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电筒一闪一闪地过来了。黄四保带着头,后面还有三个乡公所的兵,一起来到了门口。他们不由分说,一脚把门踢开,涌进了院子里。
四支电筒忽闪忽闪地一齐射进屋里来,照得黄容一阵眼花。一个气势汹汹的乡丁说:“男人家到哪去啦!”说着就乱翻床上的东西。
“在田里看水没回来。”黄容答道。
“放屁!哪有半夜没回来的?明明有人看见他在家。快说在哪里?”
四个乡丁一面吵嚷,一面搜查。连箱子柜子都翻了,却找不到男主人的影子。
“他妈的!没有,走吧!”黄四保说了以后,又回头对黄容说:“限你明天一早,把继生交出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寺,还是老实点好。去当兵,还有四百斤安家粮哩,怎么不去?”
黄四保边说边跑了出来。到了院中,他突然站下来说:“你们前面走,我去厕所看看!”
黄容一听,心怦怦地跳得厉害。想不到过了一会,黄四保却从厕所中走出去了。
黄容看他们走远了,就连忙跑到厕所中一看,不见了人。她轻轻地喊了一声,继生却在外面应着。原来黄四保那帮家伙在屋中搜查时,莫继生已悄悄地跳过矮墙,躲到外面去了。两公婆一商量,决定等外面的岗哨撤了以后,马上到山里姐姐家去躲几天。天亮以前,两人就分手了。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一次永别啊!
黄容送走了丈夫,回到屋里,想着明天怎么对付村长,翻来覆去,一夜未睡。
东方蒙蒙亮,黄容就起来了。她淘好了米,叫水生看火,自己去看一下昨晚被翻过的箱子,发现两双布鞋不见了,正坐在床上生气,黄四保又同两个乡丁来了。他们一进屋就恶狠狠地问:“莫继生回来了吗?”两个孩子顿时被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没有。”黄容应着,走过去哄孩子。
“什么?明明是你叫他走的。走,你替他坐牢去!”
黄容心想:反正我是一个女人家,还有小孩,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于是坐着动也不动。想不到就在这时候,猛地一脚踢在她的腰上,紧接着又是一枪托子砸在背上。那两个阎王似的凶神破口大骂:“打赖死,老子揍死你!”两个孩子见妈妈被打,吓得面色俱白,大声号哭,三个人抱在一起,呼天唤地地痛哭起来。
“走!”那个拿枪的又要动手了。她迫得把狗仔背起,拉着水生,锁起门,跟着他们出去。
当天夜里,黄容被关在乡公所。在乡公所扣押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乡丁们却把她同一批新抓来的壮丁用很长的一条绳子,绑成一串,送到县城里去。
一个面目狰狞的法官,问了她的话。他把桌子一拍:“混蛋!明明是违抗兵役,说什么不知道,限你三天,不把你丈夫找回来,就要判你的罪!”说完,把她交给一个法警带走。
她背着狗仔,抱着水生,跟法警穿过两栋房子,走进一个小小的门口。门内是一条一丈多长、三尺多宽的阴暗而潮湿的过道。再向前走,一拐弯,一个很大的栅门挡住了去路。哗啦,哗啦一阵响,锁打开了,栅门被推开了,水生看看栅门,望望守门的人,惊恐地问:“妈!我们到哪里去?”
“不要讲话!”黄容以哽咽的声音制止着孩子的发问,忍着极度的悲痛,走了进去。
进门向北一拐,就到了走廊下。那一排排的牢房,塞满了犯人。他们一个个伸着头隔着粗大的木栏栅往外看她,她感到多么难过,多么羞愧,因为她自己并没有犯罪啊!为什么与这些人关在一起呢?其实,她哪里知道,这许许多多的人,大都同她一样,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关在这惨淡无光的囚房里的。
囚房中传出一股说不出怎样难闻的臭味。那是汗臭、尿骚,以及各个犯人的呼吸所组成的混合气体,冲进鼻子中,不由地叫人恶心。
她被推进了一间女囚房。这里连她只有四个犯人,与大囚房那种拥挤不堪的样子比较起来,好得多了。
她打量了周围一番,然后把狗仔从背上解下来喂奶,一个十七八岁、学生模样的女犯人在帮着她。两个人很快地亲切交谈起来。
原来,那个女学生是在桂林读书的,暑假回家,因为宣传了抗日而被捕,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了。黄容听了很奇怪,国民党不是为了抗日天天征兵、征粮吗?怎么宣传抗日又有罪呢?她有点不大相信。可是,看那个女学生的模样儿,又不像在撒谎。几天以后,听到的东西更多了,从这时起,她才明白:中国还有个共产党,是专为穷人办事的。国民党因为要打共产党才抓壮丁。她想:要是共产党来到多好啊,穷人再也不受那些地主、村长、坏蛋们的欺侮了。
过两天,狗仔病了。那个看监的老混蛋,也和那个法官一样凶恶。他瞪着眼睛对黄容说:“赶快叫你丈夫来,要不,孩子死在这里,可不饶你!”狗仔给他那凶样子吓哭了,老混蛋一手把狗仔抢过来,拉着水生就往外赶。经过黄容与那个女学生再三的哀求,才把孩子放下,还声明限她几天内要把丈夫叫来。
凑巧第二天妈妈去看她。她俩一见面,忍不住抱头痛哭了一场。她把几天的经过告诉了妈,然后悲痛地说:“妈,你回去叫继生来吧,我不忍看孩子……”过度的悲痛,像一块砖头似的堵住了她的喉咙。
又过了四天。忽然,法警把黄容带到法官那里去。那个法官开了一张条子给她,说:“回去吧,你的事完了。”她正想问问丈夫的消息,已被法警推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是满脸狐疑:是继生拿钱去买通的吗?不,他哪里来的钱?是自投罗网吗?为什么没见他一面?想着,她双脚跑得一步比一步快。
回到村上,什么都明白了。原来继生早已去了县府。县里怕她见了丈夫扯腿,等她丈夫到了衡阳后才放她回来。
面对空洞洞的草屋,她伤心极了,感到极大的空虚和可怕:才二十三岁的人啊,就离开了丈夫,漫长的岁月,将怎样度过?继生,他还能回来吗?虽然,她也想起了共产党,但共产党哪一天才能到来呢?
今天盼明天,今年盼明年,哭干了眼泪,盼断了肝肠,熬过了吃草根树皮的荒年,度过了地狱般的沦陷岁月,长长的十二年啊,她变了,变了,行动变得那么迟缓,目光变得那么呆板,而且充满了疑惧。随着脸上的皱纹一天天增多,身边的孩子也慢慢地由小到大,现在水生和她一般高了,可是丈夫的音信却是石沉大海。开始,她还幻想着丈夫会回来,后来,日子久了,心里渐渐明白:他不会再回来了。“寡妇”,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可怕的字眼啊!
一九四九年的冬天,猛然一声炮响,给她痛苦而硬化了的心情带来了希望。她恍如大梦初醒,看到了枯树逢春。日日夜夜梦想着的共产党来了,光明幸福的生活开端了,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她的心激动得几天几夜没有睡好觉。
不久,工作队来到了村上。一天晚上,村里开群众大会选代表。这对一个受过千重苦难的人来说,喜悦的心情自是无法形容的。她一早就来到了会场,心想:穷人真的当家做主了,我们居然要选出自己的代表,到县里和县长他们一起商议大事哩!我可要认真地挑拣挑拣,选一个最好的人去!她正盘算着,掌握会场的一位同志大声宣布:“开始选啦,要选我们受苦受难最深的穷苦农民,选三个男的一个女的!”
“继生嫂!”不知是谁提了个头。略一沉静,会场又哄地迸发出一片喊声:
“继生嫂!”
“继生嫂!”
“继生嫂!”
鼎沸的人声中,只响着一个名字:“继生嫂!”
黄容当选了。这突然而来的喜悦使她手足无措了。“我,这样一个受尽欺凌的寡妇,现在居然当起代表来,去和县长一起商量大事!啊,黄容呀,黄容,这不是做梦吗?不,不是做梦,穷人翻身了,当家做主了。这回我一定把事情告诉县长,把黄四保捉起来,与继生报仇,报仇!”她迷迷糊糊地沉思着,却猛不防被一群姑娘簇拥起来,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最激动的时刻啊!
黄容到县里开会时,由于表现很好,会后又被推选出席省里的农民代表大会去了。就在这时,家中竟出现了一件她所意料不到的事:黄四保逃跑了。
那是在她离家第四天的傍晚,水生在山上砍了一担茅草,正准备挑下山,突然,眼睛被一双热乎乎的手蒙住。他用力把那双手拉开,啊!一个熟悉的面孔,打动了他的心弦,可能是偶然的相遇带来的喜悦吧,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站在水生面前的,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圆圆胖胖的脸,浅浅的两个酒窝,乌黑有神的眼睛,处处那么动人。春天的夕阳,洒在她的脸上,好像抹上了一层润脸油脂,闪射着那年轻、稚气的毫光。
“是你?玉英,真没想到。”水生说。
“幸亏是我,要是土匪么,把你捉去你还不知道哩。”玉英嗔怪着说。两人抬头看看太阳,看看天色还早,就跑到附近的一株大树下坐了下来。
玉英是杀猪的老刘的女儿。解放前,她帮村长黄四保看牛,经常在这座山上转,水生也经常到这里来砍柴割草。大家玩熟了,不是你帮我看牛,便是我帮你砍柴,成了一对很好的小伴侣。解放后,玉英不再到黄四保家看牛,很少来这里,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这次见面,真是久别重逢,大家都有说不尽的知心话。谈着谈着,不觉已是夕阳临山、暮鸟归巢的时候,水生催着要走,玉英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似的:“水生!听说要组织妇女会,儿童团,还扩大民兵组织呢,你说我也参加好吗?”水生说:“当然好嘛,就怕你爸不愿意!”玉英倔强地说:“不,我不会落在你的后头。”说着,上前担起茅草担,在肩上耸了两下,对水生说:“走吧,我替你担一歇!”
转过一个弯,上了一个坡,两人抬头一看,侧面山林里,站着一个人。只见他,身材高大,一脸横肉,肩上背着一捆行李,手里握着一支手枪。他们正欲看清楚是谁,忽然一声大喝,他俩吓了一跳!啊!那不是黄四保?
黄四保用手枪一晃,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子,大声威胁着说:“回去告诉你们爸爸和妈妈,我当‘民主自由联军’去了,哪个敢当共产党的干部、民兵,等我回来,杀他个全家大小,鸡犬不留!”说罢,一转身,隐进树林深处去了。
黄容回来听了儿子的话后,心头像骤然蒙了一层云雾似的混沌起来。眼看报仇的日子到来,想不到又给他跑了。到哪一天才能捉到黄四保,除却心头之恨呢?十多年来的苦难阴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黄容正为黄四保逃跑而感到苦恼的时候,不久又有一件祸事从天而降。
黄容回家的第二天,因惦记着狗仔,就跑到黄维心家里,想把孩子接回来,不让他再受地主的气了。
狗仔住在一间小菜房里,这时他没有在家。黄容只好准备明天再来找。哪知一出房门,两只大狗,猛地扑了过来。黄容顺手拿过一条棍子,举起便打。狗向后退了两步,仍是汪汪地叫个不停。
随着狗叫声,堂屋里,出来一个小巧玲珑的黄脸女人。“嗬,瞎眼了啦,走开!”她喝走了狗后,迎着黄容喊道:“我说是谁哩,原来是你,大姑娘,来,坐坐,狗仔外甥一会就回来的。”
黄容像见了鬼似的后退着说:“不,不,我还有事。”
就在这时,一阵哈哈的大笑声从背后传来:“怎么?解放了,穷人翻了身,就不认这门亲戚了?”
黄容猛回头,望见了那烟熏的虚胖脸上流露着狡黠表情的黄维心,不禁暗自吃了一惊。她正不知如何对付这个老奸巨猾的地主时,刚才的那个女人——黄维心的小老婆陈玉芬,已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把她拉扯进房里去。黄维心像招待贵客似的拿烟倒茶,忙个不停。
三言两语,扯到了解放军。黄维心笑哈哈地说:“好呀!解放军,仁义之师;共产党,好人的党。减租退押,大家有饭吃,有衣穿,平等自由,天下该太平了。好!太好了,哈哈!”说到这里,他吸了一口烟,逍遥自在地用指头弹了弹烟卷,然后,翻起眼皮看一看黄容,就又颤动着烟熏的虚胖脸,继续说下去:“可是,就怕共产党不会太长久啊!蒋介石是个大脓包,美国可不是好惹的。”他又故作为难地叹息着:“唉!要是真的像打日本鬼那样,共产党走了,国民党一回来,我们又要遭殃了!”他一贯是把自己和贫雇农说在一起的,以示他的“进步”。他讲到这里,略一打顿,发现黄容想走了,就又紧接下去说:“不过,现在的世道嘛,‘今日有酒今日醉,哪管明日剑割头’……”
黄容再不愿听下去了。虽然,她还不能完全领会黄维心话中的全部含义,但,一种阶级仇恨的本能,使她不愿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她不等黄维心的话结束,就站起来走了。刚跨出了大门口,背后传来陈玉芬的声音:“往后多往我家来,缺吃少喝的,只管开声,我叫狗仔送去……”
出了地主的大门,刚走几步,看见刚选上的妇女主任苏凤姣从面前走过。她正想上去打招呼,苏凤姣已拐进一条小巷中去了。黄容突然敏感地觉察到:苏凤姣有意地回避自己。她马上觉得有一种不可捉摸的不祥的东西在向她扑来。她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家中。
晚上,黄容赶去农会参加干部会议。一进大门,她听见有人在吵架。“我才不相信哩,她会勾结地主?破坏减租,对她有什么好处!”是黄干在粗声粗气地说。
“不信由你,我亲眼看见的。你们说,她刚刚从省里开会回来,跑到地主家去干什么?”是苏凤姣的声音。
“人家不能去看看儿子!”莫威发言了。
“儿子!儿子为什么要替地主看牛田?还不是为了方便与地主联系。我看,非开会斗争她不可……”又是苏凤姣的声音。
“斗争!斗争!……”一片嘈杂的声音,像一把把利剑刺入了黄容的心脏,她真想进去与苏凤姣打一架,但,缺乏那种勇气,她左右为难地无所适从了。
正当黄容惶恐不安的时候,冷指导员从她身边走过,问道:“怎么不进去?”她支吾不语,冷指导员随即跑进屋去大声地问:“斗争谁?斗争谁?”
黄容再也不愿听下去了。苏凤姣对自己的诬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唉,难呀,刚刚翻转身来,又给这些人踩了下去……她迷迷糊糊地跑回了家中。
后来,冷指导员和黄干部找过她,但,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讲,她暗自思量:我怎能顶得住苏凤姣?她读过很多书,能说会道,和她碰,不是鸡蛋碰石头?为了避免更大的祸事,她竭力抑制住自己,把对苏凤姣的仇恨,埋到心底里去,从不敢向外人透露。因此,不久前,徐翠与她谈过几次,也没谈出个结果来。
黄四保有可能回来的消息,勾起了黄容的对敌仇恨;黄干的启发,使她增加了斗争的信心。然而,像命根子一样的大儿子水生,为什么还不回来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娘的怎么能活……她不敢想下去,十余年来的痛苦回忆,使她忍不住鼻子一酸,热泪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乱了黄容的心思。她还没有站起来,就看见一个戴着破草帽,穿着一身破烂的十二三岁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来。他叫一声“妈妈!”即拿起竹水箪去舀水喝。
黄容一见是小儿子狗仔,就上去一手夺过水箪说:“什么事急成这样,看你跑得满头大汗,一进屋就喝冷水,不怕生病吗?来,这里有茶。”说着把黄干喝剩的半碗浓茶递到孩子手里。狗仔咕噜咕噜地把茶喝下,然后从绳上拉下一条残破的手巾,把脸上的汗水一抹,仍旧气喘吁吁地说:“妈妈!舅舅家来了土匪,舅娘叫我来喊你,你快去吧!”
黄容一听,吓得大惊失色,一时讲不出话来。她真没有想到,情况会变化得这样快,刚刚黄干来讲,还只是有可能,现在竟成了事实!她非常不安地问狗仔:“你看见了吗?有多少?”
“两个!”狗仔天真地回答说。
“两个?是真的吗?”黄容给自己提出了疑问。她想叫狗仔去农会先送个信,但又怕小孩子讲不好,误了大事。自己去吧,又没弄清土匪的真实情况,怎么办呢?要是水生在家就好了,也有个人商量。一想到水生,她就刻不容缓地做出了决定,忙对狗仔说:“狗仔!你好好在家,等你哥哥回来,就同哥一起到农会去报告。我去黄山看看,搞清土匪的真实情况后,就去农会。好孩子,听妈妈的话。”
狗仔点头答应着说:“妈,你快点去吧!”
黄容顾不得再去多想什么,转身跑出大门。
一口气跑到黄山村时,天色已黑。顺着大街,跑了一阵,就来到了黄维心家门口。
黄容定眼一看,只见民兵组长黄自心,踮动着麻杆腿,龇咧着黄板牙,扛着枪,得意忘形,俨然是个“岗哨”。他一见黄容,就笑着说:“妇女代表,你来得好,水生哩?”他见黄容痴呆呆地没有回话,就忙走近地主门口开锁,嘴里还不住地说:“来,进去吧!”
黄容端详着黄自心,惊讶地想:“地主家中有土匪,他还在这放哨?”再一想,不由得暗自吃惊:“啊,黄自心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