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邦还在世的时候,罗府无论任何时候都是人声鼎沸,院内的士兵个个精神抖擞,连花花草草也是枝繁叶茂,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那时的夜晚,除了“夜上海”这样的歌舞厅人头攒动,一片奢靡,就是号称南京“雅兰居”的罗府最热闹了。罗安邦爱好笔墨字画,所以除了国民党当局要员爱常来此地,投其所好送点什么珍贵字画,套套近乎;南京的文人墨客也愿意来此高谈阔论,放松心情。
如今罗安邦意外身亡,果然应了“树倒猕猴散”的那句话。曾经的宾客渐渐远离。欧式风格的庭院没有仆人打扫,也开始杂草丛生,大有荒芜潦倒之势。驻守在此的士兵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也仅剩些无精打采的主儿。人走茶凉,这就是当下的世道。
罗美慧当然也察觉到了家的变化,尤其是自己的母亲。那个曾经温婉知性的女人在经历丈夫过世的巨大打击后,乌黑秀美的长发在一夜间便变成了灰白,皱纹也肆无忌惮地争先爬上不再年轻的脸庞。曾经爱笑爱听音乐的母亲性情突然大变,爱哭、胆小、敏感……一听到大的声响就不由自主地缩在一起。罗美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不,处理完手头事务,就驱车赶往家中。她走进家门,母亲已把饭菜端上了桌。她拿起一只空碗,从各个盘子里夹了少许菜,放到父亲的遗像前,碗边搁了一双筷子,然后给父亲鞠了三个躬,轻声地说:“爹,吃饭了。”转身回来,才发现母亲又在悄悄掉眼泪。她假装没看见,柔声问:“妈,这鱼怎么做的?这么香。”
罗母心想女儿难得回来一次,怕扫了女儿的兴,悄悄擦去泪水说:“多放料,时间长点,就行了。”
“我就爱吃您做的鱼。”罗美慧向母亲撒着娇。
罗母终于破涕为笑:“那你就每天按点儿回来吃。”
罗美慧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最近外头事多,我要是回不来,您就先吃,别等我等得菜都凉了,还得热好几遍。”
罗母停下手中的筷子,直勾勾地看着女儿。罗美慧说完后半天没有听到母亲的回应,一抬头恰好对上母亲幽怨的眼神,着急道:“您怎么了?”
罗母显然又想起惨死的罗安邦,眼圈红了起来:“慧儿,你能听妈一句话吗?”
罗美慧放下碗,应声道:“妈,您说。”
罗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祈求道:“要不,咱们去台湾吧?”
罗美慧拥了拥母亲的肩膀,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提这个问题,现在虽说时局有些紧张,但还没有到传言的可怕地步,她不晓得母亲为什么想要自己放弃在南京的大好前程,举家前往台湾,再说,父亲不还葬在这里吗?
罗母叹口气,忧伤地说:“不为什么。我累了,想找个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南京这么乱,我总是不踏实。如果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罗美慧明白母亲是在为自己担心,于是笑笑安慰道:“没事,有爸在保佑我呢!”
罗母看了一眼罗美慧,又深深看了眼墙上的罗安邦,叹气道:“你爹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除了一张照片和几个勋章,什么都没留下。陈太太家里保姆那么多,每天还要自己做饭,为的是有人会回来吃。我不懂你们在外面做什么事情,但我不想以后做了一桌子饭,都没人回来吃。”说到后面忍不住开始哽咽。
罗美慧不知道如何安慰母亲,只是将母亲紧紧拥入怀中。
罗母把头靠在女儿身上,甚感疲惫,又不禁想起了自己早逝的丈夫,伏在女儿的怀里泪流不止:“我想要你和你爹好好的,不要那些勋章。”
一句话说得罗美慧眼圈立即就红了。
在熙熙攘攘的码头上,行人来来往往,有的踮起脚尖,翘首期待家人的回归;有人挑着扁担,扯着嗓子叫卖筐里的货物,希望能在落日来临的时候多赚几个钱……突然码头上一阵骚动。有些疲态的小贩们顿时打起精神头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有艘货船靠岸了。
人群中,气质出众的韩露一下就显现出来,她提着一个小皮箱,戴着遮阳帽,虽然一身简单的打扮,但知性而又不失秀气的模样还是时不时得到路人艳羡的注目礼。
韩露不想引起太大的注意,使劲将遮阳帽往下按了按,没有任何停留,匆匆来到下一个交通站。她抬眼看见不远处的“西湖酒楼”,低头看表,喃喃自语:“离接头时间还有十分钟。”于是她走到街道旁边的一个百货摊,挑挑拣拣随便看看。她一边看东西,一边不时回头看酒楼,不一会儿,便注意到酒楼二层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顶黑色帽子很显眼地挂在了窗户边。韩露正要向酒楼靠近,忽然一声枪响,只见二楼挂着帽子的那扇窗户被咣当推开,接着一个人从里面纵身跳下。
街上的人开始尖叫着四散奔逃。韩露退到一边的隐蔽处,凝神观察。
跳窗出来的人显然腿受伤了,但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这时,酒楼二楼窗口出现一个枪手,向他开了一枪,击中了他的肩膀。跳窗者回身挣扎着掏枪还击,但没有击中枪手,枪手缩了回去。酒楼门口,又有一个枪手冲了出来,被跳窗者一枪击倒。二楼的枪手再次出现,对着跳窗者连开两枪,跳窗者胸部中弹。
枪手渐渐远离,一些胆大的路人纷纷凑近,只见跳窗者已经气绝身亡。韩露盯着跳窗者的尸体,满眼哀伤,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街道两旁汇集的人越来越多,韩露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趁众人不注意转身匆匆离去。
而另一边,煎熬仍在继续。
密不透风的审讯室内,被多只灯泡围绕的于明辉已经困到了极点,双眼通红,两条眉毛因极度缺少睡眠而高高吊起。他神情恍惚,感官已经接近飘忽状态。一根导线的一头,用小夹子夹在他的手指上,另一头,垂在一个水桶中,水桶中伸出另一条导线,接在一个低压电源上。一个特务控制着电源,几乎每隔十秒钟,电流就会接通,随着接通,于明辉会一阵哆嗦,使得他始终无法沉睡过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特务心理医生站在于明辉身后,幽幽说道:“你是共产党。”
于明辉努力睁大眼睛,寻找着声音来源,没有用,强烈的灯光让他一无所获,他摇摇头,艰难地问:“你们是谁?”
心理医生的语调非常平和,声音也不高,很亲切的语气,带有鬼魅般的诱惑力:“你很困。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张床,一张洁白、柔软、蓬松的大床,有枕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你,你会好好睡到第二天的天亮,屋子里有植物,还有一些完全不会打扰你睡眠的音乐,窗户开着一点,有微风吹进来……”
于明辉晃晃脑袋,说不清是痛苦还是享受。心理医生向旁边做个手势。灯光慢慢地暗淡下来:“你会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你不会说谎,从你的童年开始,你就希望做一个诚实的人。只要你知道的,你就会告诉我,你就会说出来的。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于明辉不吭声。
心理医生伏到他耳边又问了一遍:“你的名字叫什么?”
于明辉迷迷糊糊:“于明阳……”
心理医生谆谆诱导:“你现在在哪里?”
于明辉听着这声音好像从天边飘过来一样,他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是谁,结果发现只是徒劳,于是无奈地摇头:“南京……国防部招待所……不知道……”
心理医生依旧坚持不懈:“你是共产党吗?”
于明辉头疼欲裂:“我……我不是……”
“一个月前,你在哪里?”心理医生又绕到于明辉前面。
于明辉简直要崩溃了,他已分不清是在跟人对话还是喃喃自语:“美国……”
灯泡又亮了起来,于明辉的意识渐渐陷入模糊,不知又过了多久……于明辉依然神情恍惚地歪坐在椅子上。两个特务也疲惫至极地坐在旁边打瞌睡。门被轻轻推开。两条身影悄悄闪过,抡起手中的短枪猛击特务的头部。两个特务被击昏在地。
一个陈设简陋的房间,于明辉毫无知觉地躺在一张床上,还在沉沉的昏睡中。旁边一个精瘦汉子用力推摇于明辉;“于同志!醒醒!快醒醒!”
于明辉缓缓睁开眼,有些惺松迷糊地看看眼前一胖一瘦两个汉子,问道:“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这是在哪儿?”
胖子满脸关切:“于同志!我们是受南京地下党组织的委派来营救你的!”
于明辉眨眨眼,思忖片刻,轻轻摇头:“什么地下党?”
胖子音调变得急促:“于同志!快走吧,现在情况很紧急,敌人正在搜查,我们要尽快送你过江!”
于明辉疑惑,自己的事情没有几个人知道,于是飞快地转动眼珠,不相信地问道:“你们真的是共产党?”
胖子有些激动:“当然,我们是南京党组织第二支部的!”瘦子也在一旁附和,拍着胸脯大声说:“不是共产党员,我们能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虎穴救你吗?”
于明辉默然沉思。按说自己掉包这事,除了赵教导员和陆明部长,没有别人知道,连对韩露都实施了保密,南京的地下党组织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胖子看于明辉没有反应,有些急了,拉扯于明辉:“快走吧,时间来不及了!”
于明辉决定赌一把,突然伸手拔下胖子腰上的手枪,瞄准二人。两个汉子顿时傻了眼。
于明辉的猜测果然没有错,这只是罗美慧的试探而已,目的就是为了让于明辉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此刻在对面的楼房上,疤脸早已手持狙击步枪对准平房窗口。
于明辉坚定地持枪对准两个陌生的男子。
胖子没有料到于明辉会来这一手,抖抖索索地说:“于同志,……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是你的同志呀!”
瘦子也慌了,急得不行:“我们是来救你的!”
于明辉冷笑一声,对着胖子面前“啪”的开了一枪,子弹在胖子的脚前溅起一串火花。胖子顿时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给于明辉跪下了……
对面楼上的罗美慧举着望眼镜看见两名手下的熊样,鄙视地下令:“真是废物!开枪!”
疤脸随即扣动扳机。“啪啪”两枪,两个汉子头部中弹,倒在地上。守候在外的王松山、乔三民等同时冲进平房。
第二天一大早于明辉就气冲冲地找到了谭公达和罗美慧。
于明辉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我回国还不到半个月,被抓起来两回!第一次是共产党,我认了,这次还是自己人!不信任我,干什么找我回来?找我回来就是为了捆着我,不让我睡觉、几天几夜轮流审我?今天我命大,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罗处长,你要是不欢迎我,我随时回美国!用不着这么折磨我!”
站在对面的罗美慧语调诚恳地道歉:“于先生,对不起,我……”
谭公达听说这事,脸色铁青,不满地埋怨道:“罗美慧罗处长!于先生是我们请来的客人,你们是怎么搞的?于先生已经给上峰打了报告要回美国,怎么弄?你们保密局到底是什么意思!”
罗美慧一脸无辜,很是委屈:“天地良心,我真的不知道这是谁的命令,我也不知道整个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于明辉对着一个女人脾气发不出来,转身看着谭公达:“你们都不知道,那谁知道啊?我这么个大活人被人捆在那个小黑屋好几天,这事情都没有人知道?!”
谭公达起身扶着于明辉在身边坐下:“于先生,你先消消气……”于明辉听见这个,火气又腾的上来了:“我消得了吗?换了你你消得了吗?”谭公达诺诺地陪着笑,安顿于明辉坐下,又吩咐手下倒杯好茶拿过来。
罗美慧装模作样地表态道:“于先生,谭司令,我这就回去彻底调查,如果是同事所为,我现在就代为道歉,也一定会给于先生一个交代。唉,现在是非常时期,说实话,天网行动也确实是有些敏感过头,还是希望能够理解……”
此时的于明辉表面虽然余怒未消,但实际心底还是多少有些打鼓,于明辉不知道自己这场将计就计的戏演得够不够滴水不漏,也不知道罗美慧是否会因此而彻底相信他。谭公达已经彻底走到了这个舞台上,和于明辉所扮演的角色对上了戏,但罗美慧的身份究竟是演员,还是一个台下清醒的观众,粉墨登场的于明辉心里依然没有底。
原本谭公达的意思是让受了惊吓的于明辉多休息几天,然后再开工,但被于明辉淡淡地拒绝了,于明辉的态度很明确,他现在对南京国民党国防部就一个——失望!
早晨刚吃过早饭,空气中的雾气还没有散去,于明辉就已经和谭公达、李长维在一个面包似的地堡前缓步而行。于明辉默不吭声,不时停步在纸板上标注勾划着。
李长维边用眼角扫视着于明辉手上的纸板,边介绍说:“滩涂主要以明堡为主,暗堡大部建在堤岸处,从而形成火力网,交叉覆盖全部江滩,致敌以最大的杀伤力。于先生,你怎么看?”
于明辉沉吟着说:“共军在总攻之前,肯定会先用火炮轰,这样的话,江滩的明堡好像就有点靶子的意思了。暗堡的话,这么宽阔的堤岸,会不会影响射击的角度啊?”
李长维疑惑地问:“你什么意思?”
于明辉用铅笔敲打着纸板:“我认为是不是应该调整过来?”
李长维听了这话,忍不住嚷起来:“什么叫是不是、会不会、好像、可能?技术这东西,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干什么吞吞吐吐的?”他这一顿大嗓门,说得于明辉十分尴尬。谭公达正要插话,李长维继续道:“你放心,说错了我也不会笑话你,毕竟你不熟悉这边的情况嘛!不过你得有话直说啊,否则这么试来探去,我们的江防没建好,共产党早就打过来啦!”谭公达只能对于明辉不无歉意地笑笑。
于明辉把勾划好的纸板往李长维面前一送:“好吧,那我就直言了。我的意见,就是把暗堡修到滩涂,明堡建在堤岸。”
听到于明辉这么说,李长维犹如听到了天方夜谭,猛摇头:“狗屁不通,狗屁不通!我就问你,这江滩土质松软,你怎么修筑暗堡?”
于明辉平心静气:“可你能想到的设置,共产党就想不到吗?咱们只有不按常规出牌,才能让对方摸不清啊!”
李长维愣了一下:“这个想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于明辉换上一副谦和的面容说:“这些只是我随便说说的,仅供李处长参考,最后的主意,还要谭司令、李处长你们自己拿。”
谭公达怕二人争执起来,忙表态说:“于先生的意见很重要,我们会认真研究考虑。请于先生再到江门要塞看看吧!那里可是长江的桥头堡!”
于明辉和谭公达继续边走边聊。李长维还在苦苦思索,跟在后面。
谭公达看了看走在后面的李长维,凑近于明辉耳边悄声说道:“要塞的罗司令去世之后,总司令官的位子一直空缺,新的人选还在筛选中,因这个职位十分重要,必须由委座最后圈定,所以迟迟没有着落。这总司令空缺,拿主意这事儿就……呵呵,还望于先生理解啊。”于明辉看看李长维,不解地问:“李处长就是最佳人选啊,他们还在选什么?”谭公达不由一乐:“呵呵,你们这些技术专家说话,就是直,呵呵。李处长嘛,倒是挺合适的,对江防的工作思路也有些把握,可这里头的水深着哪,没那么简单。”于明辉皱眉,抱怨一句:“这可真复杂。”谭公达看着于明辉惆怅的样子,咧嘴一笑:“习惯了就好啦。”
“希望上头能尽快决定,这样好开展工作啊。”于明辉还是不能释然:“对了,火力的配置现在怎么样啊?”谭公达也回到正题:“我们已从美国购置了最新大口径火炮,过几日就能装备啦。”于明辉没有想到在这个问题上,国防部的速度竟然会这么快,不由诧异了一下:“喔?”
这时,王松山和张小龙出现在前方。谭公达和于明辉迎上前去。
王松山向谭公达敬了一个礼:“谭司令,在下奉罗处长之命,特地带于先生的新任副官张小龙前来报到。”
张小龙也规规矩矩地敬礼:“卑职张小龙,向于先生、谭司令报到!”原来这张小龙是罗美慧专门派来保护于明辉安全的,美其名曰是保护,实际不过是安插在于明辉身边的眼线罢了。纵使于明辉有千万个不愿意也奈何不了,因为他不想在这件事上招致军统方面的任何疑虑,所以只能接受下来。
于明辉在江滩地堡转了将近一天,下午回到国防招待所已经累个半死,他匆匆吃完饭,冷水洗把脸,继续打起精神坐在书桌前。于明辉仔细看着摆放在桌子上的江防草图,脑中却不知不觉地想起李长维。于明辉深知在他见过的这些人中,唯有李长维才是真正的专业人才,有这样一个人在,他这个冒牌的军事专家很快就会露出破绽。唯一的办法是找一个不懂技术的人来充当要塞司令官,这样自己才能浑水摸鱼。可是,到底找谁呢?“当……当……”立在屋角的摆钟突然发出沉闷的声响,打断了于明辉的思路。于明辉伸伸懒腰,一看表,指针指向九点方向,于明辉想起之前烧掉的纸条,借口看书看累了,想出去透透风,便在副官张小龙的陪同下来到大行宫闹市的店铺观赏购物。
深冬的夜晚,霓虹闪烁,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原本大行宫闹市是南京繁华地之一,可因为最近时局紧张,这条街不复繁华,也渐渐鲜有人出现,再加之夜晚军警沿街巡逻,时不时还有军车鸣着警铃驰过,更给这寒冷的夜晚增加一丝严酷的意味。
于明辉使劲裹了裹衣领,看见街旁有一家书店亮着灯,便大步走进。出来时,跟在他身后的张小龙已捧了一大摞书籍。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和副官张小龙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家皮货店前,只见招牌上有几个馏金大字:赵氏皮货店。于明辉看看左右,抬步走进。张小龙手里捧着于明辉购买的书籍跟进。
于明辉神情专注地品赏挂在衣钩上的皮装毛货。这时赵教导员赵老板看有人光顾,从柜台里走出,向于明辉热情推荐:“客官,一看你就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蔽店是东北老字号皮货店,绝对货真价实,配得上你这英俊身材,请客官挑一件中意的,小的给您包上!”
于明辉摸摸衣质,斜眼瞟瞟赵教导员:“你这标价可是不便宜啊!”
赵教导员一副商人模样,极力推荐道:“只要客官诚心买,价格好商量,好商量!”
于明辉在一件狐皮大衣前站定,细细观瞧,伸出手抚摸揉搓。赵教导员马上恭维:“一看客官就是懂行之人,这件狐皮大衣,用料全是腹背之皮,三头十岁熟狐啊!”
于明辉没有表情地点点头:“好东西。包起来吧。”
赵教导员忙不迭地从衣架上取下狐皮大衣,认真仔细地用油纸包裹。于明辉从衣兜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叠钞票数了数,交给赵教导员。赵教导员把钱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送于明辉出门。待于明辉离开后,赵教导员走进内室,从兜里掏出那叠钞票,在中间抽出一张和钞票颜色相近的纸条,展开仔细观看,不禁喜上眉梢,心想这于明辉还真有两把刷子,然后用电台根据于明辉送来的纸条,紧张地发报:“水草已经扎根,初步绑紧石堆。草图待完善后另用其他方式发送。红鲤。”可赵教导员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此时在他的赵氏皮货店附近,一辆黑色侦测车正缓缓行驶,车顶旋转着探测板。车内刚提拔的保密局行动处副队长乔三民紧盯着闪烁不定的指示灯,兴奋地对身旁的技侦员何光说:“果然有情况,快,去报告王队长!”
买了衣服的于明辉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和张小龙刚拐到街口,有人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他回头一看,是王松山,不禁有些吃惊:“王队长?”
王松山笑眯眯地说:“于先生出来,怎么不吩咐一声,王某也好找几个人照看一下。”
于明辉摆摆手:“我就是出来随便转转,不要紧的,王队长这是——”
“今天是周末,罗处长放了我的假,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就碰到了于先生,真是巧了。”
于明辉不知道王松山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也不知道刚才自己和赵教导员的碰面会不会有人跟踪,虽内心着急上火,表面却仍微微一笑:“这就说明咱们的确很有缘分,你说是不是?”
王松山马上应和:“是啊是啊,是太有缘了。于兄,我请您去夜上海一坐,放松放松如何?”
于明辉爽快地答应:“好啊,难得王队长盛情,我也正想轻松轻松,那就让你破费了!”
王松山拍了拍于明辉的肩:“于先生这么说就外道了,能和您这样学富五车的大专家共叙,当面请教,是王某的荣幸!”说着转脸对张小龙道:“你先回去吧,可别把于先生的宝贝之物弄丢了!”张小龙连忙答应一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后转身走开。
王松山打开自己的车门,对于明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于明辉也不客气,躬身上车,同王松山一道前往夜上海夜总会。
于明辉和王松山倚坐在豪华包间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洋酒、点心、果盘等。屋内灯光闪烁,烟雾缭绕,外面大厅里隐隐传来强劲的音乐。王松山从衣兜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于明辉。于明辉摆摆手说:“王兄怎么忘了,我是不吸烟的。”王松山尴尬地笑笑,然后端起高脚酒杯,举向于明辉:“于先生,你从国外回来我还没有尽地主之谊,今天能有幸做东,我敬你一杯!”于明辉马上端起酒杯回应说:“王队长太客气啦,你在福建和京城,救我两回,应该是我敬你!来,干!”王松山谦恭地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况且保护你的安全,是鄙人的职责所在。”二人碰杯,一饮而尽,不亦乐乎。
三杯酒下肚,王松山松了松领口:“于先生痛快啊,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圈子,不像南京的很多技术军官,文绉绉的,我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于明辉道:“哦,王兄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个同仁来。”王松山颇感兴趣地问:“喔?是谁?”于明辉自嘲地笑笑:“在下成天与李长维李处长共事,想必你也知道,李处长秉性耿直,素来讨厌说话咬文嚼字,和他相处日久,于某恐怕是受他影响,呵呵。”王松山一怔,哈哈大笑:“是的是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说罢伸手给于明辉倒满酒,突然抛出一问题:“听说于先生还有个弟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像一声惊雷在于明辉耳边炸响,自己一直担心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怔了怔,摇摇头说:“十几年没消息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唉——”
王松山做出十分关心的样子,往于明辉面前倾倾身子:“如于先生需在下效力,小弟可代为查询,我们军统的能量于兄应该清楚。”
于明辉略作思索,婉拒说:“眼下兵荒马乱,又是江防时期,没那心思了。等击退共匪,形势有所改善,再说吧。”
王松山冷眼紧盯于明辉,笑笑说:“也好也好。倘若有机会,我会留意消息的,争取让你们兄弟早日团聚!”
于明辉又是一震,忙举杯代为掩饰:“那我就先谢谢王队长了,敬你一杯!”
王松山做出热情状:“能为于先生排忧解难,是王某的荣幸,来,希望能早日喝到你们兄弟的团圆酒!”
于明辉心里烦躁,洋酒进口,如含黄连,十分勉强地缓缓咽下。
王松山放下酒杯,转开话题:“于兄,美酒佳人,就咱哥俩闲谈,挺乏味的,你看挑几个小妹来陪如何?”说完后不等于明辉表态,就对着外面拍了几巴掌。听到王松山的掌声,领班带着几位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年轻女郎走进。王松山扫了一眼几个女郎,探身问于明辉:“于兄,你看如何,是否有合意的?”于明辉搞不清王松山到底要干什么,轻轻摇头拒绝。王松山转向领班,有些愠恼:“怎么才这几个?去,把你们的老板喊来!”领班面露难色:“老板,实在对不起,这已经是最好的了……”王松山“啪”的把酒杯摔倒桌子上:“你还有完没完?今天不把好的喊来,明天你们就别开了。”领班不敢回绝了,赶忙一溜烟走出去,其他几个女郎也跟在后面溜出门去。于明辉将靠近自己的餐巾纸往王松山面前推了推,婉转地说:“王兄不必太较真,咱们不就是来寻个乐子吗?别弄出麻烦来,影响国军的声誉。”王松山拍拍于明辉的肩膀说:“于兄放心,这夜上海就像我的别宫,他们不敢不听招呼,再说你是我请来的贵客,怎么着也得让你尽兴!”正说着,一位美丽万端的女郎款款走进。王松山忙不无夸耀地向于明辉介绍:“嗯,这个是这里的头牌。”说着转向女郎,猥琐地笑笑:“这位于先生是我从国外请来的贵客,好好陪,陪好了我的钱你随便拿,陪不好就不要在南京混了。”女郎娇媚万端地依偎到于明辉身边。于明辉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尴尬得不知所措。
包间门外几个大汉凑在门口,偷听着里面的动静。为首的疤脸不知在悄悄吩咐着什么。包间里,夜上海的头牌女郎在卖力地为于明辉、王松山表演性感的舞蹈,不时地闪动着诱惑的眼神。王松山偷眼观察着于明辉的表情。于明辉如坐针毡,无心欣赏。兴高采烈的王松山凑近于明辉说:“于兄,今天晚上就让她陪你共度良宵,如何?”于明辉连连摇头说:“不不不,我在美国已经有未婚妻了,这不合适。”王松山不以为然地说:“逢场作戏嘛。你心在异国,身在金陵,适度地放松放松有何不可,别太难为自己。人生苦短,何况又是在战乱之时,该享受就要好好享受一番,不然做了枪下冤鬼会后悔的!”于明辉淡淡一笑:“人各有好,这个,我实在不感兴趣,王队长多理解。”王松山看劝于明辉无果转向女郎:“我不管,今天你要留不下他,明天就找我报到吧。”女郎顺从地贴了上去。
就在于明辉手足无措时,何光推门进来,快步走到王松山面前报告:“王队长,大行宫一带发现电台信号,乔副队长请你马上过去!”
王松山不无扫兴地对何光说:“你送于先生回去,我过去看看!”说罢,大步流星走出门外。于明辉听在耳里,马上便想到了赵教导员,不由得内心着急,两道浓眉绞到了一起。
王松山刚从夜上海门口出来没多久,一辆军用吉普车便疾驰到王松山身前“嘎吱”停住。王松山跳上车吩咐:“大行宫!”
何光驾着三轮摩托车在街道上疾驰。摩托车偏斗里坐着面色焦虑的于明辉。何光正全神贯注地开车,不时地避让行人。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于明辉双手紧紧抓住把手,眉峰渐渐皱成一堆。危机正如于明辉预料的那样,一步步来临。王松山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并且邀他叙谈玩乐。从探询“弟弟”到居心叵测地鼓动他嫖妓,用心显而易见。眼下最让他感到忧心的是他如何处理“弟弟”的问题。他十分清楚,保密局在没有掌握其家庭背景的情况下,不会平白无故地试探他,也就是说,他们应该能轻而易举地查明于明阳的家庭状况。此外,他也为赵教导员深深担忧着……
直到摩托车发出一声尖啸,停在国防部招待所门前,于明辉才猛然从沉思中惊醒。
皮货店内,发完电报的赵教导员长长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收起电台,烧掉纸条,伸了个懒腰准备入睡。他不知道就在窗户外面的街头停着侦测车,差一点就面临暴露的危险。这一夜对他来说,无疑是幸运的。
深夜,街头空旷寂寥,一辆吉普车在侦测车旁边停住。乔三民迅速从侦测车上跳下,跑到吉普车旁,举手敬礼。王松山语调急促地问:“发现了什么情况?”乔三民回答说:“报告王队长,这一带发现异常电台信号!”王松山不耐烦地说:“一带?什么一带?我问的是具体方位!”乔三民有些无奈:“我们正在向信号源接近,突然又没有动静了!”王松山气呼呼地训斥:“你们就会干些马后炮的事情,没弄清确切位置,把我的正经事也搅和了!还愣在这干什么,继续侦测!”乔三民咔地立正:“是!”转身又爬上了侦测车。
赵氏皮货店的馏金招牌在侦测车一侧清晰可见。这时,在墙角的阴影里冒出韩露的身影。原来她约好这时过来和赵教导员接头,看见军用吉普,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想了想为了稳妥起见,没有接头,掉头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住处的于明辉,心烦不已。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拿起脸盆毛巾准备去洗脸。副官张小龙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气喘吁吁地说:“于先生,可把您等回来了,有您一封信,是从美国寄来的。”说着放下手里的狐皮大衣等物品,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于明辉,然后接过脸盆:“我去给您打水!”于明辉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展开信纸。信封上的落款是邱曼丽。于明辉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阅读起来:“亲爱的,咱们分离已经有些日子了,我翘首盼着你的来信,日复一日,你竟然音讯杳无,看来你是真的把我给忘了,不会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吧?你啊,脑子里只有你的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