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松山警惕地推开门:“是我,于先生身体还好吗?我来看看!”
于明辉用有些僵硬的语气说:“王队长真是太关心我啦,让在下很感动,要不你进来坐坐!”
王松山也不客气,肩膀一偏,挤进了门。于明辉只得让座。王松山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装药的纸包,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上下翻看检查。看到王松山在检查纸包,于明辉有些紧张地注视着王松山的一举一动。
王松山检查完药包后,觉得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便把纸包放下,用探询的口气说:“于先生被共谍绑架,不知能否向卑职谈谈情况?”
于明辉在王松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态平静地说:“还能有啥情况,你王队长不都看见了。”
王松山紧盯住于明辉:“那个共谍分子进屋后待的时间可不短呀!他都和你谈了什么?”
于明辉随口说:“还不就是向我灌输赤匪言论,企图拉我投共。”王松山狐疑的目光在于明辉脸上扫来扫去,似乎要探出个究竟。于明辉被王松山看得有些发毛,故作轻松之态说:“王队长怎么老是盯着我看,我这老爷们脸,还能看出花来?”
王松山颇有意味地笑笑,突然掏出香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于明辉。于明辉习惯性地伸手接过。王松山边为于明辉点火边不动声色地说:“于先生好像并不抽烟啊?”
于明辉此时已来不及回绝,只得勉强点上烟,做出不会抽烟呛着嗓子的样子,咳嗽着说:“吭、吭!全是被这共党分子折腾的……”
王松山眨巴眨巴眼,若有所思地说:“是啊!于先生似乎变了一个人,这共党的魔力真是不可小觑啊!”
于明辉像耳边响起了炸雷,手指间的香烟几乎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注视着王松山:“王队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松山平静地说:“哦,没什么别的意思。于先生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温文儒雅,学识渊博,说话从来都是平顺柔和,举止也是十分得体,不愧专家学者风范,我等楷模啊!可今天突然变得——”顿住,有些不便启齿的样子,“嗨,不说了!不说了!”
于明辉眼皮直跳,硬着头皮追问:“不行!王队长,你必须说个明白,我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王松山点上烟,长长吸了一口,徐徐吐出:“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有些行伍之气……”
于明辉有些心虚:“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本来就是军人嘛!”
王松山打个哈哈:“但我总觉得于先生的变化挺大的,也许是我对于先生还不够了解,没有看到另一面,请于先生海涵!”
于明辉心里敲鼓,硬撑着应付说:“人嘛总是有两面性的,一遇到刺激就会做出有违常规的举动。”
王松山弹弹烟灰:“嗯,于先生这话的确有几分道理,看来是我多虑了。”
于明辉打了个哈欠,故意做出疲惫的样子。
王松山仍不放过于明辉,突然转移话题,问道:“尚有一事,想向于先生请教,不知是否合适?”
于明辉强打精神,微微一笑:“王队长但说无妨。”
王松山一字一顿:“来访挟持于先生的共党分子,不知于先生以前是否相识?”于明辉又有些发懵,用咳嗽掩饰。王松山双眼定定地看着于明辉。于明辉终于回过神来,口气坚决地说:“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一个突如其来的共谍分子!”
王松山挠挠后脑勺:“这就有些莫名其妙了。如果不认识你,他怎么敢来策反你,是不是啊于先生?”
于明辉耸耸肩膀:“共产幽灵可是无孔不入啊。”王松山微微点头:“倒也是,这些共党分子,你给他留条缝,他就能给你弄出个洞来,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于明辉挺了挺腰身说:“王队长尽管放心,于某是坚定的三民主义信徒,绝不会给他们留一丝一毫可乘之隙!”
王松山站起身,不无恭维地说:“于先生能从海外归来为党国效力,自然抱有与共党决一死战之决心,在下绝无顾虑。请于先生早点休息吧,咱们天一亮就启程赶赴南京!”说罢起身离去。
于明辉看着王松山走出门外,快步上前紧紧关上房门,然后靠在门上长长地吁了口气,口中喃喃:“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博士,是军事专家,不再是侦察队长!在这虎穴狼窝里必须步步小心谨慎……”
在江北的华野驻地晒场,一场隆重的追悼会正在进行。高台上用黑布白花扎成灵棚。灵棚正中央挂着于明辉带框的画像。灵棚顶端贴着一行大字:于明辉烈士永垂不朽。
韩露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呆呆地站在一边,欲哭无泪,她想不明白,怎么几天前还活蹦乱跳和自己开玩笑的心爱男人瞬间就和自己阴阳两隔?
台上的王司令员用沉痛的语调说:“同志们,于明辉同志为了解放事业壮烈牺牲了,我们要以他为榜样,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虽然穷途末路的国民党反动派向我们求和,但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以假和掩盖真战,我们决不能麻痹上当!我们决不能让于明辉同志的鲜血白流,时刻做好战斗的准备……”
韩露耳里听着王司令员致悼词,心里却如针扎般痛疼至极,忍不住潸然泪下,口中默默自语:“你让我活到胜利那天,你倒走了……”
王松山终于将“客人”顺利护送到南京,安顿好于明辉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走进保密局特别行动处处长室。
此时罗美慧正坐在办公桌后,手捧于明阳的照片,眯眼端详。王松山举手向罗美慧敬礼。罗美慧这才定定神,把照片放进抽屉,起身热情地迎上前去,与王松山握手,关切地说:“辛苦了!”终于看见罗处长的笑容,王松山心里一松,谦恭地说:“为党国效力,理所应当!”
两人寒暄了几句,边说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罗美慧给王松山倒杯水,然后在其对面坐下,笑眯眯地问:“客人安顿好了?”
王松山挺胸垂首:“是的处座,卑职已将客人送抵国防部!”
王松山端起茶水,香甜地呷着,罗美慧突然正色问:“客人被共党劫持,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松山手上的茶杯不禁一颤,他放下后稳稳神说:“是卑职疏忽,被共谍分子以福州绥靖公署朱长官秘书之名潜入基地,险些酿成大祸!”
罗美慧冷冷看着他:“我早就料到,共党不会闲着。这完全是福州方面懈怠所致。党国艰辛之时,他们地方仍如此居危思安,如若把复兴大业托付他们,实在令人堪忧啊!”
王松山赶忙回应:“好在有惊无险,又把客人救回来了,不然,我真是无颜再见处座!”
罗美慧注视着王松山,又问:“客人表现如何?”
“还算正常,只是脱险后有些语无伦次,显然与受到惊吓有一定的关系。”王松山据实回答。
罗美慧点点头:“文人就是文人,刀枪相见时,总会犯怯慌神。这位于明阳先生,不知和以前相比还有哪些变化?”
听到这话,王松山非常惊讶:“处座认识于先生?”
罗美慧没有回答,继续发问:“于先生被共党劫走的时候,你们谁在他身边?他被劫走多长时间?”王松山正要回答,罗美慧又跟了一句:“还有,那个共谍分子混进去,策反于先生的时候,说了些什么,他是怎么回答的,这些你知不知道?有没有查?”王松山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罗美慧瞪了他一眼。王松山自知理亏,赶紧向罗美慧表示马上就派人去调查这些事情。
国防部招待所贵宾房里,于明辉俯身在床前,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摊在床上的那张江防草图。他边用手指点比划边默默念叨,闭上眼,用心牢记一遍,然后把原草图放起,拿起笔刷刷复制,果真是过目不忘。“叮咚——”墙上的钟声突然响起,划破了房间里的宁静,于明辉抬头一看,不多不少,刚好十点整。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表装束,把复制好的草图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直起腰身,拎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对一名向他敬礼的卫兵客气地说:“麻烦你,备车。”
于明辉很快便来到了国防部会议室,接受国防部要员们的会考。他一进门,就看见早已端坐在会议桌两侧的何应钦、汤恩伯、谭公达等将领,罗美慧也列席会议,坐在不显眼的位置。于明辉微微一笑,开始背诵哥哥曾对他说过的话:“……为党国效力,是我的份内之事。现在虽然共产党大军压境,但是明天呢?后天呢?一个月、一年以后呢?连美国人对今天的事情都看不透,谁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回来,就是为了这场关键的转折之战。我相信,党国一定会夺取最终的胜利。”他一口气说完,心中紧张地等待着反应。短暂的沉默后,何应钦微笑着带头鼓掌。顿时掌声四起。于明辉不自觉地吐了一口气,擦擦汗说:“不好意思,受了点伤,身子有些不适。我接着谈一下我的江防设想,如有谬误之处,还望诸位指正。”说着铺开那张草图,环视一圈,目光始终没有在罗美慧身上停留。
于明辉手持银色指示棒在地图前侃侃而谈:“按照我的设想,我们的江防体系应该建立在……咳,建立在全面的基础之上,简单地说,就是空中、水上、地面互相作用,形成火力网。尤其是我们具有共军所没有的空中优势和水上优势,这对打击共军将是致命的。地面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防御系统里最关键的,这就是这张草图的设计思路。当然,这肯定有疏漏之处,还得实际考察过长江防御工事,和同事们商讨之后才能进行完善……”于明辉在认真的阐述自己的江防设想,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罗美慧一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从头到尾,一如既往。
会议散了。罗美慧第一个走到于明辉面前,微笑着问道:“于先生,您不认识我了?”于明辉扶扶眼镜,欠欠身说:“请问您是?”
一旁的谭公达连忙介绍:“这位是罗美慧小姐,毛局长的得力助手,保密局行动处处长,可向来是有‘军统之花’美誉的哟!”
于明辉一听是军统的人,忙不迭地说:“幸会!幸会!要不是你们,我早就不知道被抓到哪儿去了,实在感谢!”
罗美慧眼里闪动的波光瞬间凝住,不无失落:“于先生果然不认识我了。”
于明辉眉峰颤了颤,他弄不清楚哥哥和眼前这位美丽却又身份特殊的女子究竟有哪些故事,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含混地回应:“罗小姐的名字,我在美国就早听说过,今天见了还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然后自责地拍拍脑门,歉疚地说:“摔了一下,脑子也磕坏了。”
罗美慧掩起失望之色,微微一笑说:“贵人多忘事嘛。”
“抱歉,抱歉!”于明辉不无自责地说道。
罗美慧依然微笑着说:“于先生客气了。毕竟已过去十多年了,您大可不必自责。再说了,今天也就算重新认识了嘛!”
于明辉只能是顺应着点头称是。
这时,谭公达接过话来:“别在这儿聊啦,欢迎宴会马上开始,咱们边吃边聊,于先生请!”
罗美慧频频点头:“好啊,我正想问问于先生那些共谍分子的事情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都好几天睡不安生了。”
于明辉听了罗美慧的话,心中不由得一凛。他明白,眼前这位“军统之花”说不定将是他强劲的对手。
罗美慧在宴会上并没有从于明辉口中探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她从其滴水不漏却又模棱两可的回答里似乎感到些许的不安,疑虑不觉油然而生。她回到办公室,坐在橘黄色的台灯下,陷入回忆之中。遥想当年,她在军统特训班学习,于明阳受邀前来讲课,结束后特训班组织了舞会,她有幸成了于的舞伴。她随着于明阳的脚步旋转,动情地仰脸问:“不知于大哥以后还能认我这个小妹吗?”于明阳拥紧罗美慧:“当然会认,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有才华的女孩,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好好跟你探讨呢!”想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地拿起电话机,沉声吩咐:“让王队长马上过来!”
王松山很快便来到了办公室,躬身问罗美慧:“处座有事?”
罗美慧没有答话,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王松山赶紧过来点上。
罗美慧悠悠抽着,突然发问:“你觉得这位于先生有没有可疑之处?”
王松山显然对这个问题没有思想准备,沉吟片刻后方才凑近罗美慧,低声道:“有值得探究的地方,这个于先生虽然是刚从美国回来,但我们不能不防他偏向共党那边。”
罗美慧摇摇头:“不是这个问题。我是在想,他怎么会不记得我?”
王松山瞪大眼睛:“是呀!记得您说以前曾见过他啊!”
罗美慧弹掉烟灰:“正因为以前认识他,才让我有了个疑问。昨天见面,他根本认不出我,即便他去了国外,相隔十年之久,也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十年前他不仅是我的老师,而且在欢送他的晚会上,我们还聊了很久,并且谈了些敏感话题。你说,我罗美慧就那么普通平常,让男人见过就弃之如蔽履吗?”
王松山听了这话,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忙恭维:“当然不是。处座您如此美貌靓丽,哪个男人见了都会留下深刻印象的!”
罗美慧用烟点点王松山:“我告诉你,今天我又仔细查阅了于先生的档案,他有个弟弟,你必须尽快把他这个弟弟的情况摸清楚。同时,从现在开始,要把他列入嫌疑名单。”
王松山一愣。
罗美慧把烟使劲在烟灰缸里摁了摁:“先开始暗查,马上进行。必要时候,要动用一切手段!”
宴会一结束,于明辉就径直回到了国防部招待所。进门后,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宽大的席梦思上,仰面躺着,凝目思索,脑海中不停地闪现出罗美慧神秘的笑容。此时的于明辉深切地意识到,初来敌巢的危机终于无可避免地来临了。最让他头痛的是他不知水的深浅,无法应对不可预知的诸多陷阱,因为毕竟他对哥哥的经历所知甚少。虽然日记向他提供了些许情况,可哥哥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都明明白白地记录下来,罗美慧的出现,便是一个明白无误的危险信号……他的双眉越皱越紧,突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声。他纵身下床,抽出手枪,几步跨到窗下。窗缝里滑进一张纸条。他急忙收起枪,展开纸条浏览,只见上面写着“赵氏皮货店”几个字。他看完后,点火烧掉纸条。
于明辉心中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人孤军奋战,组织上为了自己的安全肯定也做了相应的周密部署。他猜得没错,在几天前的夜晚,赵教导员就已秘密潜入南京,此刻正和代号“火鱼”的内线在玄武湖边的绿岛酒楼里见面。
身穿灰布长衫、礼帽压住大半个脸的火鱼悄声对赵教导员说:“事已至此,只能全力以赴帮他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赵教导员点点头:“这步棋的确是有些太冒险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的任务是直接跟你和他双向对接。为保密,你们两人各自与我单线联系。另外上级指示,他代号红鲤,你跟他相互之间不暴露身份,这样万一计划失败不致全军覆没。”
火鱼压低嗓门:“市内监听严密,你使用电台一定要格外小心。这是你的证件,从现在开始,你叫赵有亮,公开身份是皮货商。至于情报,我们暂时还按之前的路线走。”火鱼说着,从怀里掏出证件,递给赵教导员。
赵教导员接过证件,翻开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火鱼接着又叮嘱道:“最近天网计划的强度还是很大,一切有亲共嫌疑的人都是军统的目标,你们都要警惕。我的身份特殊,不宜在此久留,有事再联络吧!”说罢起身消失在门口。
与此同时,在江北华野驻地,陆明也把刚刚失去恋人的韩露叫到敌工部的办公室里,将一份文件递给她,交代说:“敌人开始拔钉子了,我们负责地下工作的同志非常危险,你看一遍上面的地点,全部记牢后烧掉这份文件。今天下午就出发,尽可能通知江浙所有的同志,传达最新命令。”
韩露见有任务要执行,马上打起精神向陆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韩露连夜出发,偷渡过长江后按救援名单先来到南京印刷厂,找一位姓邢的主任。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把自己打扮成村姑模样。一进印刷厂,就看见成箱的报纸和传单堆放在墙边。工人们三三两两,搬着刚印好的东西进来,码到箱子上面。
韩露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正在指挥着工人们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他戴着一副用绳儿拴在耳朵后面的眼镜,拿着一个夹本儿,对着箱子的数量和编号,仔细地做着标记。
韩露匆匆上前,客气地问:“请问哪位是邢主任?”
老头把眼镜拿下,疑惑地看着韩露:“我就是,请问姑娘是……”
韩露笑了:“是老家赵大叔的三儿子叫我来找您的。”
邢主任一听忙将韩露让进印刷厂办公室。
韩露一进办公室就急不可待地说:“最近风大,通知停止一切活动……”话音未落,外面一阵喧闹。只听见有人在问:“邢主任在吗?”邢主任示意韩露待在办公室,自己出去应付。
邢主任一出门,看见外面是乔三民领着一帮飞扬跋扈的人在嚷嚷,东翻西翻个不停。邢主任料知不好,扶扶眼镜慢慢朝乔三民走去。乔三民微笑着主动握手:“您就是邢主任吧?”
邢主任谦恭地弯弯腰:“您是?”
乔三民眼皮上翻:“在下姓乔。我想印一批东西,很着急。”
邢主任热情地说:“好好好,乔老板,多谢照顾生意……”
乔三民一挥手,冷冷地说:“我们到办公室谈。”说着,径直朝办公室走去。邢主任阻拦不住,只好跟上。
韩露听着脚步近了,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开了。邢主任抢在乔三民前面先跨步进来,训斥韩露:“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赶快去给乔老板倒茶!”然后又转身对乔三民抱歉地一笑,“乡下的女工,不懂规矩。”乔三民不以为意地进门,没有在意从身边低头走过的韩露。他仿佛自己是主人似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命令手下打开包,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到桌上对邢主任说:“传单,印一万份。”
邢主任双手拿起样单:“好啊,好啊……”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犹犹豫豫地说,“这个,不太好吧?”原来那张纸上大大地写着十三个大字“中国共产党告南京同胞民众书。”
乔三民瞥了眼邢主任,豪爽地笑笑:“你出个价。”
邢主任小心翼翼把样单退回,陪着笑:“抱歉啊,乔老板,您还是另外找一家印刷厂吧。”乔三民眼睛一瞪,但还是笑着审视着眼前的邢主任:“呵呵,什么意思?”
邢主任唯唯诺诺地说:“实在对不起,我们这个厂子小,几十口人都指着它吃饭呢,不敢冒险。这种东西,实在不敢碰。”
乔三民哈哈大笑几声:“党国有你这样的民众,何愁不败共产党啊?不过——”他倏地收起笑容,厉声道,“我想不通的是,给你钱让你印,你不干;不给你钱,你倒是印得挺勤快啊。”
邢主任心里大惊,但仍表情不改:“您说笑了,我们历来不印这些东西。”
乔三民边慢慢地踱步边掰起手指说:“去年三月,浙江、广州的集会传单;去年九月,淮安、南通,还有镇江的传单;今年的一月六日,雨花台的传单,都是出自你们之手,这个,你比我清楚吧。”
邢主任的笑容渐渐凝固。
乔三民玩味地看着邢主任:“邢寒竹,四年前的七月,从上海坐火车来到南京,担任共产党地下小组信息专员,表面的身份是体泰浴池的二掌柜,化名叫邢云峰。两年前的二月二号,因为行动失败,助手续明被抓,离开体泰浴池。同月二十一号,任印刷厂技术主任。呵呵,邢主任,我说的,对吗?”说话间,乔三民的手已经暗暗摸向身后……
韩露在办公室门外担忧不已,正迟疑着该不该进去,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乔三民从里面淡定地走出。韩露急忙装着在一边干活。乔三民看了一眼韩露,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韩露在乔三民等人离开后,赶紧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场景把她惊呆了。只见邢主任坐在椅子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涔涔流出,眼镜垂到胸前,双臂耷拉在一边,双目仍是兀自圆睁着。韩露捂着嘴,眼泪汹涌地流下来。几个工人围拢过来,也愣在门口,目瞪口呆。有几个女工忍不住失声尖叫……
长江南岸,于明辉在谭公达的邀请下巡视江防工事。谭公达边走边关心地询问于明辉,是否能适应国内的生活。于明辉回答说生活倒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倒时差让人挺辛苦。谭公达不由得笑了,说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千万别客气。于明辉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罗处长说以前认识我,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谭公达不屑地说:“军统的人就是那么神神叨叨的,我都不知道她能有什么机会见过你,我也没听说她去过美国。”
于明辉若有所思:“嗯。那天救我的时候,他们保密局的人,很厉害啊。”
谭公达不无讥讽:“他们最厉害的可不是拼刀枪,呵呵。”
于明辉佯装不知,感兴趣地问道:“哦,那是什么?”
谭公达做了个捅后背动作:“哈哈,暗杀呗!”
于明辉显出吃惊的样子:“啧啧,危险啊。”
谭公达摆摆手:“各有分工,咱们这些活儿,他们也练不了。”
于明辉应和:“那倒也是。”
“对了于先生,一会儿咱们要见的李处长,性格有些古怪,你多担待。不过人倒是个好人,就是念书念多了,这里是一根筋。”谭公达说着敲敲自己的脑袋。
于明辉微微一笑:“我就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沿着江堤颠簸驶来,在他们面前停住,一位蓬头垢面、憔悴不堪的军官从吉普车上下来,走向谭公达举手敬礼,姿势很不规范,像是敷衍。谭公达也不见怪,对于明辉介绍说:“这位是江防司令部作战处长李长维先生,我们的军事专家,负责江防体系的设计和修筑。”
于明辉向李长维伸出手:“幸会幸会!”
李长维哼了一声,瞧不起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于明辉:“听说你也是专家啊。”
谭公达皱皱眉头:“李处长,于先生从美国千里迢迢赶来,你别阴阳怪气的。”
于明辉对谭公达笑笑,彬彬有礼地回应:“李处长客气,于某是来学习的,咱们互相切磋,互相切磋!”
李长维不以为然:“你也别谦虚,我这人说话直,你要是不习惯就换个地方,要是能合作,就别计较什么礼节。”
于明辉笑笑:“那是自然。”
谭公达生怕冷场,赶紧插嘴:“李处长虽然不太擅长人情世故,但他是坚定的三民主义者,很正派,有技术,为了江防简直是呕心沥血……”
李长维打断道:“谭司令就别夸了,有时间赶紧把我要的那些江防材料解决一下吧。”
谭公达用手指点着李长维:“你这家伙,见面就会要东西!”
于明辉抱拳前倾:“李处长一定要多给我提意见,真的,我是真诚向您学习的。”李长维一摆手:“你的报告我看了,有待商榷。很多地方的思路,我不认可。不过这也很正常,你一直在美国,不了解我们这里的实际情况。就这条长江沿线,一草一木都在我脑子里,你要有时间,咱们可以详细沟通一下。还有,你说的那个空中和陆地交叉防护,简直是狗屁不通,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于明辉一怔,心里不禁开始打鼓。因为他并不是于明阳,所以无法与李长维辩论。
谭公达看于明辉一声不吭,赶紧解围:“好啦好啦,先让于先生喘口气再说嘛。走,先走走看看。”
李长维斜眼瞅瞅于明辉:“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就不陪啦。”说完转身离开。
谭公达无可奈何地看着李长维的军车离去,笑着对于明辉解释:“别理他,习惯了就好啦,他就是这个狗脾气!”
于明辉大度地挥挥手说:“没关系,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和不同意见的人成为朋友。”
谭公达向于明辉投去不无赞赏的目光。
于明辉回到住处,正要记下观察到的江防工事,负责他安全的警卫通知他去国防部医务保健处复查身体。他来到医务处,掀开门帘,一名戴着口罩的军医早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于明辉边笑着坐下边道:“我早就没事了,他们还非要我来,其实是多此一举嘛。”
军医做例行检查,公事公办:“伤口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应该多复查几次。于先生,请把上衣脱掉。”
于明辉点点头,脱掉上衣,衬衫下面,显出肌肉虬结。军医把衣服接过,挂好。回身检查伤口。
于明辉问:“没事了吧?”
军医起身,从托盘里拿过一支已经抽好的注射器,走过来说:“问题不大。”
于明辉没有反应过来,放松一笑:“哈哈,你看,我就说没事了嘛……嗯?”
“嗯”字还没落音,军医已经把针头扎进了他的胳膊。于明辉正要开口发问,猛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约好和于明辉下午见面的谭公达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其踪影,他往招待所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无人接听。终于,他忍不住了,命令副官:“你去看看,于明阳怎么还没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必了谭司令!”人随话到,罗美慧一脚跨进了门。
谭公达有些不解地看着罗美慧。
罗美慧笑靥如花:“刚才军医复查,发现于先生的伤口有些感染,得休息几天,我怕您着急,来通报一声。”
等于明辉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置身于一个四周都被封死的审讯室里。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头顶上方是三盏发出强光的灯泡,分列前方、左侧和右侧。身后,放着两面铜锣,几个保密局特务轮流过去,隔一阵就猛敲一声,发出刺耳的声音。于明辉已经困得两眼通红,铜锣一响,他顿时被惊醒,浑身打个激灵。
罗美慧的身影出现在角落里,声音低沉地问:“几天了?”
看守特务毕恭毕敬地回答:“三天两夜了,没让他合过一次眼。”
罗美慧点点头,在阴影里看了一眼亮处已处于迷糊状态的于明辉,命令道:“接着熬。”
此时的于明辉既看不到暗处的罗美慧,也听不到她细若蚊蝇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唯一游离残存的意念便是自己是如何暴露的疑惑。突然,他耳边出现一个幽幽的声音:“你是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