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惊异地问:“哪个讲的?”
黄自心打点着睡觉的地方,头也不抬地说:“我亲眼看到的。刚才已把黄坚送到司令部来了。好好睡一觉吧!不信,明天你自己去看。”
杂乱的声音慢慢静下来,黄自心也很快地睡着了。水生却眨巴着两只熬得酸痛的眼,不能入睡。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一会儿被浮云遮住,一会儿又钻了出来。淡淡的白光,洒遍了整个山沟,显得十分凄凉。这是一个多么容易引人回忆往事的月夜啊!黄坚呀,黄坚,你是一个多么英雄的人物,你会投降土匪?不,不会!绝对不会!
记得一年前的一天夜里,也是同现在差不多的一个月夜。不过,那是令人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一个振奋人心的月夜。正当黄山村的人们沉浸在甜蜜的酣睡中的时候,忽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黄坚回来了!”于是,整个山村沸腾了起来,人们一个个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大门,互相招呼着:“喂!黄坚回来了!”人们像雨后的细流归入大河似的汇集到一个大晒谷坪上。
人们静了下来,只见一个高大的青年站到一块石头上。他的装束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腰间系了一条灰布制的子弹袋,上面插着一支闪闪发光的驳壳枪,那就是黄坚。旁边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背着一支大枪和一支马枪,不用问,是同黄坚一起来的。
黄坚开始讲话了。他说:“叔伯兄弟们!我们的苦日子快结束了!解放大军已经来到湖南长沙,不久就会到我们这里来。今天,我代表桂北游击队回村上来给大家讲一讲国内外形势……”于是,他从国外谈到国内,从淮海战役讲到强渡长江天堑。国民党军队怎样节节败退,仓皇南逃,解放军怎样势如破竹,解放了大半个中国,讲得真是有声有色,听的人无不点头赞叹。水生更是感到句句新奇。
第二天早上,黄坚不见了。村上却家家户户在谈论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从妈妈那里,水生才知道了黄坚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远在三年前,黄坚还在桂林一个中学里读书时,就开始参加了反对国民党打内战的学生运动。有一天,有两个特务去捉他,他刚刚从寝室里出来就给拦住了。特务问他:“黄坚在这里住吗?”他一看不对,就急中生智,不慌不忙地望着那边的展览室说:“找黄坚?好,跟我来吧!他到展览室去了。”那两个特务听说,立即做了分工,一个守着宿舍,另一个就跟着黄坚去。展览室的人很拥挤,黄坚带着特务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忽然,黄坚指着远处的一群人说:“那不是吗?”并随口叫道:“喂,黄坚,有人找你!”几个人同时回过头来。特务立即抢上前去,问:“哪个是黄坚?”那群人哈哈大笑着说:“刚才和你一起的不是黄坚吗?”那特务突然醒悟过来,立即转身夺门而出,可是黄坚已不知去向了。
这次回到村上,公开与群众见面,还是三年来的第一次。不过,三年来,有关他的传闻,村上倒是经常不断。
又过了几个月,解放军以排山倒海、秋风扫落叶之势,从湖南向广西进军。当村上的人们欢欢喜喜,而地主恶霸们终日惶恐的时候,村上突然传来了一个消息:游击队要打乡公所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傍晚,那时,乡公所的十多个喽啰,正围在院子里听乡长训话,突然有两个武工组同志,出现在门口的岗哨身边。哨兵把嘴一张,正要喊叫,一支手枪对准了他的眼睛,并低声命令着:“莫喊!”哨兵再不敢动了。另一位高大的青年,一个箭步跳到院子正中。乡长一回头,正欲拔出手枪,可是,早已一声枪响,他的脑袋已经开了花。那个高大的青年人随即舞动手枪,向那十多个喽啰发出威严的命令:“举起手来!缴枪不杀!”霎时间,一大群武工组的同志端着枪进入了院中。那帮喽啰只好乖乖地放下了武器。十分钟后,武工组已转移到附近的山上去了。消息很快就传开了,那位打死乡长的青年就是黄坚。
解放后,黄坚被派在三区大源乡当指导员,由于工作忙,很少回过村上。不久前,还听说他带了一支民兵,抵御着十倍于我的敌人,在保卫着仓库的几十万斤谷子。
像这样一位勇敢的英雄人物,难道会投降土匪吗?不会的。黄自心尽是造谣!昨天他不是说黄干也投降了土匪吗?那是造谣!
想到这里,莫水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里,一阵吆喝声,把莫水生惊醒。这时,月亮已偏西,匪徒们一个个睡得和死猪一样。声音是从村子里传来的,好像是在打人。听了一会,没声响了,他就又躺下。
刚刚合上了眼睛,一阵脚步声从村子里传来。莫水生又睁开了眼。一会儿,就有两个匪徒架着一个人走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扛铁锹的人。他们就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拿铁锹的开始挖地,挖了一阵,另外的那两个人,用力把被绑着的人推下了坑去……
看了这幕无声的惨剧,莫水生不禁胆战心惊,浑身的肌肉不住地搐动起来。这几个人为什么要偷偷地把别人活活埋掉呢?他怎么也想不出一个道理来。
他再也睡不着了,悄悄地爬起来,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黄自心不知去向了,身边只有莫大桥等几个人。他胆子忽然大了起来,蹑手蹑脚地顺着刚才那几个人走来的路线,向村中走去。
绕过一间茅屋,面前出现一片空阔的场地。对面有三大间瓦房,房正中的堂屋,门大开着,中间的方桌上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烛光随风摇曳,阴森森的,恍如一座灵堂。堂屋一边的房间里,有不少人在嘁嘁喳喳地低声私议着,可是视线被挡住了,看不见里边的动静。
一阵好奇心支持着莫水生,他忙躲过正在打瞌睡的哨兵,迅速地走近瓦房门口,转身钻进两座房子隔壁的一个小走道里去。那走道,只有二尺来宽,平常是不走人的。莫水生一进去,就发现一道灯光从瓦房的侧室里射出。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近逆光的窗口,把眼睛对着一个窗纸上的小洞,向里望去。啊,他脑子里震了一下,几乎喊出声来。
原来,屋子里的床上,正并排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土匪的副司令林崇美。另一个比林崇美高出半头,大眼浓眉,长长的眉毛有几绺下垂到眼角上,脸庞又宽又大,微现黄色,映着灯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上面有几颗大白麻子,年纪约有五十开外,六十不足。根据以往的传闻,莫水生暗自判断:这是土匪司令李雄。紧靠两个匪首坐着的,一个是有名的惯匪,现任一团团长莫老八,一个是李雄的儿子三团团长李猫抓。另有一个是二团团长杨仁。床前面摆了四排长凳,坐着三十多人,一个个身带手枪,显然是一帮小头目。黄四保没有坐,凶神一般地站在林崇美的身边。黄自心同别的小头目一样,坐在长凳子上。
李雄和林崇美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用眼扫了一圈,咳嗽一声,正在窃窃私议的小头目们,一个个抬起头来,似乎猜中他们的司令要讲话了。
李雄面部露出了十分得意的神色,又咳嗽了一声,才开口说道:“弟兄们!”他停顿下来,又咳嗽了第三声。这是他的习惯,每逢有着重大决定时,或要发表重要的长篇演说时,总要咳嗽三声,摆摆架子,抖抖威风,把听众的注意力吸引住了,才开始正式讲话。
“弟兄们!这次暴动的检讨,就到这里为止。我们虽没如期拿下县城,也算给敌人不小的打击了,而且扩充了我们的队伍,这对今后的总反攻,非常重要。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把主要力量用在训练队伍上,把这一千六百人的队伍训练好,等待台湾的总反攻。当然,我们也不是一个劲地等下去,只要队伍一整编好,我们就可再一次出山,狠狠地打击敌人的区、村政权;等到秋收,共产党又要征粮了,那时候,我们就可利用时机,发动地下军,来个抗粮运动。并且派出队伍,一个一个地消灭他们的征粮工作队。”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滚动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的部下,更加得意地把话题一转,又一次吹嘘起他的反共功勋来了:“弟兄们!不是兄弟夸海口,对共产党,早在抗日战争时期,我在华北当县长的时节,就学到了一套办法。只是那时候,国民党的将军们太狂傲无能,目不识珠,不听兄弟的劝告,才使我‘英雄无用武之地’,因而卸甲归来。现在,情况完全是另一个样,我们自己当了家,你们看,发展多快呀!开始,兄弟只几十个人上山,后来,一下子扩充到八百,这次又扩充到一千六百。这说明我们大有可为呀!干吧,弟兄们!好好地干吧!我李某不会亏待诸位。”
李雄结束了他的训话,回头望望林崇美。林崇美站了起来,他比李雄略为沉着,更加自信地补充着说:“刚才司令谈的,不是凭空作出的决定,这是我们根据二区的可靠情报作出的结论。现在,敌人要立刻进行夏休整训,解放军不会来打扰我们,因此,希望各位弟兄安心训练队伍,以待时机到来。现在,为了使我们的训练工作顺利进行,断绝一些不坚定分子的后路,我们要来个‘杀鸡给猴看’。各位弟兄回去后,立刻派士兵代表前来这里,看我们审讯一个共产党员。好,解散。”
房里边响嗵嗵地乱作了一团。莫水生忽然有一种不幸的预感涌了上来:“杀鸡给猴看?”“审讯一个共产党员?”莫非他们要杀黄坚?这种模模糊糊的想法,推动着他,使他慢慢地走出了小走道,挤进刚刚冒出来的人群中。转眼间,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莫水生继续杂在人群中,挤到堂屋门口,双目炯炯地直望着屋内的动静。霎时间,一幅骇人的画面展示在他面前:
方桌,被移向了屋正中。林崇美和黄四保杀气腾腾地把手枪同时往床上一放,就往桌子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接着,就是一片轰动声。几个高大的匪徒,从木屏风后面推出一个血肉模糊的青年人来。那人被用绳子绑着,衣服已被撕成碎片。面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残酷地拷打过的。乍看之下,很难辨认得出是谁。莫水生仔细观望了一阵之后,几乎惊叫出声。他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险些跌倒在地上。
原来,这不是别人,正是黄坚。他是前天夜里,在三区大源乡,带着八个民兵,面对着十倍以上的敌人,为保护几十万斤公粮而血战一夜,打到弹尽无援,民兵全部伤亡的情况下被俘的。
约莫经过几分钟的沉默,林崇美用那阴险的眼光望了黄坚一眼,恶狠狠地说:“你想清楚了吗?”
突然,如爆发了一颗炸弹似的,被绑着的已经奄奄一息的黄坚,猛地抬起头来,用力向两边一甩,把扶他的人甩向后边:“要杀就杀,没有什么可说的!”
林崇美吃惊地用眼瞟了一下面前那支精致的美造小左轮,黄四保也惊慌失措地抓起了面前放着的那支大机头开着的驳壳。只是弄清了黄坚没有对他们施行攻击的时候,才又恢复了镇静。
“软的你不吃,硬的也不行,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说!”林崇美气急败坏地瞪着暴楞楞的两眼,恨不得把黄坚一口吞下。
黄坚也毫不示弱地把两只眼瞪得如铜铃一般,直逼着林崇美:“我是共产党员!你们这些匪徒对共产党员永远也不能理解!”他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震惊了匪徒。
“不怕死!”林崇美气势汹汹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地吼叫着。黄四保如临大敌似的紧捏着那支大机头开着的驳壳枪。
黄坚仍像先前一样镇静,而且带着轻蔑的语气说:“你们这些至死不悟的蠢货,在什么书上看到过怕死的共产党员?”
林崇美站了起来,用手抖动着桌上的纸,竭力保持着镇静说:“老实讲给你听,这是最后一次审问。我们已决定要杀你了,只是为了给你一个最后醒悟的机会,才又问你一次。现在,你如果愿意投降的话,我们仍然可以不杀。至于投降的条件,还可以商量。”
黄坚毫不犹豫地说:“不!要共产党员投降,简直是做梦。要杀就杀,不用多讲!”
林崇美的嘴巴翕动了几下,一时说不出话来。屋子里,暂时出现了怕人的沉寂。
过了一会,林崇美仍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假惺惺地劝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你不愿投降的想法是对的,也应想一想,你现在才二十几岁的人,一旦死去,岂不可惜?你可不可以暂时留在我们这里,看看风向。要是你们共产党真正能站得住脚,到那时,我陪你一同去见你的首长,并把我的全部人马带去,归顺你们。这样,你也算立了一功。请你再三考虑清楚。”
黄坚不屑回答这些废话,林崇美就以为黄坚在动摇了,进一步规劝道:“看过《三国演义》吗?你一定知道关圣的故事吧!为了保护皇嫂,困土山,约三章,他不是也向曹操低了头吗?关圣仍不愧为关圣!”
黄坚愤怒地瞟了他一眼,冷笑地说:“废话!关云长‘身在曹营心在汉’,历史自有公论。我黄坚只晓得忠于人民,忠于革命,怎会上你们这些民族败类的当呢?哈哈!莫拿这些鬼话来骗人了!一句话,我们党章上没有规定的事,共产党员是不会干的。
林崇美看看自己的一切诡计全告失败,骤然又露出了本来的狰狞面目,大声地吼着:“敢莫你真正愿死?”
黄坚把头一偏,根本不去理他。
林崇美与黄四保同时把枪口对着黄坚说:“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呸!”
“好,拉出去!”林崇美把手一摆,命令着侍立两旁的匪徒们动手。
黄坚忽然抖起精神,大声喝道:“站开!我自己会走!”正欲上前动手的匪徒被吓得退了几步。黄坚立刻转向匪群,高声说道:“大家听着,你们被匪首们欺骗了……”
这骤然而来的攻势,吓得那凶恶的林崇美,忽地站起来,双手按在桌上,眼睛骨碌碌地转。可是一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黄四保不知是被吓坏了,或是故意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只见他手中的枪,向上一举:砰!砰!就是两枪。顿时屋顶上的尘土洒洒而下,灯也熄灭了。而黄坚的激昂的声音,并没中断。它像深夜里的钟声,震撼着里里外外的匪徒。
“……国民党是决不会回来的,这些匪首的命运也不会很长。你们家中都有妻儿老小,值得去为这些匪首卖命吗?大清剿运动快要来了,我们对土匪的政策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们不再跟随那万恶的匪首,老老实实回家劳动,前途还是光明的;谁继续作恶到底,就是死路一条!”
屋子里,乱作一团。
外面,莫水生的背后,匪徒们骚动起来了,他们在小声地咕哝着:“真是好汉!”“共产党员嘛,都是这样!”
蜡烛重新点亮时,林崇美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说:“把他的嘴巴封了!”
几个匪徒立即跑了过来。
黄坚争取着时间,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宣传:“你们切不要执迷不悟,赶快回去吧,回去就是生路!”他回过来又指着林崇美、黄四保说:“你们这些万恶的匪徒,绝对逃不出人民的法网!”
敌人马上就要动手了,黄坚又大叫一声:“共产党万岁!”几个匪徒马上扑了过来,把一根木头向他口里一塞……
莫水生恨得牙关紧咬,热腾腾的眼泪滚滚而下。耳旁边只听见林崇美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看吧!这就是跟着共产党走的下场!”他不愿再看下去,用手蒙着眼,转过头来。匪徒推着黄坚出来了,他也悄悄地跟了出去。
绕过一个山坡,到了一个很大的岩洞口边,那里已有几十个匪徒,背着鸟枪,拿着火把等候。黄坚面无惧色,昂然地走到岩洞口,丧心病狂的匪徒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把他套着,然后用力一推,接着,就是一阵枪响……
莫水生再也支持不下去了,随着枪声,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干什么的?”
“司令部来的。”
“到哪里去?”
“一营二连送信去。”
不知是什么时候,喊叫声把水生惊醒了。他抬头一看,满天星斗,月亮已经下山了,清晨的凉风,冷飕飕地向他袭来。他揉了揉眼,站了起来,恍恍惚惚,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可是,当他猛一回头,看到岩洞口忽明忽暗的火把残光时,不禁颤抖了一下,顿时清醒了过来。他清楚地意识到:不,不是梦!他所敬佩的英雄人物,被万恶的匪徒杀害了!怒火燃烧着他的全身,泪水流湿了他的胸膛。面对岩洞,他默默自语:“烈士啊,烈士!我一定给你报仇!”
好像仅仅是一夜间的事,水生长大了。他一点也不再感觉到自己是个孩子了,他已经懂得很多很多事情了。
于是,他下定决心,要立刻逃离虎穴,哪管身体的极度疲劳,哪管脚上一个一个的血泡,他急急地迈开了大步。
“干什么的?”前面有人问。
“司令部的。”水生答道。
“到哪去?”
“一营二连去。”
“刚才去了一个,又去一个?”
“他忘了一封信,追上他我就打转。”
“去吧!”
莫水生如出笼之鸟,急急忙忙地奔出了龙尾瑶大山。
王群由于还没有接到捉到黄维心的消息,放心不下,天还没亮,他就匆匆离开区政府,踏上了去莫家山的乡道。
到了农会,听说黄维心已经逃跑了,他就立刻到黄山去,想快弄清楚黄维心究竟是怎么逃跑的。
在黄维心大门外不远的树荫下,王群找到了徐翠和黄干。“怎么,黄维心跑了?”
“跑了。”
“怎么跑的?”
“陈玉芬事前来找过黄容。黄容抢白了她一顿之后,她就走了。不久,我们带着民兵到这里,已经不见人了。”徐翠说。
“你们搜了吗?”
“到处搜过了。”
“陈玉芬怎么讲?”
“她很害怕,问她什么都说不晓得。”
王群仔细思索了一番,又问:“陈玉芬什么时候自黄容家走的?”
“快晌午了。”
“你们什么时候到黄容家去的?”
“午饭后不久。”
王群突然肯定地说:“黄维心一定在家里。”
徐翠和黄干都惊奇地望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王群说:“既然陈玉芬要向黄容探听消息,那就是说,在陈玉芬回到家里以前,黄维心肯定还没有跑。中午这段时间,村上人来来往往,他要逃走,一定有人看到。后来,你们一搜查,他更不敢出来了。因此,可以判断,他没有逃出去。”
听了王群的分析,黄干完全同意地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们一直有民兵在附近守着,他跑也跑不出去的。”
可是,徐翠却失望地说:“我们仔细地搜查过了,而且守在这里,一直没有眨眼,如果不是逃跑了,为什么没发现一点可疑的动静呢?”
王群仍很自信地说:“敌人逃跑不了。我在家乡工作时,也曾碰到过这样的事:有一次,我们去捉一个恶霸地主,搜了半天没搜到,最后却由于随便打开一个箱子,就发现那家伙缩在里面。因为开始时大家还没注意到那个箱子。走,我们进去再搜查一遍!”说着,大家就拥进了黄家的大门。
搜查,进行得很仔细。楼上楼下,上房下房,箱箱柜柜,甚而盆盆罐罐都搜查过了,仍然没见黄维心的踪迹。王群没有灰心,把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搜了一遍又一遍。当他打开了后院小门时,似乎有了新的发现:这个院落,有四五亩[11]大,一棵棵的柚子树,吊满了碗口大的柚子,把树枝坠得几乎挨着了地。靠墙边的地方几排粗壮的芭蕉树,把整个墙壁都遮蔽了。即使里边藏着几个人,也不易被发觉。柚子树的间隙中,种植着各色各样的花草,由于没有人打理,显得凋零不堪。王群把园内景色看了一遍,心中暗想:这中间可能有文章啊!
尽管徐翠和黄干告诉王群说这里已经搜查过了,但,王群仍然以极大的怀疑,注视着一切。检查又重新开始,王群几乎把每张芭蕉叶子都掀过了,哪里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呢!
最后,王群来到了后墙下的一间小小的猪圈前。猪圈经久失修,门口有许多脚印子。这也不奇怪,因为人们每天要来喂猪。王群探头进去看看,一只七八十斤的白色肥猪,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猪身下面铺着一层干净的稻草。王群用枪把猪赶了起来,再拨开稻草,发现下面是一层板子。这时,徐翠和黄干也来了。徐翠说:“这里检查过啦!”黄干又补充着说:“这里的猪圈都是这样的,下面挖个坑,上面铺板子,让猪便流到下面。”
这些说明,并没有改变王群的注意力,他决定掀开板子检查。
“刚才已经掀过一次。”黄干说着,走上前帮助王群把板子掀开。
一股臭气迎面扑来。王群没有回避,他仔细地观察粪坑的周围。粪坑有三四尺高,四边用大块的青石板堵着,青石板上的粪便霉垢积得厚厚的,显然很久没有刷洗过。看到这一切,王群突然心中一动,对身边的民兵说:“找个梯子来。”不一会,梯子找来了。王群迅速地沿着梯子爬上了一丈多高的围墙,向外边张望一番。突然,他发现了新的情况:为什么紧靠墙根的地方铺着一片大石板?而数十丈外,就是后山了。他忙用眼比度着石板与院内地下的高度,显然外面高过里面。他立即爬下楼梯,对黄干说:“来,下去!”就带头跳下猪粪里,黄干也跟着跳了下去。大家一检查,靠墙的一块石板是活动的,用力一掀,石板就倒了下来,面前出现了一个洞口。黄干没等王群说话,就对洞口开了一枪,然后钻了进去。王群、徐翠和民兵们,也跟着进到里面。
走了几丈远,前面豁然开朗,原来是一间清雅的地下室。里面放张单人床铺,还有桌椅板凳和一切日常用品,但却没有一个人。他们又顺着地下室的阶梯向北走去,不一会,就看见一个被石头堵住的洞口。他们急忙推开石头,爬出洞口一看,已是北山坡了。
王群略加思索后说:“这个出口,是随便用石头堵起的,这说明一个原因,黄维心是在匆忙中逃跑的。估计他走不久,我们去追!”
于是,在王群带领下,一行十多人,直向深山追去。
黄维心爬出洞口时,正是赤日当空,人们都回家休息了,外面很少行人。他就把那二十响驳壳向怀里一插,顺着去山里的小道跑去。经过黑虎岩,翻过老虎爪,抬头一望,已是一片抬头不见天日的大山。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想:这下可算逃出了虎口。
老虎爪离开黄山二十多里,是出入深山老林的一个重要隘口。传说在很早以前,这里住着虎群。每天太阳快要出山的时候,虎群在虎王的率领下,在这里磨虎爪,练“武艺”。年长日久,这里就留下了老虎爪的痕迹,“老虎爪”因此得名。解放前,惯匪经常在这里拦路抢劫,谋财害命,因此,人们一提起它就有些胆寒。从老虎爪过去,是一个大山坳,山坳那边有一个又深又长的大岩洞,名为黑虎岩,据说它是老虎的宫殿。黑虎岩过去,就是大山了。
黄维心这时有点累了,决定在岩洞里歇息一回,再爬大山。
就在黄维心进入山洞的同一时间里,莫水生拖着沉重的身子,爬上了黑虎岩上面的顶点。当他看见开阔的山坳出现在他面前时,不禁惊喜交集地暗叫一声:“好呀!”前面就是老虎爪,这下可算脱险了。然而疲劳和饥饿却突然袭击着他,他一下子瘫软在路上走不动了。仅仅是一会的工夫,他突然惊觉到:这里土匪常来常往,如果碰上了他们,那还了得?于是,他又立即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跑下山去,准备躲进黑虎岩休息一下再走。
脚步声惊动了黄维心。他立即拔出枪来,打开保险,把快慢机拨在快机上,小心翼翼地躲在洞口旁边。脚步声越响越近了,他一阵惊恐,哆嗦着的手不听使唤了,但他竭力镇静了一下,把手指紧紧扣在枪机上,只要进来的人一出现,子弹立刻就会出膛。
人影慢慢地进入洞口,他正要开枪,忽然发觉:那不是别人,是水生。他忙中止了拼命的念头,大叫一声:“莫动!”
水生猛吃一惊,回头就跑。黄维心已追上前抓住了他,同时,用枪抵住了他的后脑。在这一瞬间,黄坚的英雄形象出现在水生的面前。他想立刻回过身去,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但,他又想道:不行,这样会吃亏的,到外面再说。这时,耳边传来黄维心的吼叫:“走!跟我走!到山里去!”莫水生忙回答道:“你放手,我和你去。”
莫水生走在前面。黄维心跟在后面,用枪紧紧地指着他。两个人朝刚才水生走过的路,走上了山坡。水生边走边想:再向上走,一过山顶,就是土匪的天下了,怎么办呢?然而就在这时,黄维心却放软了声音说:“水生!你舅过去……”水生趁这个机会,猛一回头,扑上前去,抱住黄维心就往下摔,他企图一下子把黄维心摔倒在石头上撞死。然而,他并没有达到目的,黄维心却反而用枪捣着他的后心威胁道:“放手!我开枪了。”
莫水生没有放手,继续用力抱着对方往地上摔。黄维心没有开枪,他害怕枪声一响,会惊动着什么人,影响他的脱身。他见威胁无效,就用力抱着莫水生一甩,两人同时倒在地上。由于黄维心一只手拿着枪,使不上劲,在倒下去的一瞬间,被水生压倒了。黄维心忙把枪扔开,用力箍住水生的腰一滚,翻到上面来了。水生用力想翻过来,没有成功,就用手向对方的脸上猛击。黄维心感到一阵脸热耳鸣,眼前金花飞舞,双手一下叉住水生的脖子,狠狠地用力掐去……
慢慢地,水生不再反抗了,他的两手轻轻地摊到一边。黄维心感到水生没有气了,就把手放开,再仔细望上一眼,果真死了。他才拾起二十响手枪,迈开大步,向山里走去。
走了两步,黄维心不放心地回头望了望,只见水生微微一动,似乎尚有气息。他想:害人不死,终成大祸,绝不能放虎归山。
想到这里,黄维心把枪插在腰里,就近捡起了一块十几斤重的石头,举过头顶,用力向莫水生的脑袋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