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讯(1 / 2)

山村复仇记 刘玉峰 7449 字 2024-02-18

黄干从阳钟那里领了弹药,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区政府。他像忽然生了翅膀似的,浑身感到轻快起来。他忘记了一夜未睡的疲劳,也顾不得烈日的烤炙,带着几个民兵,在回村的乡道上疾走。汗水滴在乡道上的石板上,眨眼间又被烈日所烤干。他们顾不得这些,虽然离开家才一天半,但他们多么想立刻回到家,把在区里听说的新形势、新任务讲给大家,并把领来的弹药在大家面前炫耀一番。

一进村,只见莫家山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杳无人影。这情景使黄干十分犯疑,便一口气走到农会门口。

农会门外有一个民兵在放哨。黄干一看是莫大刚,就问:“主任在吗?”

莫大刚一见黄干等人回来了,高兴地说:“他到田里去了,叫我等你回来再去找他。”

黄干望望附近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就又问道:“村上有什么事情吗?”

莫大刚满不在乎地答道:“我看,什么事也没有,都是我们农会主任给我们找麻烦,看你捉到一个土匪,好像土匪真的要来了似的,就一个村派一个民兵放哨。这样,反闹得群众有点慌乱起来。”

“大刚,你赶快去找农会主任回来。”黄干回头又对黎保说,“你到田里去打一转,通知民兵和干部来开会、领弹药,我去地主家里看一看。”

“是,队长同志!”黎保打了个立正,同另几个民兵转身跑回田里去。

黄干离开了农会,跑步前往黄维心家。到了门口,只见民兵组长黄自心正在那里放哨,地主的大门用一把大铁锁锁着。

黄自心一见黄干来了,就迎着问:“队长,你回来了?”

黄干答应着,两眼死死地盯着地主的大门。经过一番思考,才问黄自心:“是农会主任派你来的?”

“是的,队长!自从昨晚在地主家发现土匪后,我老不放心,就和农会主任说了一声,请求来这里监视地主。上半天,这里没有什么动静。”黄自心忙回答道。

黄干紧接着问:“下半天呢?”

“下半天的情况是这样:吃罢午饭不久,地主和他老婆都拿着柴刀出去了,才把大门锁上。”

“你没跟去看么?”黄干不放心地追问下去。

黄自心十分得意地说:“这还用你讲。我悄悄地跟他们到了后山,见他们真的砍柴了才回来守着,如果真的再有土匪来,就可以捉活的。”说到这里,黄自心微微露着几分狡猾的神色问黄干:“队长,你要不要去那里看一看?”

地主在减租退押后,为了伪装进步,参加一些田间劳动,间或去砍担柴火,是常有的事。因此,黄干听了黄自心的报告,并没找出什么破绽,只好说道:“我不去了,你就在这守着吧!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晚上你回农会吃饭,开会!”说完,他就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黄干从区里回来时,兴奋的情绪影响了他对问题做冷静的考虑。他从王群那里得到了鼓舞与力量,但把问题理解得太简单了。一回到村上,似乎有点空空洞洞,不可捉摸,似乎处处都有一种危险的预感。当他看到村上的情景,观察到人们的情绪,听了大家的谈话后,他深深地感到一场激烈的斗争就像箭在弦上。他念念不忘区长关于要准确地掌握敌人情况的嘱咐,这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他不知到底从何着手。他迅速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慢慢有点条理了。他以为,要掌握敌人的情况,主要还是抓住黄维心这条线。可是,这工作能告诉给干部和民兵听吗?当然,干部和民兵中,也有比较接近他的,但,那些人靠得住吗?

例如说,村长黄蝠,是黄维心的近族,与黄维心居住得比较近,而且是一个胆小鬼,这样的事,他肯定干不了;黄自心解放前给黄维心家跑过腿,他那个鬼鬼祟祟的样子,比黄蝠更靠不住;苏凤姣呢?唉……想着想着,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

桂英送走黄干以后,深悔没有把饭拿到外面去给黄干吃,同情、爱怜的心情,扰得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她到外面一看,似乎感到村上的人有点异样。他们一看见她就躲开了。她想找个人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但,谁也不跟她说什么,好像对她煞有戒备似的。村上的刘玉英,一贯和她耍得来,有什么事总不会瞒她的。今天她在玉英门口碰见玉英,正想叫住问一问,谁知玉英的妈却在院子里连吵带骂地嚷着:“玉英!你这个死丫头,还不快去煮饭?又想到外面去胡说八道啦!”玉英望了桂英一眼,无可奈何地回家去了。桂英没法,只好回到自己家里,独自坐在房里,饭也不想去做,痛苦地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桂英的处境,是可以理解的。有经验的人都会知道,在那敌我斗争十分尖锐的年月里,站在斗争尖端的人们,尽管他们的行动为绝大多数的劳动人民所敬佩、所拥护,但,敢于冒着生命的危险毫无顾忌地和他们在一起的,究竟还不是一开始就占多数。因此,不少的干部和民兵,包括他们的家属在内,在一定的场合下,表面上被孤立起来,是一种毫不奇怪的现象。何况在黄山村,除了民兵、村干和军工烈属外,在五十六户中,仅仅有两户——黄干的两家邻居,与土匪毫无关系。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生命的威胁随时可以降临,桂英她们的处境,是可想而知的。

桂英正在家里难过,黄干忽然走进房来。她不等黄干开口,就把碰到的情景告诉黄干,然后,用请求的口气说:“让我也和你们在一起吧,留我在家是会闷死的!”

这要求已不止一次了,黄干并不反对她出来当干部,但是,因为她怀了孕,而且已经接近临盆了,因此,黄干仍不得不同以往一样,耐心地安慰她:“桂英,不用急,日子长着哩!你没听徐翠讲过吗?以后还要搞土地改革,建设社会主义,你怕没机会出来?还是等生了孩子再说吧。”

桂英失望地说:“生孩子,生了孩子更加出不来了!”

太阳已快下山,她感到再不应该打扰丈夫了。于是便问:“吃饭了吗?一夜没睡觉,快上床躺躺吧,我给你做吃的。”说着,就站起来去烧火。

妻子的体贴,使黄干感到温暖和幸福。他暂时丢开了刚刚想到的不快的事,帮着妻子去烧火,同时,十分畅快地对妻子说:“告诉你一件大事!”

桂英用手搅拌着米,仰脸问道:“什么大事?”

黄干放一把干柴进灶里,用竹筒吹了吹,柴火熊熊地烧起了火焰,才回头对妻子说:“我们区里来了一位新区长,年轻、漂亮!”

“是个女的?”桂英被黄干的形容词误导了。

“不,男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绘声绘色地把对王群的感觉说了一遍,同时,谈到了王群给他交代的任务。

这一来,桂英着急地问道:“土匪的活动情况搞清了吗?”

“我正在想办法。”黄干答道。

桂英过来弯着身子,用责备的口气说:“那你还安安稳稳地坐这烧火呢!还不找人去了解了解!”

“找谁呢?你刚才不是谈了,群众对你还是那样,对我,更不用说了。你看,怎么办?”

桂英想了一阵,忽然眉头一闪,高兴地说:“想起了,你去找黄容,地主也许能和她说点实话。”

黄干把一把柴枝向地上一甩,猛然站起来说:“好,我立刻去找她!”当他转身拿着枪要往外走时,一眼望见桂英那副脉脉含情的眼睛,就转回来亲切地嘱咐她说:“我到巢山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等我吃饭了。要是真的来了土匪,你要多加小心!”说完后,仍有几分恋恋不舍地望着妻子。

桂英怕黄干不放心,就安慰着说:“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黄干正要出门,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响,黄五生忽然进来了。他灰白着脸,抖索着嘴唇,胡子颤动了好一会,还没说出话来。他那显然被吓昏了的脸色,立刻传染了黄干夫妇,黄干和桂英迫不及待地问:“有什么事?”

“土匪……来……来了!”他简直是吓得话不成句。

“土匪,在哪里?”黄干与桂英同时大惊失色地追问着。

老头子吞吞吐吐地说:“有人从山里回来,看见满山都是土匪,说今夜就要来打农会,捉干部和民兵。你……你看怎么办?快跑吧!”

这时,黄干恢复了镇静。他想弄清消息的来源,便问:“哪个讲的?”

老头子探头望望大门口,见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村上的人都在讲,就是不敢告诉你们。”

“为什么?”黄干追问着。

老头子不愿再说下去了,赶快结束他的讲话说:“这还用问?怕呗!给土匪知道了要杀头的,我告诉你是怕你给土匪害了呀!要不,我冒这个风险?”说着,他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去。到了院中,他又回头低声而严肃地嘱咐一句:“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呀!”黄干还想再问问他究竟这消息从哪儿来的,老头子已经跑出大门去了。

老头子的背影消失后,黄干更感到应该立即赶到巢山去找黄容,便二话没说,抡起大枪就走出门去。

巢山村的东南角上,远远地就可望见一座草屋,孤零零地立在村口上。这间草屋破烂不堪,木板壁陈旧得已经开始霉坏了,上面积着一层铜钱厚的污垢,它经过雨打日晒,裂着大缝,卷起边儿,很像大旱之后的水浇地。一不小心,碰上了它,就会弄得你满手污黑。当黄干经过草屋的门口时,旁边那个污水坑,轰的一声,飞起了一群苍蝇,他边用手挥赶着,边跑进茅屋里去。

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灶台,灶下正毕毕剥剥地烧着柴火,熊熊的火焰把整个茅屋映得通红。主人背着门,正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切青菜,听见有人进屋,忙把刀放下,转过身来。

她是一个瘦小的女人,脸色黑黄,额上刻着一丝丝的皱纹;身上穿着一身补补缀缀的月白夏衣,下面露出一双干枯了的脚板,脑后编着一个发髻,看上去已是一个小老太婆了。实际上,她是才三十五岁的人。生活的折磨,使她未老先衰。她看见来的是黄干,心里感到一阵热乎,忙招呼着说:“难得你上我家来啊!”她倒茶让座,忙得手脚不停。

她就是出席过省农代会的妇女代表黄容。她妈妈是黄维心的同祖姑母。但,在旧社会时,穷富不认亲,两家很少来往,只是在快要解放时,黄维心才千方百计地把黄容的小儿子狗仔,弄到他家去看牛。当然,这并没有密切他们两家的关系。只是在黄容自省城开会回来后,村上才突然传出了一种谣言,说黄容与地主有勾结,特别是妇女主任苏凤姣讲得最勤,也好像是深恶痛绝似的,一再主张拿黄容在大会上斗。因为冷指导员不同意,在农会干部中又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问题才算不了了之。但,自那以后,黄容就逐步消沉了下来,干部们也与她疏远了。而徐翠到村上后,曾一再和黄干谈起黄容的问题,她不相信黄容真的会与地主有什么勾搭,只是以为,黄维心可能把她作为一个争取的对象。因此,当桂英提出找黄容时,黄干立即同意了。他认为黄容是个受苦受难的妇女,而且一贯为人忠厚老实,即使她不愿合作,起码,也不会与敌人走上一条路去。这种对阶级姐妹的信任,促使他决心与黄容好好谈谈。

两个人坐下才三言两语,就把话转入了正题。黄干向黄容说明了目前的形势,希望她能到黄维心家里去一趟,设法打探一下敌人的情况。

黄容一听,却惶惑起来了。经过一番沉默不语的思考后,她长叹了一口气,对黄干说:“这个事,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可不去找这个麻烦。现在,我正弄得上不上,下不下,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哩,再去找地主,那不是假的也变成是真的了吗?我不能去!”

她显然不愿给黄干太大的难堪,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不愿去的决心,却在平稳、踏实的言语中充分表露出来。黄干一时没有言语,过了一会,他又动员着说:“你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不过,你也要想想,如果弄不清敌人的情况,土匪真的来了,我们不是会受到很大损失吗?你再仔细想想。”

黄容低下了头,用木柴棍在地上划着道道,一句话没说。她的思想,在展开着激烈的斗争。

黄干凝视着身边的那杯浓茶,也在急剧地进行着思想活动。用什么办法能打通这个女人的思想呢?这真是个不简单的问题呀!

他没有做思想工作的经验,但他了解黄容,决定紧紧地抓住黄容的思想脉络进行疏导。这时,他首先表示了自己对她的信赖,然后安慰着说:“真金不怕火炼,你管他们什么?这回正好,你能搞到地主的通匪情况,向农会报告,不就有力地说明你的态度了吗?”

这句话打动了黄容的心。她猛地抬起了头,似乎在这一瞬间恢复了青春的活力:“啊,真的!”

黄干喜悦地望着黄容,等待着她进一步的决断。

黄容用了很大的劲,才从嘴唇里迸出这句话来:“好,那就这样办!”

黄干高兴地站起身来,又对黄容鼓励了一番,然后催促着说:“你尽快去一趟吧,我走了。”

出了门口,黄干才想起来问道:“水生呢?”

黄容忽然被提醒了似的,神色有点慌张地说:“到他姨妈家去了,怎么这样晚还没回来?”

“他回来了,告诉他去农会吃饭,民兵集中开会,分发区里给我们的子弹。”说完后,黄干即迈开大步,离开了巢山。

眼望着黄干的背影消失了,黄容仍然呆呆地伫立在门口,向远方搜索着儿子的身影。她想等水生回来后,再去黄山。可是,等呀,等呀,等了许久,仍是看不见儿子的影子。她不放心地望了最后一眼,举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屋里来。她重新坐在灶前,痴呆呆地望着切了一半的青菜,陷入了沉思中。黄干的来访,儿子的迟归,引起了她的心事,往日的家事把她带进了那不堪回首的、漫长的艰苦岁月里去。慢慢地、慢慢地,她眼前出现了一片昏黑……

那是一九三八年的事。武汉沦陷了。国民党一面消极抗日,一面却在积极积蓄力量,准备打反人民的内战,因而疯狂地征兵勒索,胡作非为,弄得千百万的穷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黄容的丈夫莫继生,本来是有心气病的,曾被征兵,因不合格退了回来,当时的村长黄四保却逼着他再去一次。去就去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不料,到了村公所,黄四保却说:“不去啦,大家主张掏钱买‘壮丁’,每人两担谷子!”

莫继生一听,不由得气上心头:什么壮丁,分明是想榨穷人的血!于是气忿忿地说:“那我还是去吧,我没有谷子!”

“不行,莫打赖死!快回去,去!”黄四保恶狠狠地把他推了出来。他只好忍气吞声地离开了村公所。

其实,哪里是什么征兵,而是上面来了个什么队长,找黄四保要钱用,黄四保也恨不得趁机捞一把,就这样,便派起壮丁来了。末后,大家知道这件事,可谁也不敢吭声。谁不知道黄四保是黄维心家的忠实走狗,有名的活阎王呢?得罪了他,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第二天,黄四保又来了。他一脚踢开那扇薄板门,恶声恶气地说:“莫继生,谷子准备好了吗?”

“四保哥,坐坐吧!他爸爸不在家,借谷子去了。”黄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实在太艰难了,自己连吃的都没有,不借咋办?四保哥,你看看!”说着,她把米缸米箩一个个掀开叫他看。

“嘿!哪个管你这些?上边有命令,催得紧,不交谷子就得坐牢。像你们这些人,尽是奴隶性子,不逼就是不行。就是骨头,也会榨出四两油来呀,怎么能说两担谷子也没有?”黄四保咒骂着,走了出去。

莫继生回来后,两口子坐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把一只小猪卖了,又向东邻西舍借了点钱,这场事才算应付过去。

不久,又征兵了,而且,病的、老的都要,条件比以前低得多。很多人都出了钱,可是到时人仍得去。不知是谁,想了个办法——跑。于是,谁也不老老实实地等着给抓了。跑,是当时抵抗抽丁勒索的行动口号。

村长黄四保,也想了个办法——围。就是不分日夜地把村子、田垌、山头紧紧地围住。

有一天夜里,街上的狗叫得很凶。因为怕抓壮丁,黄容每晚都是半醒半睡的,熬得久了,已经成为习惯。现在听见狗一叫,马上醒了过来。她侧起头来一听,不对头,好像还有人吵。于是,她轻轻地拍醒丈夫,伏在他耳朵上说:“快点吧!抓兵的来了!”莫继生急得衣服也没穿,拔腿就走。黄容一把把他拉住,递过了衣服说:“你先到厕所去等一下,我到外面看看再说。”

她出去一看,街上静悄悄的。一阵阵打门声,从另一头传来。于是,她顺着通往田里去的一条石砌小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跑,希望探出一条能够逃出去的路。过了几家门口,已经来到村边了。刚刚绕到那棵柚子树下,突然有一个人站起来,用刺刀挡住了去路。黄容马上后退了两步,正想回头跑,那人已气势汹汹地问道:“做什么的?哪里去?”

“我丈夫在田里看水,我去找他。”黄容随机应变地对答着。

“不行,回去!回去!”那人差不多用刺刀捅进她的胸膛。她急转过头来,不管路平不平,高一脚低一脚地跑着回家,关上大门,然后对丈夫说:“不能出去了,就在这里藏一会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