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密使 张成功 11079 字 2024-02-18

1948年深冬。

解放战争进入到最后阶段。南京作为国民政府首都和长江防线的“枢纽”,整座城市都弥漫着悲凉、压抑而又紧张的气氛。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城区,细碎零落的雪花颤抖着坠落地面,枯黄的梧桐树叶在寒风的吹动下飘向路边,挟裹着残雪在墙角旋转,像找不到归宿的孤魂野鬼。国军江防司令官罗安邦袖着手从总统府缓步走出,眼前不停地出现蒋总统绝望的面容,耳边回响着他声嘶力竭却透着无奈的战前动员令。罗安邦在灰色的拱形大门前向卫兵回了个绵软无力的军礼,然后便匆匆钻进停在门口的军用吉普车里,对司机咕哝了一句:“去陆军总医院。”

往日安静祥和的南京陆军总医院里,如今被大大小小的伤员充斥了各个角落。有的拄着双拐,有的缠着绷带,有的眼睛上蒙着眼罩,被战友扶着遛弯,伤势虽然各异,但颓废悲凉的神态已将整个医院弥漫。

手持听诊器或托盘的医生和护士匆匆夹杂其中,没有一丝停滞的意思。院外不时传来军车凄厉刺耳的警笛声,刺透着院墙内诡秘的安静。

突然,几辆军用吉普车和三轮摩托车如脱缰的野马般呼啸驶来,毫不顾忌医院门前步履缓慢的伤员,猛然嘎吱停住。身着黑皮夹克,长发飘飘的罗美慧推开车门,跳下来,冷眼疑惑地瞥了下停在院中央位置突兀的吉普车,没有任何停留,就在手下王松山、何光、乔三民等人的簇拥下冲向院门。

院门前的卫兵看来者凶狠,还未来得及伸手阻拦,就已被何光等先行控制住。罗美慧径自大步进门。

停在院中突兀位置的吉普车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国民党陆军中将,南京江防司令官——罗安邦。

此时的他眉头微皱,神色疲惫地坐在内科诊室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印有红十字标志的门帘被人轻轻挑起,一位略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军医在征询过门口守卫的两个士兵后,小心翼翼地进来,轻轻地在罗安邦对面坐好,把手中的听诊器等工具放下,开始检查。因为级别不同,军医问诊的态度也显得和颜悦色,声音柔和:“罗司令?”被吵醒的罗安邦睁开眼,微叹一声:“唉,又来了,还是老毛病啊,睡不着。”军医给罗司令号了一下脉,继续说:“上次开的药吃了吗?”罗安邦缓缓地点点头,禁不住再长叹一声。军医朝罗安邦看了一眼,拿出笔和处方,边写边问:“那最近梦多吗?”听到这话,罗安邦忍不住苦笑一声:“睡都睡不着,哪来的梦啊?”军医犹豫了下,继而问道:“司令是整晚都不睡,还是……?”“没一天不到卯时的。”说完这话,罗安邦不自觉地揉着眉头上方的天应穴,眉头也相应的更加紧缩起来。

军医稍显踌躇,看着罗安邦痛苦的表情,想了想,正要开口,忽然,“啪、啪”,窗外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军医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笔应声而落。

与此同时,原本安静地在门口守候的卫兵也持枪猛地冲了进来,看到罗司令安然无恙才稍松一口气。可此时受惊的罗司令无暇顾及他们,快步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由于内科诊室正处拐角,院内的情景罗安邦看了个正着,只见两个试图阻挡罗美慧的持枪伤员扑倒在地上,手脚犹在微动。伤口都在前胸,白色的病号服被鲜血染红,分外耀眼。

一个军医匆忙跑过去,还没等他发问,何光亮出身份证件:“保密局。”

看到这三个烫金大字,军医面露惧色,唯唯诺诺地后退。罗美慧不屑地发出一声讥笑,和王松山在众特务的簇拥下迫不及待地冲进内科诊室楼门。

当罗美慧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脚下的楼门前,罗安邦才慢慢将目光回转过来,他感觉有股闷气憋在心中,可又不知该如何排解,只能紧皱眉头缓缓回身坐下。

看到军医发怔,罗安邦开口说道:“麻烦你,安眠药加点量吧。”“这……”军医犹豫道,“司令,巴比妥酸盐的副作用很大,加量的话……恐怕……”

罗安邦看着军医,摆摆手:“就这么办吧。”说完,又闭目斜靠在椅子上不语。

军医不敢坚持,点头答应,出去开药。

不一会儿功夫,门帘再次被挑起,一个戴口罩的护士端着药物盘子进来,走到罗安邦面前:“罗司令?”

罗安邦以为医生把药取回了,没有多想,点点头,可掀开盒子却意地外发现里面没有药,仅是一张纸条。

罗安邦抬头看向护士,目光如炬。

护士用眼睛快速地扫了扫两边,突然压低声音,靠近他的耳边:“罗司令,心病还需心药医。”

罗安邦沉默不语,看了看她,伸手取出纸条,目送护士快速离去,然后才打开纸条,只见上边一行小字:十五日晚,江滩相见。落款:韦。

罗安邦陷入了沉思。

护士的前脚刚走,内科诊室的门后脚就被猛地踹开,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略显肥胖的男军医,不知道在什么推力的作用下,踉跄着撞进,几欲栽倒。

两个卫兵刷地抽出手枪,将罗司令紧紧护在身后。当看清冲进来的“歹徒”竟是罗美慧等人时,卫兵瞪大眼睛看着罗美慧,惊讶地喊道:“小姐!”

听到这句话,罗美慧也赶紧将枪口下压,诧异地瞪着杏仁般的大眼:“爹?你怎么在这儿?”

罗安邦不慌不忙地把纸条揣进兜里,对着罗美慧抬抬眼皮,慢悠悠地反问:“你说呢?”然后从女儿诧异的脸上移开视线,又看向男军医,不紧不慢地说:“拿药。”

军医赶忙双手递过来,诚惶诚恐地答道:“司令,您的药。”

罗安邦不动声色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起身扬长而去。

王松山等人看着他的背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都手足无措呆在原地。唯有一旁的罗美慧气恼地拍了下桌子,脸涨得通红。

长江北岸。

荒凉的丛林中零星地散落着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如果不靠近去仔细看,会以为是无人居住的地方。这些小破房就是华野驻地敌工部,掌握着华野地区特工人员的第一手资料,也是最核心的资料。

其中一个小木屋里,虽然是屋门紧闭,窗户都被木板死死封住,仍能隐约看到屋内的隐隐光亮。漆黑的屋里,只有一根蜡烛在桌上默默地燃烧,从木板缝隙中透进的凛冽凉风,晃动着蜡烛跳跃的火苗,也让屋里的人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屋里只有两个人——于明辉和坐在对面精疲力尽的韩露。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一问一答,不带任何色彩地进行了将近一个下午。

于明辉在屋内踱了几步,神情严峻地突然说:“你是特务。”

韩露眼睛里闪现了一丝不耐烦,但仍旧泰然自若地回答:“我不是。”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于明辉继续咄咄逼人。

“不知道。”韩露瞪了于明辉一眼,心里在想着这漫长的审讯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于明辉转而又坐了下来:“祖籍哪里人?叫什么?”

“山东临沂。叫李唐。”韩露回答。

“临沂什么地方?家里有几个人?多大的时候出来的?”

“临沂费县南新庄。家里没人了,十六岁的时候逃难出来的。”

于明辉沉默了一会继续问道:“我听说,临沂叫凤凰城,为什么?”

韩露继续一问三不知:“我不识字,也没念过书,不懂。”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

于明辉突然身体前倾,慢慢小声地问:“刚才你睡着了,你说梦话,说收网,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知道我说过什么梦话。没什么意思。”韩露挪了下自己已经发麻的双腿,脸色有些茫然地回答道。

“哼……”听到这个答案,于明辉若有若无地飘来一句话:“怕死吗?”

瞬间脸就发白的韩露有些发怔,随即点点头:“害怕。”

于明辉仿佛没有看到韩露脸色的变化,开始和韩露聊家常。

“到城里做过什么活?”

韩露不知道于明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卖烟,卖柴禾,还有一些杂活,给人做饭。”

“会做什么饭?”

“平时吃的普通菜。”

“鱼会做吗?”

韩露有些疑惑:“会,做得不好。”

于明辉不以为然:“清蒸鱼会做吗?”

“会。”韩露抬头看了眼于明辉,却在他脸上发现不了任何表情。

“做清蒸鱼,用不用醋?”

“嗯……”这个问题更是不着边际,让思想有些游离的韩露更是诧异,她回想了下,悠悠地回答“用。”

“这是我问你的第几遍?”于明辉突然提高嗓门。

吓了一跳的韩露怔怔地嘟囔道:“快三十遍了。”

没等韩露回答完,于明辉继续问:“问的内容一样不一样?”

“不一样。”

于明辉紧紧盯着韩露的脸:“你老家在山东什么地方来着?什么村?”

“临沂费县南新庄。”韩露依旧没有感情地答道。

“逃难那年,怎么出来的?”

“跟着老乡,搭马车。”

“那年是二十岁吧?”

“不是,是十六岁。”

于明辉顿了顿,又问:“最爱吃什么?”

“吃糖。”

于明辉找到了突破口:“你在第七遍的时候,说最爱吃的是葡萄。”

韩露内心大骇,仍假装镇定地说道:“嗯?是吗?”

于明辉步步紧逼:“这是我问你的第三十四遍。”

韩露此时感觉都要疯了,但也只能无奈地答道:“我记不清了。”

于明辉慢慢踱到韩露背后:“多大了今年。”

韩露的忍耐快到极限了:“二十四。”

于明辉紧紧盯着韩露的脸:“哎,你那个唐字,是哪个唐?”

“唐朝的唐。”韩露下意识地回答道,答案一出,韩露就知道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露馅了。

于明辉叹口气,“如果我是敌人,你今天就失败了。”然后边说边走到一边,顺手把灯打开,屋内亮了起来。

韩露反思道:“唉,我被你麻痹了,我不识字,不该知道是哪个唐字的。”

于明辉继续恨铁不成钢:“别的也有问题。我问了你三十四遍,同样的问题有二十个,有四次你说的答案是不一样的。最后一次我问你清蒸鱼要不要放醋,你既然会,就不应该犹豫。”

韩露很失落,垂头不语。于明辉怕说得太重,伤了心,于是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安慰她。

面对于明辉的安慰,韩露显得越发沮丧:“唉,你就知道哄我。我让你很失望吧?”于明辉抬起韩露的脸,握住她的两只手,认真说道:“吃一堑长一智。干情报工作,一半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你明白吗?”

“嗯。”有了于明辉的鼓励,韩露也慢慢地舒展开了紧锁的双眉。

于明辉想到了什么,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报纸,递给韩露。

那是一份《中央日报》,标题醒目地写着“共党间谍阴谋失败身份暴露中弹身亡”,配以黑白照片。照片上,是罗安邦在陆军医院目睹的那两名伤员。

于明辉面孔变得严肃起来:“最近军统的天网计划全面展开了,为了保证长江决战的胜利,军统正在清理我们派到国民党内的同志。可不论他们怎么收网,最终被困的只能是他们自己!”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还登报!真是太过分了!”韩露气不过。

于明辉看着她:“这正说明他们害怕,这一仗是他们最后一搏了!所以对敌对我,这一仗都不好打啊!韩露,你一定要牢记训练要素,咱们受到的训练,其中的每一个过程、每一句话,都是牺牲了无数的同志、流了无数的鲜血,才得来的经验教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你以后都要刻在心里!”

韩露慢慢地靠到于明辉身上,默默地点点头。

于明辉不放心地再次强调:“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答应我,你要活到胜利那天。”

韩露紧紧抱着于明辉:“你也是,我们都要活着,活到我们结婚,活到老!对了,你跟上级汇报我们的事了吗?”

“渡江战役马上就要开打了,现在正是最紧张的时候,怎么跟领导汇报这个啊。”于明辉有些内疚地说道。

“也是。那就等胜利之后吧!”韩露想了想,喃喃地回道。

罗府,客厅里弥漫着其乐融融的氛围。几个精致小菜放在桌上,罗安邦夫妇和女儿罗美慧分坐两边。一家人在吃饭。

唱片机中,放着昆曲《游园惊梦》。这是罗安邦最爱听的曲子。

吃着吃着,罗安邦碗里的米饭空了,罗妻拿过空碗,正要起身,罗美慧抢先接过去,自己去盛。

片刻,罗美慧端着米饭出来,在父亲面前恭敬放下。

罗安邦端起碗,眼睛只看着饭菜,问女儿:“你们今天在医院大开杀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美慧一愣,随即点点头,轻声道:“爹,你不会是明知故问吧?”

“什么意思?”

罗美慧直勾勾地看着父亲,“共匪渡江在即,连保密局在内都全力以赴投入到长江防御之中,作为江防要塞司令官,党国生死寄于您一人身上,您就一点也不……”

罗安邦闻之不再言语,闷头吃饭。

罗美慧正要接着说,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吃饭。你就不能让你爹安生一会儿。”

但这筷子菜没挡住罗美慧开口,她神色倔强,表情坦然地继续问:“父亲,那两个伤兵是共匪望风的探子,打死他们,您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罗安邦顿了顿,等昆曲中一句唱词的最后一个字唱完,才不动声色地开口:“慧儿,是你觉得我有什么不妥吧?”

罗美慧欲言又止,还是闭了嘴,低头吃饭。

罗安邦一推饭碗:“我吃完了。”说罢起身,拿起自己的衣服,穿好就往外走。

罗母着急喊道:“去哪儿啊?”

“散散步。”罗安邦硬邦邦地回应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爹!”罗美慧站起来叫了一声。

罗安邦站定,稍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迈开大步,推门而出。

罗美慧站在原地,余怒未消。罗母不知道今天这对父女怎么了,担心地看了女儿一眼,给她把米饭推过去,劝她:“好啦,好啦,你爹能不操心吗?他是不愿意你跟着上火。”

谁知罗美慧也气鼓鼓地放下饭碗说了一句:“我饱了。”转身离开了。

寒风凛冽,可月光却出奇的皎洁明亮,满腹心事的罗安邦慢慢地在街上走着,最后晃到江滩边上,看着潮涌的江水,他点燃一支烟,眺望远处。

不一会儿,一个女子身影出现在罗安邦的身旁。这个裹着围巾,戴着口罩,只露出两个眼睛的女子,正是韩露。

罗安邦显然已认出了韩露,对她耳语几句。

韩露面露难色地皱皱眉头:“这个……罗司令你未免有些多虑了……”

没等韩露说完,罗安邦打断她:“韦小姐,既然罗某今天独自前来,足可说明一切。但贵军是不是也应该拿出一点诚意来?否则,教我怎么说服自己?”

韩露听后诚恳地说道:“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我党向来恪守承诺,这一点,相信罗司令也有耳闻。您的职务、待遇,我的上级已经保证,是不会有变的。”

罗安邦缓缓摇头:“乱世无信诺。请转告你的上级,我需要更高级别的贵军人士相谈。”

韩露有些焦急,小声且无奈地叫道:“罗司令——”

罗安邦看看这个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姑娘,还是摆一摆手:“如有诚意,五天后的现在,还在这里见面。告辞。”说完,转身离开,渐行渐远。

罗安邦以为这次见面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想到离江滩不远处的树林里,他和韩露的一举一动都尽入女儿罗美慧的望远镜中。

而在江北华野敌工部,秘书正手持电报,匆匆走进屋内,将电报递给敌工部部长陆明。

此刻,拿在陆明手里的,是韩露发来的电报:“大鱼已咬钩,但需诱饵出动。韩。”

陆明沉思片刻,然后吩咐秘书:“通知于明辉,开始行动。”

次日清晨,罗美慧一反常态地支起耳朵贴在房门上,听到父亲出门的脚步声,立刻披上一件晨衣来到客厅。罗母此时还在楼上睡觉,偌大的客厅里空荡荡的。罗美慧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走到墙角的军用电话机旁边,将事先准备好的窃听器小心翼翼地安装在电话的听筒里。做完了这一切,她这才起身,转头看到父亲挂在厅里的大幅戎装照片,禁不住微微叹气。

窃听器安装好的几天里,罗美慧都佯装身体不适没有出门,实际就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不间断地调试监听设备。突然,耳机里出现了罗安邦铿锵有力的声音:“……好……今晚,地点不变……良禽择木而栖,罗某是懂的……再见。”因为设备的调试还是没有太到位,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罗美慧屏气凝神,听到“良禽择木”四个字后,猛然摘下耳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只几秒钟,她抓起电话:“我是罗美慧,通知一组、四组,全体集合。马上!”

罗安邦对女儿的监视并无丝毫察觉,他仍按约定时间来到江滩边上,看着夕阳的余晖慢慢将整个江水染红。他默默地吸着烟。副官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警惕地盯着周围的情况。

在江边东侧的树林中,王松山、乔三民、何光遵照罗美慧的命令,各带着一队保密局的特务,悄悄摸近江滩。他们兵分三路,呈三角形围住罗安邦。

一个特务正盯着江边的情况,忽然觉得旁边有些不对劲,他仔细地看去,发现不远处树丛覆盖的地方,一个人影身上盖着一些掩护踪迹的树叶,露出来一双脚,脚上穿的是一双军用皮鞋,鞋尖朝下。特务大惊,慢慢摸到何光身边,拉拉他,向那双脚指去。何光也看到了,飞快地摸出枪来,做个包抄的手势,三个人向着目标围了过去。何光做个手势,一个特务猛地把覆盖在目标身上的树丛掀开,树丛下面,是一个穿着军服、趴在地上用步枪瞄准的军人,另一个特务马上过去用枪逼住了他。

这个人很疑惑,但随即放下枪,把手举了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埋伏好的王松山身后也出现了一个人。他刚一回头,一支枪口顶到了他的额头上。王松山马上把手举了起来,抬头看去,持枪者穿着国民党的军装,正冷冷地盯着他。王松山有些发愣,看看对方的装束,又看看同伴,他们也是一脸迷惑。持枪的军士看着穿便装的王松山等人,也很迷惑,有些紧张地问:“你们,是共产党吧?”

王松山气急败坏,掏出证件扔给军士。军士打开证件,翻来覆去地看,禁不住小声嘀咕:“保密局王松山。原来都是自己人。”脸上仍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王松山恼羞成怒,破口大骂:“看什么看,把你的枪口拿走!”另一处,乔三民那边也出现了纰漏,他和几个特务,与另外四五个持枪的军士互相拔枪指着对方,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双方相互僵持着,都不愿把手中的枪放下,气氛紧张无比。

此时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土山上,胡子拉碴的于明辉隐蔽在土山后面,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情况。

从望远镜里看去,罗安邦和副官静静地等在江边。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罗安邦不时看着表,显然已经开始有一些不耐烦。

这时候,江滩东侧的树林中忽然传来哗啦呼啦的拉枪栓声和吵闹声。罗安邦一惊,诧异地看去。副官看看罗安邦,罗安邦冲他点点头,副官马上飞快地向江滩东侧跑去。

副官快步跑到树林里,压低声音问领头的警卫连长:“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连长也是一头雾水,回答不知道的同时,也没有放下枪的意思。副官扫了眼保密局的人,命令连长:“下他们的枪。”

“谁敢?!”乔三民急了,走前两步。

副官仔细审视了一下乔三民的脸,将枪对准他的脑门,恶狠狠地说:“再废话,我现在就崩了你!”

两人都是一副不怕死的表情。身边的士兵和特务看着他们,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不知到底该干什么。大家都僵在那里。

“都别开枪。”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出现在副官身后。

副官回头一看,无比惊愕地说:“小姐?!”

罗安邦心烦意乱地站在江边,琢磨着到底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待看清同副官一起回来的还有自己的女儿时,不禁涌起一股愤怒,厉声质问女儿:“你来这里干什么?”

罗美慧冷冷地针锋相对:“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罗安邦强压怒火快速看看左右:“我没工夫跟你解释,快回去!”

罗美慧却纹丝不动。

“除了添乱,你说你还能干些什么?”罗安邦低声指责。

这话说到了罗美慧的痛处,罗美慧内心委屈却仍旧怒目瞪圆:“我的父亲应该是忠诚于党国的铁血将军,我决不允许他成为通共投敌的叛徒!”

远处土山上,于明辉看到罗美慧出现时,大大吃了一惊,眼睛顿时睁大了。他暗暗决定不动声色,静观事态的发展。

罗安邦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对于女儿咄咄逼人的质问,深呼吸一口,背对女儿,没有说话,转而问身边的副官:“那边怎么样了?”

副官低声报告:“都处理好了,没问题。”

罗安邦这才脸色稍缓,点点头,转身命令罗美慧:“你马上回家,这里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罗美慧急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罗安邦对副官做个手势,副官敬礼以后立即跑开,到另一边去观察情况。

远处土山上的于明辉紧紧盯着这里,不知道罗安邦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一会儿,他便发现罗安邦走到罗美慧面前,对她耳语了几句。罗美慧一愣,转而换上一副惊喜的笑容,继而点点头,右臂高举,往树林处用右手做了一个大拇指向上的手势,顺时针大幅度地举着手臂,在空中划了三圈。

顷刻,树林里吵吵的声音马上都没有了。一片平静。

于明辉猛然意识到事情不对,马上用望远镜搜寻外围。远远望去,镜头里出现包着头巾的韩露和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帽子的男子。他们正向着江滩若无其事地走去。

于明辉脑子嗡的一声:“坏了!中罗安邦的计了!”

迷蒙的月光下,江滩静谧得让人有种诡异的窒息感,罗美慧趁黑夜的掩护快速离开。

罗安邦警惕地看着周围。

韩露和风衣男子离罗安邦越来越近。看在眼里的于明辉急了,拿出枪,瞄准罗美慧果断地扣动了扳机。一声低闷的枪响,打在了罗美慧旁边的地上。罗美慧一惊,赶紧卧倒。旁边不远处的罗安邦和副官闻声大惊,拔枪四处查看。罗美慧顾不得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赶紧向手下先做个手势,特务们纷纷向于明辉的方位开枪。

听到枪响的韩露和风衣男子马上站定,明白出了情况,回头猛跑着离开。

于明辉看见罗安邦和副官在韩露他们身后紧追不舍,于是瞄准副官“啪”的一声,副官应声而倒。罗安邦急了,撒腿往罗美慧身边跑。

乔三民看清楚开枪的方向,瞄准于明辉连开三枪。于明辉险些被击中,赶紧挪到另一边,瞄向不断对特务和士兵们发号施令的罗美慧。一声枪响,跑到女儿身旁的罗安邦下意识地把罗美慧往自己身后一拉,只听扑哧一声,罗安邦的胸口中了一枪。

于明辉眼看韩露和风衣男子已经跑远,不愿恋战,也乘机向后退去。

罗美慧反应过来向罗安邦扑了过去,伸手一摸,发觉罗安邦的胸口已经渗满鲜血,她疯了般地呼喊:“爸!”

罗安邦的意外身亡,让罗府上下惊慌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