泪,说:“好孩子!别哭了,睡吧。”狗仔顺从地上了床,但一点睡意也没有,愣愣地坐在妈妈身边发呆。

“你想什么呀?狗仔。”

“我想哥哥。”

黄容这时才想起还有没弄清楚的情况,于是问道:“哥哥是怎么被他们捉去的?”

狗仔说:“你走后,我等了很久,一直到天黑,还没见哥哥回来,我就到村边去等。正等得着急,只见黄自心带着一群人来了,我忙闪过一边躲着,看他们在做什么。哪知他们一到村边,也躲了起来。我觉得奇怪。偏偏在这时,哥哥回来了,我正想喊他,哪知躲着的几个人一下子跳了出来,抱住了哥哥。哥哥还以为是别人和他开玩笑,嚷着‘莫吵’,谁知一回头见抱着他的人都是不认识的。哥哥正想反抗,黄自心却从一边闪出来,奸笑着说:‘水生,你看!’他指着那些土匪说:‘这是林司令的人,中央军回来了,今夜要打区政府,我们村上的民兵都去了,你也去吧!’哥哥说不去,黄自心他们就推着他走了。”

“狗仔,你说你哥会跑回来吗?”

狗仔摇摇头说:“不知道。”

黄容悲痛已极,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直到陈玉芬推门进屋,黄容才猛吃一惊跳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陈玉芬一看黄容气色不对,就不敢提她要问的事了,只好掩饰着说:“我想问问,狗仔外甥什么时候回去?”

黄容冷冷地说:“不去了,免得落个坏名声。”

这一下,陈玉芬忽然像拿住什么把柄似的,乘机说道:“我来给你捎个信,人家都说,这次去当土匪的家属要斗争哩!”

黄容一听,更加气恼地说:“斗争我?嘿!都是你们做的好事,硬叫黄自心把水生拉了去。你,你……”一想起儿子,她就心疼得要命,忍不住把胸中积压的仇恨一下子倾到陈玉芬身上。

企图争取黄容的阴谋失败了,陈玉芬就像没了魂似的,又惊又怕,她担心黄干就要回来抓黄维心了,便赶紧离开黄容的家。

眼望着陈玉芬走了,黄容忽然醒悟到,昨天晚上一直想不通的问题,现在算明白了:她现在所以仍然不能过太平日子,是因为有黄维心这些地主坏蛋存在,她一定要把黄维心通匪的情况,通通告诉黄干,把黄维心逮捕起来。这样村上也许会太平无事了。她忙问狗仔:“民兵们回来了吗?”

狗仔答道:“回来了一些,听说徐翠和黄干下午才回呢!”

这时,黄容心情才比较宽畅。她合起了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说话声把黄容从梦中惊醒。床前站着的原来是徐翠和黄干。她想起来,徐翠即按着她说:“不,你生病了。”她用手摸一下黄容的前额,又接着说:“好烫!快找医生看看。”

黄容摇摇头说:“没有病。我是想水生!”

徐翠说:“不用急,我们一定会把水生找回来。”

“坐吧!”黄容望了黄干一眼说,“你们不来,我也准备找你们去哩!昨天晚上,只因想着水生,没有把事情说清楚。”

接着,她从头到尾,把她所知道的黄维心通匪的情况说了一遍。徐翠立刻叫道:“快!我们赶快去,莫叫地主跑了。”

黄干转身就走。

徐翠又一次对黄容说:“你把心放宽些,一下我就给你请医生来。”

黄容十分感动地阻止着徐翠:“不要请医生了,我没有病,就是想水生……”她的话还没说完,徐翠已走远了,她抬头望望窗外的夕阳,叹了一口大气对狗仔说:“天快黑了,不知你哥现在哪里?”

这时,水生正跟着黄自心等一伙土匪,向着崎岖难行的山路奔跑。他频频地回头望着,心想:为什么解放军不追了呢?要是再追一阵,他一定会乘机逃出去的。这时,他又悔恨昨天不该去姨妈家,不该贪吃姨妈的荷包蛋,以至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才动身回家;更不该在村边误听黄自心的鬼话,而没有坚决反抗他们的挟持;既然知道了黄自心的骗局,为什么上午混战时又不壮起胆子跑回民兵的队伍呢?现在,一切都完了,说什么也晚了……

已经奔跑了六十多里,他脚上的草鞋早已磨得破损,脚上起着一个一个明亮的水泡。水泡被石头磨破了,一阵阵的疼痛刺进心间,他开始有些走不动了。黄自心紧紧跟在后面,奸笑着说:“走,不要掉队,快到了。”水生猛地惊了一下,抬头一看:呀!已经到了抬头不见天日的大山间了。他顿时感到周围是阴沉沉、冷森森的,而且隐约地笼罩着腾腾的杀气,多么使人寒心!这是鬼窟,这是阎罗殿啊!触景生情,他不由想起了黄干、徐翠和自己的妈妈。虽然同他们相隔路程不远,却是截然两个天下,何时何日方能重逢呢?黄干不会骂自己叛变了革命吗?徐翠不会说自己忘本吗?母亲不会在家哭得死去活来吗?他的心简直要碎了。母亲二十三岁就守寡,一垅田地没有,沿门讨米,打零工,熬了十多年,好容易把自己拉扯大了,想不到落个这样的下场!

想着想着,下了一座大山,走进一座群山环抱的小村子。这村子很小,只有稀稀疏疏的十多间茅屋。匪首传令在这里住下,霎时间,几百人一哄而散,打门的打门,跳墙的跳墙,抢东西,拉稻草,拿锅灶,抱柴米,捉鸡鸭,闹得整个村子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黄自心抢东西去了,莫水生和莫大桥等几个人,靠在山坡上的树根边休息。大家都疲倦得抬不起头,往地下一歪就打起呼噜来了。只有水生却怎么也合不上眼。忽然,村边传来一阵凄惨的哭声,三四个土匪拉着一头牛,走过晒坪来。后面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婆,拽着一个土匪,狂叫着:“要命呀!要命呀……”其余两个立即过来,捉住老太婆的一双手,用力一拖,把老太婆摔出一丈远,那凄厉的哭声,把水生的心都撕碎了。

小坪子上的土匪七手八脚地把牛宰了,顿时,你一块,我一块地把它抢个精光。

黄自心也抢了一块牛肉回来,煮着吃。吃完以后,慢慢地擦着油光的嘴,得意扬扬地说:“水生,好好在这里干吧!共产党的天下没多久了。你不是很瞧得起黄坚吗?不瞒你讲,黄坚已经投降了,再过两天,黄山村的民兵也要全部投过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