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会里,民兵们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也拿不出一个好主意。白天风闻了很多谣言,这时一阵阵的犬吠声、人叫声从黄山村传来,部分民兵又迟迟不来集中,这更给民兵们带来了不安。
黄干站在民兵中间,大声叫喊着:“别吵,听我讲!……”部分民兵不作声了,但有些人,似乎故意吵得更凶。这使黄干非常焦急。他高高举起步枪,又高声地喊道:
“别吵,别吵!听见吗?”
民兵们这才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集中到了黄干身上。
黄干抓住大家静下来的片刻时机,向大家宣布:“你们听,土匪可能已经到了黄山,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民兵们又哄地闹了起来,混乱的场面重新出现了,几乎谁也听不清谁在讲什么。用来表达意见的语言,被嘈杂的声音湮没了。这使黄干更加恼火,他继续高声大喊:“别吵!别吵!……”
平时很少说话的农会主任莫威,也感到黄干的决定太突然了,便私下拉了黄干一把,悄悄地说:“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吧!”
黄干按捺不住火急的性子,冲着莫威大声地说:“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征求什么意见!”
民兵们一听,吼得更加厉害:“不走,不走!”“为什么要走?”
黄干从混乱中辨别出了民兵们的情绪后,深深地感到:怪不得区长强调要掌握敌人的真实情况。情况不明,是这样难以说服大家啊!要是自己判断错了,以后的工作,将会更加被动。于是,他冷静了下来,准备听取大家的意见。
“别吵,别吵,有什么意见一个一个讲。”
“莫吵了!一个个讲嘛。”民兵中有人在响应。
“哪个?站住!”
农会里刚刚恢复了正常,外面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喊叫声。黄干立刻提着步枪就往外跑,民兵们也纷纷跟了上去,枪栓拉得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莫开枪,我是村长!”黄蝠紧张地回答。人们一拥而上围住了他,七嘴八舌地问:“你从哪里来?”“黄山来了土匪吗?”“快说话呀!”……
黄蝠一时被弄得慌头慌脑,不知怎么说好。定了一定神之后,他才把黄干拉过一边说:“我有话和你讲。”
黄干心里明白了黄蝠的意思,就回头对莫威说:“兵在外面等一等,我和村长谈一下。”说罢,两人匆匆走进农会的小套房里。黄干嗵的一声把门关起,用背往门上一靠说:“快说吧!情况怎么样?”
“土匪要暴动了。”
“在哪里?什么时候?”
“也许在今晚!……”黄蝠一时不知如何说好了,他盘算着要不要把实话全都讲完。
黄干焦急地追问:“快说下去吧!”
“土匪要我们投降……”他一时回不过嘴来,笨拙地说出了这句话。
“哪个讲的?土匪究竟在哪里?你别吞吞吐吐的,快说呀!”黄干真急坏了,用力把门靠得嗵嗵响。
“土匪快要来了,但我没有见,是听别人讲的。”
这使黄干很失望。他觉察到:黄蝠似乎也没有完全了解到土匪的真实情况。是谁要他投降的,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楚。黄干深知黄蝠的为人,预料他一时不会完全说清楚,同时时间也不允许他继续追问下去,便说:“还有什么吗?”
从黄干的表情和言谈中,黄蝠已十分清楚黄干是不会与土匪妥协的,但他又不忍白白地看着村干民兵遭害,特别是那样对自己也不利呀。因此,他赶忙说:“我看,还是赶快躲一躲吧!”
“好,我们立刻就走!”黄干一出农会大门,民兵们马上围上了他。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民兵黎保的粗鲁的叫声:“快走,和队长说去。”
立刻,一位二十来岁的,胖胖的年轻妇女,出现在大家面前。黎保在她背后怒吼着说:“还不快说,你把大桥搞到哪里去了!”
黄干一看,原来是民兵大桥的妻子桂花,就忙问道:“怎么回事?快说吧!”
桂花用惊恐万状的眼睛望着黄干和民兵们:“咦,你们都没去?”
“到哪里去?”黄干与民兵们不解地齐声追问。
桂花一时转不过嘴来,就随口答道:“当土匪呀!”
“大桥去了?”大家惊讶地问。
“去了。”桂花感到无地自容,低下了头。
“他怎么去的?”黄干问。
“他刚才从田里回来对我说,土匪要打区政府,黄干同民兵都投降了,我就让他……”
黄干忍不住骂一句:“他妈的,哪个造谣!”接着,又问一声:“是谁喊他去的,你知道吗?”
桂花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好,你回去吧!见了大桥喊他赶快回来。不然,给我们捉住了是不客气的哟!”
桂花应承着,回头走了。
黎保不服气地问黄干:“你怎么放她走了?”
“你说怎么办,还带着她?”黄干说。
黎保看看黄干的气色不对,只咕哝了一句:“便宜了土匪家属!”也就不作声了。
黄干回头对着窃窃私语的民兵们说:“从现在的情况看,土匪肯定要来了,大家说怎么办吧?”
一片沉寂,骤然笼罩了空间。当私自议论时,谁都在抢着嚷;现在,真的要大家决定自己的命运了,却谁也不愿先讲了。
村外边,又传来了一阵单调的急促的脚步声。黄干忙提起枪,望着田间跑来的人影,大叫一声:“谁?站住!”
“我,黄容!”黄容急促地喘着气,声音里带着颤抖。
黄干拦头就问:“只你自己?”他一时难以理解:为什么水生没有同黄容一起来?
黄容借着月光,只管向民兵里一个一个地看,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儿子——水生和狗仔。然而,她失望了;但她又想,也许他们在屋里……她不敢去想那些她不愿发生的事情,一时呆呆地望着农会的房子出神……
黄干一见黄容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面临的情况把她吓呆了,便继续问:“说呀,水生呢?”
这一问,好比一块巨石,迎头盖脑地向黄容打来。她感到一阵头昏眼花,随即倒了下去。站在一边的黎保,眼明手快,立即过来扶住了她,焦急地喊道:“继生嫂,你怎么了?”
人们立刻慌乱地叫喊着:“继生嫂!继生嫂!”
一阵天旋地转后,黄容定了定神,又急着问:“水生没有来?”
“没有。怎么,你也不知道他去哪?”
黄容不等黄干说完,倏地站了起来,分开众人,疯狂地向着巢山跑去。她一时忘记了向黄干报告匪情,她的全部思想,集中到一个焦点:水生,他被土匪捉去了?……天啊!十三年的苦难还不够么!现在……
跑了不远,她发觉有人在后面追她。仔细一听,耳边传来黄干的声音:“莫走,莫走,你看见土匪了吗?”
一提土匪,黄容才清醒过来。停住了脚,民兵们立刻跑上来又把她围在中间。
“土匪到了黄山村,你们快点走吧!”她说。
“多少人?”黄干问。
“恐怕有几百,黄四保也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土匪现在干什么?”黄干紧追着问。
“我刚从黄山来。土匪一进村,我就跑出来了,跑不远就听见村上乱打门……”她又想起了水生,再也说不下去了,即钻出人群,不管是田是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巢山跑去。
黄干眼看黄容跑远了,也不再去追她,就回头对大家说:“听见了吧,土匪已经到了黄山,有几百,我看,还是立刻离开这里,谁不同意?快说!”
人们沉默了一下。
有人提出了问题:“队长,到哪里去?”
黄干这时才向大家宣布:“到区里去。”
仅仅静肃了一忽儿,人们又杂乱地叫喊开了:
“为什么要到区里去?”
“我们走了,家里人怎么办?”
“土匪来到了门口为什么不打?
……
又是一阵乱得不可开交的吵闹。一个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像冰雹似的向黄干打来。
黄干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地大声吼叫起来:“有意见的一个一个讲,谁再乱吵我就枪毙他!”他的激怒暂时制止了面前的混乱。
“打吧,土匪来了就打他个狗日的!”黎保早已想打个痛快仗了。他是个乐天派,说时还和平日一样笑嘻嘻的。
“是啊!不打怎么能行哩,队长!”外号小炮的民兵莫大刚开言了:“常言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土匪来了,不打两下,还算什么民兵!”
“见鬼,打?送命!”是谁在人丛中小声咕哝着。
一直一言不发的妇女主任苏凤姣,这时才对莫威说:“主任,你要仔细想一下,要是一枪不打,拔腿就跑,恐怕群众会有意见。”
吓破了胆的村长黄蝠,站在人群外面,焦急而小心地倾听着大家的发言。
站在黄干对面的那位三十多岁、一只眼、歪头歪脸的民兵组长莫太送,睁着那凶神般的独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黄干,好像要逼着黄干快点作出决定似的。
民兵们、干部们议论纷纷,一时又混乱成一锅粥。虽然,主张与土匪打的并不是多数,但,气势上却占了优势。不同意死拼硬打的,只是在下面悄悄地议论着。
黄干一面倾听着大家的意见,一面却在细心地考虑着面临的形势。他想:民兵中,像黄自心那样的坏蛋,和听人摆弄、年轻不懂事的黄大凤,可能已经同莫大桥一样,叛变投敌了。莫水生等几个可靠的民兵没有来农会,说不定已被土匪捉去了。现在,已经集中起来的这一批干部、民兵中,谁能保险没有人再动摇呢?常言说得好:“人心隔肚皮。”情况严重时的人心变化,是很难推测的。现在,如果我们硬拼恐怕难以抵挡。因为,虽然有了子弹、手榴弹,但好枪支不多,只有两支捷克式,一支三八式和三支“汉阳造”步枪,其他都是单筒和鸟枪。万一给土匪缠住了,不能脱身,谁去占粮仓后面的山呢?想着想着,他心中急得像油煎一样。大家的意见这样纷纭,如何统一起来呢?
站在黄干身边的莫威,好像看透了黄干的心情似的。他对黄干,也是对大家说:“家有千口,主是一人。队长说过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就应服从,谁有意见,以后再提。”
一句话坚定了黄干的决心,他立刻下了命令:“准备出发!”
久未发言的莫太送,这时板起一副狰狞可怕的面孔,盛气凌人地说:“队长,你不能不讲民主,这是什么时候了,还要官僚?我看,不能走。同志们,不走的随我来!”他举起了枪,指着北方,表示着要与土匪拼命的样子。
人们一时被莫太送的举动惊呆了。黄干脑瓜一转:莫太送,这个一贯不务正业的人,仅仅是因为家里穷和生性勇猛,才被勉强接受为民兵的,后来又当上了组长。今天的行动是真的要与土匪拼命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怒从中来,跑过去一把抓住莫太送的肩膀说:“你不走,可以留下,莫管别人。来,把枪交给我。”
“缴枪!”是谁喊了一声。
“枪是我缴地主的,哪个敢缴?”莫太送眼睛睁得更圆了,他甩开了黄干,转过身把枪举在黄干面前。
“我敢!”黄干一把抓住了莫太送的枪杆。
莫太送猛地向后一退,从黄干手中夺回了枪,哗的一声,把子弹推上了膛。黄干也忙把炮口对着莫太送,大叫一声:“你敢动?”两人枪刀相对地摆好了拼死的架势,眨眼间,就会造成流血事件。人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神情紧张地注视着他们。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莫动!”莫威冲上来,双手抓住了他们的枪筒,扭向一边。民兵们分别上前把他们拉开。
趁着这个机会,莫威开口问身边的一位民兵:“你说怎么办?走吗?”
“听主任的,走就走呗!”
“走就走吧!罩着的鱼不愁拿,土匪早晚有我们捉的!”黎保仍是那么俏皮地嬉笑着说。
“大刚,你呢?”莫威又问另一个。
“服从队长的命令!”
莫威看了一眼余怒未息的莫太送说:“太送,你怎么办?不要替别人说话,只讲你自己,一个人的意见,走,还是不走?”
“走就走,能等着叫缴枪?”莫太送无可奈何而又忿忿地回答着。
“主任,莫问啦!快走吧!”莫大刚不耐烦地催促着。
那边的犬吠声和人叫声越来越凶,大家的心,更加缭乱。黄干眼看着莫威逐个征求了意见,没人再公开反对转移了,就对着大家说:“往时出发都是和解放军在一起,今夜是我们单独行动,希望大家要遵守纪律。不管是干部、民兵,一律要听从命令。路上,大家不要说话。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准乱打枪。好,现在立刻出发。黎保同大刚在前面探路。”于是,大家排成了一列队伍,立刻出发。为了防止万一,黄干和莫威交换了意见,由莫威带两个可靠的民兵做后卫,自己跑到队伍的前面去。
队伍绕过了村子南边,顺着山根的石路,悄悄地向西南方向走去。刚刚出村不远,村子里,骤然响起了枪声……
云朵渐渐地消散了,月亮爬过了东边的山顶,路边的水田,脚下的青石板,远远的山影、村庄,笼罩在银灰色的光照中,多么美好的夜色啊!黄干带领着民兵们,经过了荒草丛生的田塍,渡过了一条条的小溪,走了十四五里崎岖小道,已经快到白面村了。黄干心中暗想:区长讲了,区里有两个山头,一南一北,如果有土匪来,我们占住北边的,要是南边的也有民兵占住就更好了。我们不妨去白面村一转,约那里的民兵一起去,由他们占住南山。想到这里,他就跑上前去,对黎保说:“转个小弯,到白面村农会去一趟。”
不一会,来到了白面村口。正想进村,一听,村里吵吵嚷嚷的,黄干心想:莫非这里也有了土匪?就对黎保说:“你同大刚去打听一下,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黎保向前走不几步,发现村边有一处火光,走近一看,那里有三间茅屋,等他快走近屋前时,灯忽然熄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近窗边,借着月光,看见一个老人,睡在靠窗的一张床上,使劲地扇着扇子。黎保轻轻地敲一下窗棂,那老头子听到声音一下子坐了起来,正想喊叫,黎保抢着说:“大伯,不要怕,我们是解放军,想问你一下,村子里面吵什么呀?”
老头子一听是解放军,就镇静下来了:“啊,是解放军!快,快去打土匪,刚才我侄子来说,国民党回来了,还说要打区府哩。”
“有多少人呀?”黎保小声地问。
“那我可不知道。”
“好,你休息吧,大爷!”说罢就同大刚飞快地回去报告黄干。
黄干担心地问:“你说,白面村的民兵会不会叛变?”
黎保说:“谁敢保险呢?”
黄干想,看样子这次土匪暴动的规模很大,要不快点赶到圩上,说不定要坏事哩!于是,他下命令:“跑步前进!”大家飞也似的向区政府的方向飞奔。
到了圩镇附近,只见一群群匪徒,一窝蜂似的向圩镇涌去。黄干带着大家,一声不响地,乘乱岔过匪徒,绕过圩镇,偷偷地爬上了北山顶。
随后,一群匪徒,也急急忙忙地想往山顶上爬。黄干见状,立即命令大家:“准备好手榴弹。以我的枪声为令,一齐向下扔!”
匪徒们快要爬近山顶了。蠕动的黑影,逐渐清楚地出现在面前。黄干瞄准了一个匪徒,放了一枪,随着手榴弹纷纷飞了出去,合成一声巨响。霎时,火花四溅,匪徒们除了死的,其他都连滚带爬地退下山去。
枪声稍停后,只听见一个粗大的声音,从山坡的大树后传来:“山上的人听着,我们是一团,本人就是团长莫老八,你们是哪一部分?快报个名。”
黄干正想回话,黎保却冒冒失失地抢先应道:“山下的土匪听着,我们是莫家山村的民兵,本人就是黎保,你们快投降吧!否则,我的枪是不长眼睛的!”
接着,黄干大声喊道:“莫老八!告诉你,我就是莫家山民兵队长黄干。有本事你就上来吧!”黄干在解放前就听说过莫老八是个有名的土匪,作恶多端,早就恨透了他,所以,毫不相让地回敬了对方。
只听对方大喝一声:“兄弟们!冲上去,活捉黄干,消灭民兵!”
于是,一阵骚动,枪声又一次飞向山顶。
这时,对面山上,也传来了一片枪声和喊叫声,整个圩镇,霎时间投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拼杀!
这天晚上,区工委研究了应付敌人突然袭击的对策,并向全体干部作了布置。工委成员的分工是:民兵大队副张健带一支民兵去抢占江边的那座山,公安助理员刘通去守税务所,王群和徐翠留在区政府。粮仓由阳钟和石屏去协助防守。大家分头去做准备工作后,王群就回屋去取出那支“二十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枪声一响,王群走出房间,见同志们跑到院中集合。他站在队伍前面,做了简短的战前动员。同志们按会议上的分工,各就各位,严阵以待,准备痛击敌人。
人们都散开了,只有那位身材高大、相貌纯朴的事务长阳钟,仍站在王群身边没动。他赤手空拳,十分不安地望着王群。他原被分配去守粮仓的,因为只顾算伙食账没有按时前往。此时,他又羞又愧地说:“我没去粮仓,怎么办呢?”
“为什么?”王群问。
“我在算账,没想到土匪来得这么突然。”
王群双眉紧皱:“突然?!你应知道,许多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我们要百倍警惕。”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阳钟没带枪,就又问道:“枪哩?土匪来到大门口,还不带枪?”
“给石屏带到粮仓里去了。”他看王群没有更多责怪,就试探着说,“我现在去粮仓,行吗?”
王群思量了一下说:“算啦,不去了,你在这里打机枪吧!”
阳钟回头从小会议室里拿出那支早已擦得光亮溜滑的机枪,跑向大门口去。这时,区政府的周围,已经乱哄哄地围满了土匪,同时响起了零零散散的枪声。
徐翠从大门口走过来,迎面碰上王群,问道:“石屏自己在粮仓行吗?”
“怎么不行?”
“她没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