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密使 张成功 11851 字 2024-02-18

寂静神秘的卧龙山军事基地,天气也是变幻莫测,刚刚还是满天风雨,倾刻之间便风停雨歇,晴空万里。暴雨过后的夜晚,夜空清澈,繁星点点,鹅黄色的月亮远远地悬挂在天的一角,淡淡的光芒透过树枝的缝隙,在地上投影出斑驳的明暗光圈。一股寒风吹过,山林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关上漆着朱红色、镂空雕刻的花木门窗,凛冽的寒风瞬间就被隔绝在屋外。灯火通明的房间因为墙角暖炉的缘故,渐渐也生出些热乎劲儿来。

于明辉呆呆地看着哥哥徐徐转过身来。当那熟悉且陌生的面孔就这样突然地映入彼此的眼帘时,兄弟俩一时间竟无语凝噎,仿佛身在梦中,连眼泪滑落脸庞都未曾察觉,只是紧紧地拉着对方的手,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眼前的兄弟二人,一个素衣儒雅,一个军装威猛。虽然鬓角的丝丝白发若隐若现提示着岁月的无情,但那熟悉的模样和神态还是让于家兄弟想到了曾经年少时。

抗日战争爆发后不久,于明阳和于明辉所在的教会学校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原本安静的校园里也充斥着对战争的惶恐和向往革命的炽热情怀,两种情愫的交织,在单纯的学生心里形成了剧烈碰撞。于家的这对孪生兄弟此时也是热血沸腾,无心顾及学业。两人私下一合计,没有告知其他人便自作主张地从教会学校英语专科退学,努力复习并考取了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立志报效国家。

可军校的生活并没有于明辉、于明阳想象中的精彩,枯燥的训练、乏味的军事知识再加上苛刻至极的军训生活,不出半个月就让于明阳、于明辉的热情渐渐耗尽。

这天一大清早,一队士官学员在教官康大光的带领下绕着操场的围墙跑操。于明阳、于明辉夹在队列中,虽然是孪生的两兄弟,但一个白净文秀,戴着眼镜,另一个则留着络腮胡须,刚猛生威。喜好舞拳弄棒的于明辉对跑操并不排斥,而文弱安静的于明阳显然对超强体力的训练心有余而力不足,同弟弟对课堂没有兴趣,在课堂上常常受罚相似,就连跑操这样的简单军训,于明阳也没少吃教官的苦头。

跑操终于在难奈中结束。于明阳回到课堂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仿佛即将渴死的鱼儿终于畅游到一片汪洋大海,在知识的海洋里悠然自得,不亦乐乎。此时康大光在讲台上一板一眼地讲着防共反共的政治学说,于明阳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低头认真地记笔记,当他瞥眼看到身边的于明辉在不停地打着瞌睡时,心里火不打一处来。

下课铃刚响,于明阳就连拉带拽地把于明辉扯到操场上,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们好不容易才考入军校,你不好好学习,日后怎么有本领在战场上杀敌,你别忘了,咱爹咱娘都是死在日本鬼子的屠刀下!”

于明辉看不起哥哥那一板一眼死抠教条的样儿,不屑地说:“杀敌要靠真刀真枪,学那些洋字码有个屁用!再说我上军校是为了打日本人,不是去斗自家人!成天上反共课,我没兴趣!”

于明阳闻之,眼睛都不禁瞪大了,赶紧把弟弟拉到一旁,当看见周围没有人关注他们时才小声说道:“你真是糊涂,这日本人是肘腋之祸,早晚会被驱逐的,共产党才是心腹大患,不学会如何对付他们,以后会吃大亏的!”

于明辉不仅听不下去,反而觉得于明阳迂腐得简直可笑,于是讥讽道:“八哥学舌,昨天才在课堂上学来的吧?”

“你——”,听到这话,于明阳涨红了脸,他想不通曾经熟悉的弟弟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气急败坏地一跺脚,不再理会站在一旁嘲弄自己的弟弟,转身大踏步回到教室。

这场突如其来的口角虽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但却在悄无声息的影响着兄弟俩的感情,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兄弟二人慢慢变得生分起来,谁也不愿理谁。时间就在这对孪生兄弟的磕磕绊绊中慢慢度过,一周、一个月……看着哥哥总是独来独往,于明辉渐渐生出些懊悔之意,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过分。他想过和于明阳缓和,可他又是个好面子的男人,道歉的话怎么也张不开口,兄弟俩就这样僵持着。

情形直到那天在操场上于明阳又一次惹祸才起了变化。

天刚蒙蒙亮,一队士官学员便集结在操场上进行操练,教官康大光不知那天抽了什么风,死活看于明阳不顺眼,趁休息时把气喘吁吁,总也走不好正步的于明阳拉出队列,一顿拳打脚踢不说,然后又指令学员每人搧于明阳两个耳光。站在队列里的于明辉心疼得咬牙切齿,紧握拳头,呼呼喘着粗气,几次想冲上去救护哥哥,都被嘴角流着鲜血的于明阳用眼色制止。于明辉胸脯剧烈地起伏,目眦皆裂,恶狠狠地瞪着康大光。终于轮到于明辉出场了,他身体僵硬地面向哥哥,抬不起胳膊。康大光挑衅地看着于明辉,凶巴巴地吼道:“给我打!”于明辉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康大光大感自己的颜面扫地,一个小小的兵蛋子竟然敢违抗自己的命令,于是举起马鞭,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向于明辉。被鞭子抽打的于明辉踉跄几步,转身突然爆发,狼一般纵身扑向康大光,瞪着发红的眼睛一拳把康大光击倒在地,然后不容康大光挣扎,又连连发疯般地拳打脚踢。不到一会功夫,康大光就被打得瘫软在地,奄奄一息。站在一旁的于明阳慌了,忙上前将已经打红了眼的弟弟紧紧抱住。

于明辉将教官康大光打成重伤,惹下大祸,校方立马将他拘禁,并决定送他上军事法庭,严厉惩处。

于明阳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深知如果送上军事法庭,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在那天夜里,他偷偷潜入拘禁室。

阴暗的禁闭室里,席地而坐的于明辉看见哥哥轻轻从门外蹿进,在打开铁栅门的一瞬间,他吃惊得跳了起来:“哥,你怎么进来的?”

“嘘——,”于明阳忙用手指挡住嘴唇,往四周看了下,悄声说:“我买通了看守,你快逃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如果他们查出是你放了我,会惩治你的!”于明辉不放心地问。

于明阳把弟弟赶紧往外拽:“别废话了,快走吧!”

于明辉这才顺从地点点头,冲向门外。

眼看于明辉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口,于明阳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赶紧拉住弟弟,叮嘱道:“你要答应我,出去之后千万不要去投共党,做点小生意,我以后会去找你!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

于明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纵身蹿出门去……

于明阳和于明辉,兄弟二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再见面已是十二年后。这十二年间,两人都无数次打听对方的下落。从最初的欣喜到最后的失落,这种重复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所以当他们在卧龙山意外重逢时,那种百感交集不言而喻。

于明辉看着眼前清瘦的哥哥,不由得想起刻骨铭心的往事来,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于明阳,哽咽地喊出一声“哥”,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于明阳扶着弟弟坐下,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一行泪水流了出来,颤抖着声音说:“明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于明辉拿衣袖擦擦眼泪:“哥,十二年了,我没见过你一回。你去了美国,怎么也不给我个信儿?”

于明阳尽量平复激动的心情,轻声说:“我……我不知道你的地址,托了很多人找你,都找不着,有的说你失踪了,有的说你在共产党那边,有的……说你死了。哪个说法我都信,也都不敢信。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于明辉紧紧握住哥哥的手,舍不得分开:“我也是。每年清明节回去给爹妈上坟,跪在那儿,我都告诉他们,你好好的,跟美国人在一起,还当了大官。”

提起早逝的父母,于明阳又一阵心酸,他擦了一把泪:“这些年世事变化,我……我愧对爹妈呀!”

“哥,你回来就好!我带你去给爹妈上坟!”于明辉安慰着哥哥。

于明阳点点头:“好,等我到南京安排好工作之后……”

“哥!你真的打算帮蒋介石打共产党?”于明辉忍不住打断哥哥的话。

于明阳笑笑说:“你还是老样子,容易冲动。这不是帮谁打谁的问题,算了,我们兄弟刚见面,先不谈这些。”说到这,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仿佛想起什么,声音变得急切起来:“你怎么会是这儿长官的秘书?”

于明辉怔了怔,犹豫着说:“也不是……”

于明阳愈加疑惑起来,皱皱眉头问:“什么意思?”

于明辉情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于是定定神说:“哥,我不是他们的秘书。”

“那你是……”于明阳瞪大了眼睛。

“哥,”于明辉警惕地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说:“我是来劝你的。”

听到这话,于明阳明白了七八分,眼神复杂地问:“你真的投了共产党?”

于明辉跟哥哥对视,坦诚地点点头。

于明阳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于明辉紧紧盯着于明阳的眼睛,诚恳地说道:“哥,你在国外,国内的形势你并不了解。国民党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国民党了。蒋介石这次输定了。”

“明辉!”于明阳摇摇头打断:“你是共产党,我是国民党,咱们不是一个阵营的人,但我们是亲兄弟,你不要被共产党蛊惑,连哥哥都要往泥潭里拽。”

于明辉见哥哥的态度依然如故,再想想过去的往事,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犹豫片刻后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这个世界上,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我要是把你往火坑里拉,我还是人吗?你要相信我!”

于明阳同样想起了当年的那桩往事,他想不到弟弟竟然将自己的叮嘱当成耳边风,现在还撺掇自己加入共产党。一种苦涩的滋味涌上心头。他紧紧抓住于明辉的肩膀,试图能将他从迷糊中摇醒:“你应该相信我。我这么多年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只有三民主义才能救中国,你明白吗?”

于明辉没有理会哥哥,继续劝说道:“哥,你才是真的在犯糊涂啊!你难道就看不到人心所向吗?国民党的败局已经定了呀!”

于明阳看着被赤化的弟弟,叹着气道:“那是共党的蛊惑言论!现在你们大军压境,但是明天呢?后天呢?一个月、一年、十年以后呢?你连今天的事情都看不透,怎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回来,就是为了这场关键的转折之战。明辉,国民党一定会好起来的。”

“怎么好得起来?为什么国民党军队被共产党缺枪少炮的部队打得惨败,为什么他们拿着美国的全套精锐装备,还被解放军灭个精光?为什么共产党的军队由几万人发展到现在的几百万人,从黄河一直打到长江?你想想,这都是为什么?”于明辉见哥哥这样,心里又气又急,气是因为哥哥的死脑筋,顽固不化;急是因为现在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隐约能从窗户看到外面人影的晃动。

于明阳不屑地摇头:“这些只到长江为止,你们过不来的。我们还有南京、还有上海、还有福建……”

于明辉心急,等不到于明阳说完,就打断他:“哥!你怎么葫芦到底一根筋啊?你知不知道长江以南的地方,从东到西,全成了烂摊子?多少国民党的头头脑脑都在给自己找后路?多少军官的太太全在黑市上换金条,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要跑!要是国民党好好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于明阳有些疑惑,但仍然不相信:“我从来没见过你说的这些逃兵。”

“你远在美国,你只是个技术人员,你眼睛里只有符号和数字,你看不透那些人的。今天请你吃饭的那一桌子人,没有一个不清楚现在局面的。国民党内部已经烂空了!”于明辉是真的为哥哥担心,声音都不禁有点颤抖。

可于明辉越是这样急切地想要劝说哥哥,于明阳越是反感,刚相逢时的激动慢慢冷却,他打了个暂停的手势说:“我不想说这些了。”

“哥——”于明辉此时是真正的无奈了。

于明阳走到于明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态度有所缓和:“听我的,不管你以前是不是共产党,都别回去了,我十几年没有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再失去你。你留下来,明辉,我们以后就在一起。共产党给你什么职位,给你什么待遇,我去跟上头说,绝不会比那边差。”

于明辉也急切地拉住哥哥的手:“哥,要是你真的想跟我不分开,你就跟我走。”

于明阳缓缓摇头:“你不要劝我了,我不会跟你走的。”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决,“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我这就去找他们,给你安排。”说完起身往门口走去。

于明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心中开始琢磨对策。他知道要是哥哥一旦把门开了,他这个冒牌秘书肯定会被逮个正着,眼下危机关头,稳住哥哥才是最重要的。就在于明阳走到门口,手已经伸向门把手时,于明辉突然喊道:“哥,我不走了。”

于明阳看到弟弟终于“改邪归正”,顿时放松下来,欣喜地说:“这才是我弟弟。来,我带你去见这儿的长官,明天我们一起去南京。”

于明辉摇摇头,表现出很疲惫的样子,嘴里嘟囔着说:“我不想见这儿的人。”

于明阳怔了怔,仿佛又看见了于明辉小时候冲自己撒娇的情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也好,我也不去宴会厅了。”说着走到桌前,从银灰色的托盘里取了一个干净的杯子,边倒水边说道:“明天到了南京,我们一起去见汤恩伯。今天晚上不睡觉了,咱哥俩好好说说话,十二年了,每年过年的时候,我都想着能跟你一起吃顿饺子,咱们小时候常常在一个碗里吃饭,你不会忘记吧?”

趁着于明阳倒水的机会,于明辉边“嗯嗯”着边快步走向窗前。透过窗的缝隙,他看见外面的赵教导员和侦察员们正警惕地巡视着周边的情况,于是灵机一动。他悄悄打开窗户,用手指敲了敲玻璃。侦察员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于明辉快步走向于明阳,没等他反应过来,从后面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轻声在他耳边说:“哥,委屈你了。”

与此同时,赵教导员和两个侦察员从外面跳了进来。于明阳大惊,但已经被于明辉等人控制住,侦察员们抬起他,从窗口把他塞了出去。于明阳想要挣脱,未果,情急之下,用力踢向窗户,玻璃应声而碎。

还在门外走廊抽烟苦等的王松山和张发运突然听到房屋里面玻璃碎裂的声音,大惊失色,匆忙扔掉手中未抽完的烟,撒腿冲到门口。张发运鼓起劲,一脚踹开房门。二人举枪冲进。他们匆匆扫视房间一圈,屋内已空无一人,早已不见于明阳和那位“秘书”的踪影,只有一扇开着的窗户在寒风的吹动下,吱吱扭扭地晃来晃去。

王松山恼怒地大骂一声就赶紧从窗户上跳出,沿着小路的方向追了过去。张发运紧随其后,慌乱地朝天放了一枪。清脆刺耳的枪声骤然划破夜空,在山间回响。

在山间小路匆匆前行的于明辉听到枪声,料知后面追兵已经临近,不敢怠慢,赶紧拖着于明阳钻进旁边的密林。赵教导员等人断后,阻挡追兵。

看见于明阳被人拽进前面的密林中,追在后面的王松山等人不停地朝晃动的身影放枪。大批军警闻声追来。王松山迅速发出拉网式搜索追击的命令,军警们冲进密林。

赵教导员和几位侦察队员忙不迭地殿后,为了给于明辉更多的时间离开,他们占据相对优势的高地与王松山、张发运和关良带领的军警们展开对射激战。但由于人数太少,火力微弱,渐渐处于下风。军警见侦察队员们渐渐不支,饿虎般扑了上去。

另一边,长时间的丛林奔跑也让向来文弱的于明阳气喘吁吁,听到有追兵临近,他索性撑住双腿不动。于明辉对于明阳的挣扎反抗又不能下手太重,有些着急起来。于明阳趁机劝导于明辉:“这儿的人多,你们逃不出去的,你放下我,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于明辉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我劝不通你,只能把你带回去,慢慢跟你谈了。”

于明阳摇摇头,指着后面抵挡不住军警如潮攻势的侦察队员说:“你自己看看,你出不去的。”

赵教导员在不远处回头瞥见这边的一幕,边开枪还击,边对迟滞不前的于明辉大叫:“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听我的,投降吧!”于明阳继续做弟弟的工作。

于明辉此时已没有功夫搭理于明阳,只是生拉硬拽地拖着于明阳往前走,而于明阳就是故意赖在地上不动,急得于明辉抓耳挠腮。

突然后面枪声大作,军警们纷纷卧倒。于明辉心中大喜,知道是接应的游击队来了。而于明阳则颓丧不已。

此刻,月亮西沉,夜色正浓。山坡上,军警和游击队还在紧张地对射,势均力敌,局面陷入僵持。张发运一看见姗姗来迟的关良,就气不打一处来地说:“关处长,你不尽审查之责,让共谍潜入基地,劫走了客人,我看你怎么向南京方面交代?”

关良自然不甘受指责,跳脚大吼:“放你娘的屁!咱们说好的,你们内,我外,现在共党潜入客人的卧房,责任全在你们,怎么反倒怪起我来,我看你们军统就是饭桶!”

张发运噎得直翻白眼,气急败坏地说:“你才是信口雌黄!共谍扮成朱长官的秘书,你就在朱长官身边,难道认不出来?”

关良狠狠地瞪着张发运,反驳道:“朱长官身边有十几个秘书,我是参谋处长,又不是秘书处长,你少拿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张发运鼻子一哼说:“救不出客人,南京方面会严格调查的,到时候会有人吃不了兜着走的!”

关良手指张发运大骂:“你个小狗屁副队长,少拿南京压我!我看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你个小王八蛋!毛人凤非剥了你丢进长江喂王八!”

……

王松山在旁边对关张二人的争吵已忍无可忍,大声喝斥:“吵什么吵,都这时候了还有闲功夫磨牙!关处长,你的援兵怎么还没到?”

关良见王松山发话了,不再与张发运计较,忙回答道:“我这就去催!”说罢,狠狠瞪张发运一眼,转身向山坡下跑去。

王松山躲到一棵大树后,观察地形的同时吆喝着军警往前冲。张发运猫着腰跑到王松山身旁,急切地说:“队长,怎么办?我们不能这么被动地等待下去,那个姓关的我看靠不住,不能指望援兵!”

王松山皱着眉头恨恨地说:“这些游击队都是不要命的土匪,地形熟悉,不好对付。”

张发运想起上次任务失利时罗美慧的样子,不禁打一寒颤,苦着脸说:“如果咱们丢了客人,回去罗处长非扒咱哥俩的皮不可啊。”

“本来就快要得手了,又来了这帮山猫野猴子。”王松山烦躁地说。

张发运眼珠一转,建议道:“要不我带几个弟兄从侧面包抄过去,咱们来个左右夹击?”

王松山略作思索,说:“好。你要注意客人的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不准胡乱开枪,明白吗?”

张发运点点头,带着几个军警向旁边蹿去。

山坡上,赵教导员和游击队长隐蔽在巨石后还击试图冲上来的军警。游击队长压制住敌人后,对赵教导员说:“同志,你快带着你们的人向后山撤退,那里有通向山外的山洞,我来掩护你们!”赵教导员不放心地说:“敌人的援兵很快就会赶来,你们能顶得住吗?”游击队长点点头:“你放心,没问题!我们对这儿的地形熟悉,能和他们周旋!”赵教导员点点头,向旁边的几名侦察队员一挥手,从巨石后向于明辉方向撤退。他们快步跑到于明辉于明阳身边,赵教导员气喘吁吁地催促于明辉:“快走,好像敌人的援兵攻上来了!”于明辉心急上火,拧起脑门,一跺脚,上前用力拉起于明阳。于明阳被于明辉的蛮力撕扯,痛得直吸凉气,恼怒地奋力挣扎。两人光顾着拉扯,都忽视了临近身边的危险。

此时张发运正带着十几个军警从树丛间悄悄接近于明辉等人,凑近后,张发运扔出一颗手雷。手雷“轰”地一声爆炸,将纠缠着的于明辉和于明阳震开,不偏不倚,于明阳的脑袋重重磕在一块石头边沿上。

待浓烟散去,隐蔽到安全地方的赵教导员回身看到树丛后的张发运,甩手就是几枪。一枪正中张发运的脑门,还没等张发运反应过来,就脑袋开花,软绵绵地扑倒在地。

军警们一看张队长中弹毙命,顿时龟缩在岩石后,不敢再有所动作。

缓过劲儿来的于明辉摸索着爬向于明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奄奄一息的于明阳背到一块青石后,然后将其轻轻放下。看着于明阳的鼻腔和耳朵里都流出鲜血,于明辉发疯般摇晃着喊:“哥!哥!”更多的血从于明阳鼻腔和耳朵、嘴里淌了出来。于明辉边用衣袖擦拭边泪流满面:“哥,你要坚持住,你别死,别这么快就又跟我分开……”

于明阳伤势过重,还未来得及再最后看一眼心爱的弟弟,就这样永远闭上了眼睛。

于明辉仰天哭喊着:“哥!哥啊!”

赵教导员急匆匆跑到青石板后,一面观察敌情一面高声对于明辉说:“队长,狗扑上来了,撤吧!”

于明辉不声不响地搂抱着哥哥的头,双眼通红。突然伸手取下哥哥的眼镜,戴在自己脸上。

赵教导员对于明辉的举动有所不解,惊愕地问:“明辉,你要干什么?”

于明辉不理会赵教导员的问话,快速地和于明阳更换衣服,把他脖子上的吊坠也摘了下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于明阳!”

赵教导员这才省悟过来,赶紧拉住于明辉大声说:“明辉,这行不通,这是白白送命啊!”

于明辉挣脱赵教导员的手,恳切地说:“老赵,拜托你把我哥哥带回去,找块好地方埋了。另外,这事除了陆部长,不要告诉任何人!”说罢,于明辉猛地抹去满脸的泪水,没等赵教导员反应过来,便从山上滚了下去。

王松山正指挥手下准备新一轮进攻,发现有个身影从山上滚下,连忙做了一个停止手势,带人冲了过去。

另一边的游击队员们无心恋战,且战且退,渐渐接近山顶。退到山顶的游击队长和赵教导员会合后,忙不迭地对赵教导员说:“快,往后山撤,那里有通向山外的山洞,我带你们过去!”

赵教导员点头应允,悲痛地吩咐侦察队员:“于队长牺牲了,我们要带他回去!”

侦察队员们伤心不已,上前抬起于明阳的尸体,隐进密林之中。

王松山看到滚下来的不是别人,而是更换身份后的于明辉,大吃一惊。此时的于明辉伤痕累累,脸上手臂上布满血印,躺在枯枝碎叶间呻吟。王松山和军警将于明辉团团围住。一个上尉连长蹑手蹑脚凑近于明辉,确认了之后,大喊:“王队长,是于先生!”

王松山闻声快步走过去,弯腰察看。

于明辉满脸痛苦状,低声喊道:“王队长……”然后眼一闭,晕了过去。王松山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命令部下:“快,把于先生抬下山去!”

基地医务室里一片忙碌。于明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军医在为他上药,打绷带。于明辉任由军医摆布,故作昏迷状。王松山死死盯着于明辉,看着他衣服上的大滩血迹,不解地问军医:“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军医宽慰王松山:“不要紧的,应该是溅上去的血。”

王松山不放心地接着问道:“情况怎么样?”

军医边用酒精棉擦手边说:“是皮外伤,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他到现在还没有醒——”说着用手指指自己的头,“里面的事情,不好说。”

“什么意思?”王松山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军医抬起头看着王松山缓声说:“能醒过来,问题就不大,醒不过来的话……”

摇摇头,欲言又止。王松山明白了军医的意思,点点头:“你们多费心,尽力救吧。”

旁边的于明辉呻吟一声醒了过来,军医连忙弯腰察看。于明辉故作艰难的样子慢慢睁开眼睛:“我、我这是在哪儿?”

军医轻声回答:“这是基地医务室,你刚从山上摔下来,受了伤,王队长一直在这守护着你呢!”

于明辉目光慢慢转向王松山。王松山对于明辉微微一笑。于明辉虚弱地说:“谢谢王队长”。王松山轻轻点点头,眼里闪动着叵测不定的光,说:“于先生,你被共谍绑架了,我们把你救回来了。”

于明辉抱着头,一副痛苦表情,晃晃脑袋:“我都不记得了。”

王松山看着于明辉,疑惑地问军医:“于先生这是怎么了?”

军医摇摇头,不置可否。

于明辉揉着头,问军医:“有止疼药吗?头疼得厉害。”

军医直起身:“有,我这就去拿。”

军医转身出门后,于明辉想坐起来,王松山赶紧过去扶着,不无自责地说:“都怪我们不力,让共谍钻了空子,于先生先压压惊,休息休息,为了保险,咱们就启程去南京。”

于明辉揉眼睛,点点头。

王松山接着用探询的口气说:“于先生,您的眼镜也摔坏了,等回了南京,我去给您配一副。”

于明辉这才想起自己作为于明阳是需要戴眼镜的,忙遮掩说:“是啊,不戴真难受,连你都看不清了。”

江北华野司令部里,王司令员急不可奈地问大步进来的陆明:“情况怎么样?”

陆明摇摇头回答:“不好说。调包这个事,谁都没想到。”

王司令叹了口气:“唉,事到如今也只能顺势而为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明忍不住埋怨:“这个于明辉真是鲁莽!这步棋走得太险!”

王司令在房间慢慢踱了几步,悠悠说道:“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不过这也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启动‘火鱼’吧,让他秘密配合明辉同志行动,但最好先不要亮明身份!”

陆明点点头说:“好的,我马上就安排。”

王司令接着问:“还有,于明辉冒哥哥之名打入敌人内部的事,除了赵教导员还有谁知道?”

陆明回答:“再说没有别人,回来后赵教导员也只对我汇报了这件事。”

王司令严肃地说:“好,于明辉的真实身份列为高度机密,只限你、我、赵教导员三个人掌握。还有,于明阳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明说:“既然已经调包,那么牺牲的就只能是于明辉了。我们正在筹备追悼大会,纪念于明辉烈士!”

王司令满意地连连点头,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从现在开始,敌工部的于明辉已经光荣牺牲了!追悼会一定要隆重,最好把消息吹到对岸去!到时候我去致悼词!”

就在江北忙着举行追悼会的时候,江南岸边,国民党官兵却在忙着构筑江滩工事。

原来蒋介石引退后,李宗仁就任代总统。他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中共发出求和声明。因为他非常明白,实权仍在蒋介石手里,自己的资本很薄。只有主张和谈,才有利于争取时间组织力量,才能被舆论支持,才能制约蒋介石,达到阻止共产党过江,以求划江而治的目的。而蒋介石同意与中共和谈的目的则是求得喘息时间,以积蓄力量,与共产党殊死一战。

昔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南京中山路,此刻寂寥空旷。两侧排列的高大梧桐树,几片还没有被寒风吹落的枯叶低垂在干硬的树枝上随风晃动,愈显肃杀悲凉之气。

报童沿街奔跑着叫卖:“号外!号外!共产党已同意和谈,南京或可免于战祸!”报童的叫卖声显然很有诱惑力,街两旁的门打开了,人们纷纷上前买报,边看边露出激动的神色,眼里透着希望之光。

从基地医务室回到于明阳原来的住处,于明辉如散了架般瘫坐在沙发上,他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可泪水不知不觉又渗出了眼角,哥哥的身影不停地在眼前晃动。他擦干眼泪,在房间转悠了两圈,先起身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灯下,开始检查身上的衣服,从衣兜里抽出一叠图纸和一个日记本。他发现图纸是哥哥草拟的长江防御图,忙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接着又打开日记本阅看。哥哥那熟悉的字体显现在眼前:“……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来美国已三年整了,中午曼丽请我去了伊丽莎白大酒店,以示庆祝。酒后愈添愁绪,不知我的祖国何时才能脱离日寇的铁蹄……”他正看得起劲儿,“咚、咚!”门外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他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把草图和日记本塞到被子下,抬起身子问:“哪位?”

军医的声音:“于先生,止疼药。”

于明辉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上前打开房门:“谢谢你,辛苦了。”他接过军医递来的纸包,关上门,靠在门口摩挲着,手感很厚,连忙把药片倒出来后撕开纸包,一块折得很小的信粘在底部,上面有一行字:“长江起兵戈,碧波跳红鲤。”他知道,这跳动的红鲤就是他自己,而“长江”无疑指代长江防御。这是江北给他下达的命令,他的目标就是拿到国民党长江防御的所有细节。他同时也明白,在他和目标之间,是一条荆棘丛生的坎坷之路,可他没有其他选择,唯有走下去。

突然,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于明辉手忙脚乱,情急之中把纸条塞进嘴里,囫囵吞下,然后把门开了一条小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