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自心的确叛变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头一天夜里,桂英从黄维心家里出来后,陈玉芬悄悄地跟在后面去看动静。黄维心仍假装受伤的样子,躺在床上呻吟着。他的确很痛苦,昏黄的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双眉紧皱,不住地叹着气。此时,他的心像被人用铁线吊起来似的。他想:这种巧计安排,真的能骗得过黄干吗?蒋老九会不会暴露自己?他想到这里,一跃而起,打着赤脚跑上楼去,从屋檐下拿出一支用红绸包起的三保险二十响,打开大梭子,按进一梭子弹,然后,跑下楼去,又睡在床上,照样呻吟起来。这时他已拿定了主意:能骗过去则已,如果不能,黄干要是真正敢动手,那就先下手为强,然后再从地下室逃到后山,看你黄干奈我何?想到这里,他嘴角隐隐地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
大门响了,黄维心又是一阵心跳不安。但传来的是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他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陈玉芬小声地说:“真把人吓死啦!”
黄维心一见陈玉芬的样儿,就知道胜利地渡过了这一关,不禁喜悦地问道:“没事啦?”
“没事啦!”她简要地叙述了偷听黄干等人争论的经过。
黄维心小心地去关好了房门,然后把头上那块染着一片红色的白布解了下来。灯光照射在他那被染红了的额角和光秃的脑壳上,显得十分苍老。而陈玉芬那娇小的身体,细黄的面皮,乍一看去,就像是他的儿女后辈。
当黄维心点起一支烟,回头把另一支送给陈玉芬时,这才突然发现他这个多愁善感的小宝贝,不知什么时候又在生气了。他过来抚摸着她的肩膀,微笑着问:“又生什么气啦?今夜我们胜利地渡过了难关,明天就是我们的天下了。”他得意忘形地补充一句:“看这些穷小子们能威风多久!”
陈玉芬确实是为未来的命运未卜而不快。这个从小在富商家中长大的女人,是如何害怕幸福生活遭到破坏啊!因此,当蒋老九突然而来的时候,她感到惊恐,生怕为此而失去丈夫,失去田地楼房。刚才的紧张形势,使她无心去想那么多。她慌乱地给丈夫做了伪装,即尾随桂英去偷听农会干部的争吵。这时,一场飞祸暂时离开了她的家门,她却忍不住要向黄维心抱怨起来了。她没有被丈夫期待着的明天所感染,反而气忿忿地说:“明天,明天,谁晓得明天会谁胜谁败呢?我看还是不要与他们勾搭了吧,免得日夜担惊受怕!”
对自己的小老婆,黄维心比谁都清楚,她是容易伤感也容易高兴的,应该说服她,不然,一家人步调不一致,会影响大事。于是,他坐下来,耐心地解释说:“不与他们来往就会没事了吗?你想错了,我们唯一的出路是把共产党赶走。他们一天不走,我们就休想一天有太平。他们还要没收我们的楼房、土地、钱财……那么,我们要保存这些家产,就只有把他们赶走!”他握紧了拳头,表示着他内心的仇恨。
果然,陈玉芬服帖了。她一贯相信,自己丈夫并不是个脓包,而是一个有相当本事的人。这时,她把埋怨情绪,转移到土匪身上去了:“山里的人也真太不为我们着想了,来人也不先捎个信,搞得我们措手不及,幸亏有苏凤姣她们,不然,要是你有个一差二错,叫我怎么办呢!”
黄维心不以为然地说:“莫怪山里的人,他们既不是诸葛亮,也不是蒋介石,怎么晓得国民党什么时候反攻呢!你没听蒋老九讲吗?这次准备暴动,是按照台湾的命令,配合反攻大陆,才临时决定的。”
陈玉芬怀疑地说:“反攻?能反攻得成吗?我看,你还且慢点出头,我们不比已经跑到山里去的那些人。我们有这么大个家,凡事要小心些。”她对国民党吹嘘半年多的反攻有点不大相信,而心里,却巴不得反攻早一天到来。
黄维心感到陈玉芬的情绪是在恨铁不成钢,就继续安慰着说:“你想快点反攻,我也想快点反攻,蒋介石又何尝不想?不过要等待时机。你莫看黄干现在这么凶,等反攻胜利到来的那一天,你怕他不跪地求饶?至于这一次暴动能否成功,不用你着急,我们是‘坐山观虎斗’,看着他们拼命,打胜了,我们要翻过身来;打败了,共产党也不会找到我们,人家是讲‘首恶必办’的,像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差得远啦!”他竭力把自己说成是无关紧的角色来安慰自己,并替陈玉芬壮胆。
陈玉芬迷迷糊糊地想睡了,尽管她对丈夫的劝慰不无怀疑,但,疲倦使她失去了再争下去的兴趣,她打了一个哈欠,向床上一仰,不再作声了。
黄维心由她睡去,他来回地踱着,心神不定地在等着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小小的房间烟雾腾腾,烟头丢得满地都是。他不时地走近窗边,望望外面,又失望地转回来,呆呆地望着那昏黄的灯光。夜深了,他要等的人仍然杳无踪迹。他开始动摇了,不禁自言自语地说:“恐怕不会来了。蒋老九被捉,没人去接他,他还敢来?人,都是娘养的,谁不怕死?”他那虚肿的烟熏脸动弹了几下,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意见。因为在他的眼光里,将要到来的客人,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他会如期到来的。由于对客人的了解与对自己判断的自信,黄维心比先前精神好了一些。
外面一阵犬吠,冲破了深夜的沉寂,黄维心惊动得几乎要停止了呼吸。他急急忙忙走向窗边,俯身向外望去。陈玉芬也从床上惊起,呼地把灯吹灭。
犬吠声一阵紧似一阵。他忙把鞋一脱,蹑手蹑脚地跑到楼上,隐蔽在暗处,借着月光,向外眺望。外面一片松林,那里除了传来夏夜的虫鸣,别无动静。不一会,犬吠声停止了,夜又沉静如前,他只好失望地走下楼来。
黄维心回到住室,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呷着,以缓和一下极度紧张的神经。他满以为这一夜就是这样过去了,正准备就寝时,忽听见东边墙头上,稀里哗啦地响了一阵。他又紧张地跃到窗前,全神贯注到外面去。突然间,他发现东边墙头上,有个人影一晃,嗖的一声从那一丈多高的空间轻轻地跳了下来。黄维心看得真切,不由得惊喜交集,暗暗叫道:“来了!”他忙去把门打开,那人一闪就进入房内。陈玉芬早已把窗子蒙住,点起了灯。
灯光下,只见来人穿一身新缝的草绿色斜纹制服,戴一顶军帽;个子矮小,扁脸浓眉,两眼深陷在眼眶里,眼珠微微突出,恍似古庙中的鬼怪。
客人和黄维心握过手之后,说道:“同我来的还有几个人,请开门叫他们进来吧!”陈玉芬答应一声,向外就走。黄维心喊住她吩咐说:“小心一点。你先同他们到厨房去搞点吃的,我和林司令单独谈谈。”
客人就是土匪“民主自由联军桂东军区”副司令林崇美。他是二区林山村人,家中也有几百担田面。抗日战争开始前,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营长,回来后,当上了县里的司法科长。日本鬼来后,他又在“曲线救国”的掩护下,当了一任维持会长。日本鬼投降,他又官复原职。奇怪的是,解放前几个月,他突然不见了,有人说他到了香港,但谁也没有看见。直到不久以前,又有人讲,他已从香港回来,当上了盘踞在恭(城)、平(乐)、阳(朔)交界地方的李雄匪部的副司令。他为人争强好胜,阴险毒辣,而且有一身本领。他双手能使两支驳壳,举手能中空中飞鸟,还能爬墙跳崖。自他到了李匪部后,多半大权握在他手。趁着农村减租退押,一些地主惯匪逃跑的时候,他们大量收罗人马,很快就由两百多人增加到八百多人。他这次深夜到此,就是为了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暴动,以便显显他的才干,同时再扩充人马,多捞点资本,好向他们的上司请赏。
为了事出万全和造成声势,他派蒋老九先出山散发了传单,并与黄维心进行联系,约定任务完成后,再到北山黑虎岩去接他,以便他亲身跑一趟。但已经等过了时间,还不见蒋老九来接,他心里就怀疑出了事情。为了弄清情况,他就带着从人,来到了黄家。
陈玉芬走后,林崇美立即闷道:“蒋老九没来?”
黄维心生怕林崇美怪责,忙欠起身,十分不安地说:“来了,从这一出去,就被民兵捉了。唉,真是出师不利呀!”
林崇美皱了一下眉,不愉快地说:“捉去了?这个没用的东西。蠢材!维心兄受惊了吗?”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唉,苦了蒋老九!”他竟料不到客人对他毫无怨言,心里顿时感到宽慰。接着,他简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不安地问:“他不会暴露我们的情况?”
这一点,引起了林崇美的自负感。他用着毫不在意的神情说:“不会。不瞒老兄讲,这人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懂得怎样对付共产党,维心兄请放心。”
林崇美对蒋老九的夸奖,使黄维心感到失去这样一个有力的助手,太可惜了。他忙建议:“他们才走不远,你派人截他回来怎么样?”
林崇美也带几分惋惜的心情说:“时间来不及了。况且,同我来的人不多。算了吧!‘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不能为一个人去影响整个计划,还是让老九受点委屈吧!”
话虽如此说,对蒋老九的被捕,林崇美内心的确是感到痛苦的。他一向对人讲:文有蒋老九,武有黄四保,还愁大事不成?由于对蒋老九的过分信任,他才把这次策动暴乱的大任,寄托在他身上,想不到竟一出门就碰了钉子。这对林崇美来说,无疑是给砍掉了一只臂膀。仅仅是为了怕引起黄维心的不安,他才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同时,他也不能不对黄维心有所戒备,不能完全讲真话。在这个年头,又有谁能保证自己的朋友或亲信不出卖自己呢?尽管黄维心与自己是多年同僚,也确有其反共的共同目的。但,谁又能保险他不会为了自己而出卖蒋老九,甚至林崇美他自己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毛骨悚然。过了一会,他仍然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听说你家后院有一个地下室,出口是在后山上的?”
黄维心答道:“是,还是抗战时候修的。”为了使对方相信地下室的保险性,他第一次向人暴露修地下室的秘密:“这个洞,是请两个远方匠人修的。修成后,我就把匠人埋啦。所以,除黄四保外谁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把老九藏在那里?”林崇美骇然提出这一问题,像冷枪似的射向黄维心。
黄维心猛然惊觉到这位老朋友在审查他了,就把早已准备好的话端了出来:“林司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没想想,蒋老九未到我家时,已被黄干发觉,要是藏在我家,民兵们会放过我?况且,那样对你的到来也不利呀!”
“这样说是你有意要他不从东边松林进山,反而从南边去自投罗网了?”林崇美那双暴楞楞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善意的光芒。
这使黄维心不由得暗自吃惊,只好强作笑容说:“林司令,看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不是我的主张,而是蒋老九自己想的主意。他对我说:‘如果向东走,一定会遭到民兵的伏击;不如出其不意地往南跑,那里虽是农会所在地,而往往是疏于防范的。’事实上,如果不是偶然碰上从别村过来的民兵,他是可以逃出去的。”
“这样说他真不愧是兄弟手下的英雄了!”林崇美说。
“不愧,不愧!他不光对自己作了那样的谋划,同时也给我安排了脱身之计。当然,这也许是他为了自己万一被捕,而不致暴露全盘计划来安排的,但,总算帮了我的忙呀!”谈到这里,黄维心好像想起一件大事,突然问林崇美,“解放前,我们村上从外面回来一个女人——苏凤姣,……”他本能地向四边瞅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她现在当上妇女主任,刚才事情发生时,我怀疑她与我打了掩护,真的,不是她,我也很难过关。你知道吗?她是不是我们的人?”
一提到苏凤姣,林崇美突然兴奋起来。但黄维心没发觉。林崇美立刻恢复了平静。他有意回避着对方提出的问题似有感慨地说:“像蒋老九和黄四保这样的人,真是不可多得呀!孟老夫子说得好:‘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我们国民政府失败就失败在这个‘利’字上。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打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成了口头语,还有不失败的道理?老兄,不瞒你讲,我要学一学当年的曾国藩,重用像黄四保、蒋老九这样忠于党国,不为自己打算的人。我们也要向他学习哩!”他之所以讲出这番话来,一方面是发泄一下自己的心情,同时,也是有意讲给黄维心听。
黄维心猜中了林崇美的用心,就迎合着说:“对,我们都要这样,才能共商大计,共济时艰。现在,就请林司令谈谈你的宏图吧!”
林崇美一听黄维心问到暴动计划,就立刻转入正题说:“维心兄,这次兄弟来此的意图,你已知道,还要你多多帮忙呀!你知道,共产党一来,就是依靠那伙穷小子;国民党呢?不用说就要依靠我们这些人了。我们要把对共产党不满的人,统统组织到我们的队伍里来,才能击败共产党。这样的人不少吧?是的,你们一个村就有几十个,那就好了,把全县不满共产党的人都组织起来,一万几千总会有的。”
黄维心关切地问:“这些对共产党不满的人,还存在一些问题,得请林司令想办法解决一下。不然,一切就会落空。总的来说:他们还没有决心。”
林崇美带着质问的口气说:“你呢?包括你在内吗?”
黄维心愕然:“这个……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说自己。我们是老交情了,你还信不过我?我是决心反共到底的。你知道,我的父亲和兄弟就是给现在的民兵队长黄干杀灭的!我当然也杀过他们不少人,我二弟现在还在台湾,他们不会放过我。共产党一定会支持那些穷光蛋来斗争我,甚至会活活地打死我。也就因为这样,我必须跟着老蒋走。不过,林司令你也要想一想,所有反对共产党的人,也并不是都像我这样骑虎难下。一些有钱的人,他们过惯了清闲日子,只看到共产党的宽大政策,刀子不放在脖子上,他们是不会丢开妻子儿女、万贯家业去钻穷山沟的。那些不务正业的呢?虽然对共产党提倡劳动不满,但他们在另一方面,却向往着共产党的阶级政策。至于那些与村干部、民兵有过口角争斗的人,他们只是对某个人不满,并不是对共产党,因此,他们的不满,也不会变成反共的决心。就是这些人,你就很难一下子组织得起来。还有,令人头痛的是:共产党能说理,我们却吹牛的时候多。比如说,我们天天宣传反攻大陆,可连屁也没有放一个,人家共产党的工作队、解放军、民兵,到处转来转去,群众和他们一接近,就被说得口服心服。这样的处境,谁不害怕?”
这一段话,虽然林崇美认为很对,但却大大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他站了起来,点了一支烟,大为不满地说:“老兄这些妙论,未免有点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吧。这些问题,都很好办。你知道吗?过去共产党用的是游击战,现在我们也学会了。在军事上如此,在政治上呢?共产党会发动群众,我们也要学会这一套。有些人反共不坚决,我们就把他们动员起来,像你刚才所讲的那些人都好办。对有钱的人,我们要叫他们知道:共产党是先甜后苦的;对穷人要叫他们知道:共产党要共产共妻。同时,应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共产党是不会长远的,得罪了我们,将来要吃苦头的。”
黄维心说:“依照你的高见,要我做些什么呢?”林崇美拿出一卷油印的东西说:“这里有台湾的电令,我们印的行动计划和宣传品,等下你自己看吧!有什么问题,明天……”他放低了声音,继续说下去:“明天下午,在你的地下室里开会。请你在上午十二点以前,通知我们的人到会。同时,要在黄干回村以前,把我们就要反攻的消息传播出去,使黄干一回来,就受到威胁,有些民兵就不会再听他的话。这样一来,我们大队人马一到,就可马上把那些顽抗的穷小子一网打尽!”他信心十足地把双手向胸前一箍,好像黄干已被他箍在手里似的。然后,他望着黄维心那喜形于色的虚胖的烟熏脸,又往下说:“消灭了农会的民兵,我们没了后顾之忧,就可长驱直入,打下区府,再攻县城。朋友!不到三天,整个县城,都要控制在我们手里了。三天后,我们就可挥师北上,与友军配合,占领桂北重镇——桂林。如果情况好的话,不会过上十天半月,整个广西就是我们的了。”他紧握拳头,把胳膊一挥,“到那时……”
门吱的一声响,陈玉芬同一个土匪走进来说:“菜饭已备,现在吃吗?”
黄维心应道:“端上来。”陈玉芬和小土匪正要回身出去,只见林崇美伸手制止着说:“慢着,慢着。”陈玉芬只好和小土匪恭身静待下文。黄维心也莫名其妙地眯挤着两眼,望着林崇美。
林崇美根本没有想到吃喝。他的思路,被突如其来的打扰切断了。他把视线移向窗外。原来,这时月已西坠,是该走的时候了,还能安安稳稳地用餐吗?但他不露声色,在别人面前,他是永远保持着镇静和尊严。他稍微思索一下后,就把话题转向另一边:“在进行工作时,不要忘记了分化瓦解敌人,这一套是共产党惯用的,我们也要学会它。”
由于他说话牛头不对马嘴,所以尽管他外表镇静,但掩饰不了他内心的慌张。黄维心好像觉察到他这一点,但一时又弄不清他的想法,眼见陈玉芬等二人眼巴巴地在等待着回答时,就忍不住追问一声:“林司令,还是吃点东西,边吃边谈,好吗?”
林崇美这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主人说:“不行呀,老兄!你没看?”他抬头指一下窗口的隙缝中透进的月光,“天快亮了,我们不能在此久停,还是回黑虎岩再吃吧!”
黄维心恍然大悟道:“怎么?老交情了,林司令还信不过我?不能走,怎么也不能走。等下吃饱了,往地下室去一躺,任凭黄干再狠,他也不会找到呀?”说到这里,他又转身叫陈玉芬:“去……”
然而,他的美好愿望,仍然给对方拒绝了。林崇美站起来严肃认真地打着手势对陈玉芬说:“不吃了!不吃了!”回头又对黄维心近于教训似的说:“老兄,应该记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对付的不是随便什么敌人,而是共产党。共产党并不是只在睡大觉,吃大米饭的人啊!你的地下室,也并不是万全之地。好,就此告别,望兄珍重,明天下午再见。”说着,已伸出手来。
黄维心不得已地握了握林崇美的手,回头对陈玉芬说:“快,把准备好的东西给林司令带走。”陈玉芬便和两个匪徒进厨房去了。黄维心再打开柜子,拿出了两瓶白兰地来:“怎么样,很久没喝过这个了吧?美国货,还是以前存下来的,就这两瓶了,今天送给你,预祝我们暴动胜利!”
林崇美接过了酒,彼此再祝愿了一番。
两人步出了房门,黄维心觉得心里还不够踏实,又试探着问:“林司令,明天下午在这里开会,你看行吗?”
林崇美审视了一下黄维心后,轻声而严肃地说:“怎么,我刚才的话把你吓唬住了?你怕招祸?”他顿了顿,又说:“这点请放心吧!明天上午,这里已不再是共产党的天下,我们的直属营到那时已驻扎在黑虎岩了。要是民兵敢动一动,不用一个小时,就要他们全部就擒!”
黄维心一听,难解地问:“为什么到了黑虎岩还不进村来把民兵干掉?”
林崇美鄙夷地望着黄维心说:“老兄,这是用兵……”他不屑于再说下去,傲慢而又十分得意地陶醉在自己的神机妙算中。他认为:把直属营于天黑前化装分散,潜伏进离村不到十里的黑虎岩里,既可在天黑以前,不暴露目标,以免区政府有准备,又可保证他的安全;等天一落黑,大队人马即可开进村中,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把村干与民兵消灭掉。真是万全之策!
说着话,他们已到大门口,陈玉芬已领着几个匪徒,满载着酒肉从厨房走了出来。黄维心打开大门,目送他们隐没在松林中了,才低声地叹了口气。
林崇美对他的傲慢,使他十分懊恼,他感到他们的地位变了,林崇美和他,不再是解放前的同僚关系,而是他的上司了。而林崇美的性格,也有了发展,他比解放前更加凶险,更加狡猾、虚伪了。这些感触,使黄维心十分不快。但,当他回头想到暴动,想到对黄干和共产党的仇恨时,又不由咬牙切齿。他暗叮咛自己:维心啊维心,这是什么时候了,难道这口气还吞不下去?蒋介石讲过,“忍辱负重”,为了打走共产党,什么羞辱痛苦都应该忍受。命运,已把他同林崇美系在一条线的两头,他怎么也无法挣脱了。
陈玉芬把视线从松林里移向沉默不语的黄维心,低声说道:“回去吧,他们走远了。”她轻轻地挽起了黄维心的胳膊。
早上,太阳一出来,院子里一片红光。黄维心那双习惯在昏暗的灯光下注目凝神的眼睛,被刺得怪不舒服的。他骤然抬起了头,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天亮了?然后,他放好了林崇美交给他的那一卷文件,吹灭了灯,懒洋洋地站起来,走了出去。他走到大门边,侧耳静听了一阵,没有发现外面有什么可疑的动静,然后小心地打开了大门,伸头向外望去。大门外边,冷冷清清,行人很少,他才大着胆儿,迈上离大门不远的一个土堆上,用手遮住晨光,举目向村子南边的田间小道望去。这时,有两个一高一矮、一壮一少的人,扛着大枪,从莫家山迎面走来。不用细看,他就可以清楚地辨出,前面的高个子是民兵组长黄自心;后边,个子矮矮的是民兵黄大凤。这使他很高兴。他随手用手搔了一下光滑的头皮,吸了一口早晨的新鲜空气,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不一会,黄大凤拐往另一条路回家去了,黄自心一个人,朝黄维心家走来。黄自心快来到面前了,黄维心望望四外没行人,就迎着叫一声:“自心,到家里坐坐吧!”黄自心龇咧着黄板牙,颠动着麻杆腿,恭恭敬敬地说:“好,好。”两个人很快就闪进了大门。
到了屋里,黄维心殷勤地让座,递过纸烟,眯缝着两眼,十分亲热地说:“自心,你与我家的来往,已不是一年两年了,过去你大哥待你不算错吧!”
黄自心品味着烟的香味,一时还猜不透对方的意图,只是逢迎地答道:“不错!不错!”
黄维心认真地说了下去:“过去,要不是你大哥关照你,给征兵出去,早已不知死到哪条山沟里去了。你在我家,出出进进,这么多年,谁也没有把你当外人。过去,我帮过你忙,现在,你大哥该沾点你的光了。”说到这里,他那烟熏的虚胖脸上,霎时出现了阴沉严肃的气色:“不过,你也知道,共产党并不是好惹的。要是他们知道你和我来往,说你‘脚踩两只船’,就有点不妙了!”说到这里,他有意地打住了话,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黄自心听着黄维心的话,一时感到洋洋得意,一时又感到忧心忡忡。他仍摸不清对方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是夸奖鼓励他继续为他效劳呢?还是密告他多加小心?也许两种成分都有?他望了主人一眼,像哈巴狗似的恭维着说:“大哥,你说怎么办吧!只要你需要,指东,我就去东;指西,我就走西,是水是火,兄弟都能跳。”他口里这样说,可心里虚得很。他生怕自己昨晚捉土匪时的表现,以及平常以检查为名私自出入黄维心家中的行径,会引起黄干和徐翠的怀疑。黄维心这样一挑逗,他就更觉得心慌意乱了。
黄维心看出了黄自心的口硬心软,便进一步说:“从现在你的处境来看,民兵是不宜再当下去了,不然,万一走漏了风声,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黄自心果真更加惶恐不安地望着黄维心求计:“那我应该怎么办呢?黄干常说‘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我现在不干民兵能行?”
黄维心见时机已经成熟,不用再去遮遮掩掩了,就直截了当对黄自心说:“‘民主自由联军桂东军区’司令部的林副司令来了。”
这消息,像黑夜里被人骤然从背后大喝一声似的,黄自心大吃一惊,心情顿时紧张起来。但,他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侧着耳朵,倾听着黄维心的下文。
“林副司令来,是为了部署配合老蒋反攻大陆的行动。依照林司令的意见,要把村干、民兵统统杀光,是我苦苦哀求,他才答应,凡是愿意‘弃暗投明’的,不但不杀,他们还可以收留下来。”
听到这里,黄自心顿时感到一阵轻松:“明白了,你是要我去当土匪?”
黄维心一听“土匪”两字,感到十分刺耳,本想责怪对方几句,但为了不引起对方反感,便不动声色地借题发挥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说我是土匪,我说你是流寇,争来打去,究竟是谁的天下,现在还没有定局哩!土匪也罢,中央军也罢,你说究竟想干不想干呢?”
干什么,在黄自心来说,本无所谓。因为,他在解放前一贯没有正业,整天依靠哄东家,骗西家,开赌,卖大烟,吃地主的闲饭为生。在他看来,当民兵也实在太苦了,一有任务,就随着解放军马不停蹄地跑,又不准抢吃拿穿,一点不对,又是什么纪律啦,立场啦,实在被束缚得难受;他想当土匪当然要逍遥自在得多吧,于是打探着问:“当中央军有什么好处?”
黄维心看见对方已经有了意思,就在好字上做起文章来:“好处多得很。没好处谁去干?就说目前吧,吃得好,穿得好,每月还有六块大洋。”
黄自心半信半疑地追问道:“真的?人家说山里面很苦哩!”
黄维心把头一摇说:“那是共产党造谣。在山里尽是吃好的,牛肉、狗肉餐餐不断。再说,今夜就要打区府,攻县城了,县城一拿下来,又是我们的天下了。到那时,莫说吃好穿好,像你这样的年纪,升了官,发了财,红花姑娘不愁搞不到几个!”
这些话正合黄自心的心意,他不由得心花怒放,忙把裤腿一拉,两脚踩到椅子上,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对黄维心说:“好吧,要我什么时候去?”
黄维心满意地笑着说:“去,容易。不过,你总要有点见面礼呀!”
黄自心微露着黄板牙,眯缝着老鼠眼,迫不及待地问:“你要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