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密使 张成功 11079 字 2024-02-18

罗美慧和母亲为罗安邦设立了灵堂,挂着大大的罗安邦照片。唱片机中,放着罗安邦最爱听的昆曲《游园惊梦》。

此刻,罗母已经哭成了泪人。罗美慧跪在父亲的灵前,一张一张地给父亲烧着纸钱。看着熊熊火光,罗美慧平静而坚定地对母亲说:“妈,我会给爹报仇的。很快,很快我就让那些共匪在爹坟前以死谢罪!”

罗母悲痛之余,只希望女儿不再步丈夫的后尘,绝不能再让女儿有个三长两短,于是毅然打断了女儿的话:“谁要你报仇?我只想跟你们父女俩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是你们就是不听我的话!成天打打杀杀,现在……”说到这里,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罗美慧安慰着悲伤欲绝的母亲,心底的复仇之火却愈加炽烈。

与此同时,罗安邦的诈降事件也震惊了江北华野司令部。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王司令抱着个布满茶渍的缸子不停地喝水,抬眼看看陆明说道:“计划要重新部署。罗安邦死了,军统那帮人肯定会疯的。”

“嗯,天网计划的力度肯定还要加大。”陆明懊恼地答道。

“这是个教训啊,差点就上当了。一定要保证每个同志的安全!”王司令敲着桌子强调着,然后又问:“谁接替罗安邦的位子?有消息吗?”

陆明赶紧说:“这个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南京方面倒是另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蒋介石正全力修筑长江防御工事,准备与我们决一死战。南京地下组织送来情报,说国民党准备从美国请军事专家参与江防体系的设计,其中有一个人非常重要,是西点军校的教官……”

还没等陆明说完,王司令就插了一句:“美国人?”

陆明知道王司令对美国人向来没有好感,说:“他是华人,原在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学习,毕业后被直接保送到美国西点军校深造,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说到这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附在王司令耳边悄声密语。

王司令听罢,精神为之一振:“喔?这么巧?是不是打死罗安邦的那个侦察队长?”

陆明点点头:“是的,他有很丰富的敌后工作经验,不仅胆量过人,而且熟悉各种侦察手段,还会日语和英语。这次的事情非常巧,也许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王司令想了想:“这可是个好苗子,你敢拿他冒险吗?”

“越是困难的任务,越得好苗子上。”

王司令点点头:“好,我要见见他。”

王司令要见的是于明辉。

听闻首长要见自己,于明辉匆匆整理了下军容风纪,赶紧赶了过来,在门口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报告”。

陆明朝于明辉笑着招招手,让他进来的同时向他使个眼色。于明辉心领神会,进门后“啪”的向王司令敬了一个标准的礼:“报告王司令!敌工部侦察大队长于明辉,听候您的指示!”王司令笑着走过来,拍拍于明辉的肩说:“来来,坐。这次夜会罗安邦,你局势控制得很好,很不错。”

于明辉小声地说:“王司令过奖!”

王司令看他有些紧张,微笑着让他坐下,顺便给他倒了杯热水:“我有几个事要问你。”

于明辉马上坐直了。

“哪年参加的革命?”

“报告司令员,1938年在苏北参加的中共抗日游击队,后改编为新四军。”

王司令看着他:“你负责情报工作以来,身边牺牲了几个同志?”

于明辉低下头,声音低沉了下来:“本部,一共十七个”。

王司令点点头,继续问:“如果换做是你,有牺牲的危险,你会不会……”

没等王司令问完,于明辉立马挺直胸膛,提高声音:“参加革命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王司令笑笑,重新让于明辉坐下:“如果——如果你牺牲了,对组织上有什么要求?”

于明辉犹豫了一下,依旧大嗓门地说:“报告司令员,没要求!”

王司令点点头,继续问:“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他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姐姐和爹妈都被日本人害死了。哥哥也找不着了。”

从于明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感情色彩。

王司令和陆明对视了一眼,点头对于明辉说:“好,那你先回去吧。”

于明辉一头雾水,但军人服从命令的天性还是让他回答了一声“是”后,大踏步地走出房门。

陆明在于明辉离开后和王司令员商量,决定实施拟定的计划。他立刻赶到离司令部不远的敌工部机要室,向南京地下党组织发出电报:“……狗开始咬人,不但吃肉,青菜和豆腐也是它们的目标。从现在开始,一切以保存自己为原则,不要打狗,必要时,放弃任务,原地待命。”陆明刚发完电报,机要员走了进来,递给陆明一份资料。资料袋上标着三个大字:于明阳。陆明从档案袋里拿出资料,看到照片他灵机一动。于是让机要员找来几个士兵,让他们辨认照片。几名士兵异口同声说这是于明辉。陆明心中大喜。

南京。保密局里,气氛极度压抑,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连往日的寒暄也是能省则省。

特别行动处的人日子就更是难过了,个个小心翼翼,唯恐做错了什么。这不,处长罗美慧此刻正铁青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冷眼盯着站立在对面的王松山等各个组长。王松山等噤若寒蝉,垂手而立。罗美慧大发脾气:“重点排查跟我父亲接触的那个女共谍,无论多难,只要和她相关的人,不管身份、地位、男女、老小,全部抓回来。谁放走一个,杀无赦!”王松山等诺诺连声。罗美慧又恶狠狠地补上一句:“还有那个埋伏在暗处开枪的同党!”

王松山等苦着脸,像垫在桌腿下的蛤蟆,硬撑着回答“是”。罗美慧不耐烦地向其他几个组长挥挥手,唯独留下了最得力的干将王松山。她将一个封皮上印有“于明阳”三个字的档案册推给王松山说:“你看看吧。”王松山打开档案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半身标准照,照片和陆明看的照片一样,是于明阳。

罗美慧语调严肃地吩咐王松山:“这是马上要回国增援江防力量的军事专家。三天后,他从美国启程,第一个地点是闽南海岸线的卧龙山军事基地,飞机加油期间,要针对防止游击队和共军的侦察部队对飞机偷袭做好准备,你马上做一个保护计划。”

王松山边仔细翻看着照片边点头答应:“是。卑职一定反复研商接送方案,保证做到万无一失!”

罗美慧不放心地叮嘱:“别大意。共谍也不是白吃饭的,他们要是知道消息,是个大麻烦。”

想到上次任务的失利,王松山赶紧立正回答道:“我一定尽力。”

罗美慧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共匪情报部门狡猾万端,抗战时我曾和他们的谍报人员合作过,他们一旦确定目标,必有斩获,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变化无常,让人防不胜防。海外来客对长江决战的重要性,他们不会不明白,肯定会想法对付我们,甚至有可能把客人劫走,为他们所用。高水平的军事专家历来都是稀缺人才!所以你们必须完成任务!”

王松山信誓旦旦地回答:“处座放心,我们行动二队从来没有让您失望过!我和张发运副队长一定会把客人安全地接到南京!”

看到王松山有这样的决心,罗美慧点点头,同时又漫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已请示过毛局长,局座吩咐,如出现万一情况,就断然采取非常措施!”

听到“非常措施”这四个字,王松山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处座的意思是……”

罗美慧一字一顿:“如不能为我所用,宁可让客人永远消失,也不能让他落入共匪手中!”

江北。华野驻地。

于明辉快步走进司令部,一声低沉有力的“报告”,将正在翻看文件的王司令惊醒。

“司令,您找我什么事?”于明辉举手敬礼后问道。

王司令抬眼不无欣赏地看着于明辉:“有个非比寻常的任务,组织经过研究,打算让你去执行。”

一听有任务,于明辉顿时精神抖擞,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生怕漏过一个字。

“这次任务事关重大,关系到整个长江局势。这个任务别人做不了,只有你去,但很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付出性命!”

于明辉声音洪亮地说:“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请首长发命令吧!”

王司令笑笑,把手里的照片交给于明辉:“你先看看这个吧!”

于明辉兴奋地接过照片,可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惊异地脱口而出:“哥!”他看着照片,心情激动又有些莫名,狐疑地问王司令:“我和我哥失散十几年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我以为他死了。您怎么会有他的照片?他现在在哪儿?”

“你哥哥于明阳军校毕业后就去了美国,现在已经是有名的军事专家,精通火炮和战争防御工事设计。三天后,他就要回国了。”王司令员语调平缓地说。“啊!是吗?……回国……”于明辉愈加惊诧起来。

王司令员紧盯着于明辉,加重语气:“不过,你哥是国民党请回来的,增援他们的长江防御,也就是说,他是来帮助国民党打我们的!”

于明辉听到这些似有所悟,犹豫片刻后定了定神说:“司令员您放心,我身为革命队伍的一员,绝不会对反革命的哥哥念私情,只要他敢与人民为敌,战场上我不会饶过他!”

王司令员摆摆手:“明辉同志,你理解错了,我们是希望你能去争取他。明辉,以你对你哥的了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于明辉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哥我太了解了,他把三民主义天天挂在嘴边,是个顽固分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说不定你哥哥对目前国共的情况也有些了解,思想上发生变化也是很有可能的。”王司令员似乎是在给于明辉打气。

于明辉仍旧不停地摇头:“十二年前我逃出军校的时候,我哥叮嘱我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要投共产党。后来我流落到苏北,亲眼看到新四军才是真正打日本的队伍,就参了军。之后我给他写了好几封信,劝他弃暗投明,他不仅没有回信,还把我的信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来。你说他是个什么人,为了三民主义,连我这个弟弟都可以不联系。”

“没有一点可能吗?”王司令员仍是对于明辉充满期待。

于明辉依旧坚决地摇摇头。

王司令员不无失望地叹了口气。

走出司令部后,于明辉内心无法平静。他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想着哥哥于明阳。直到赵教导员背着个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才猛然惊觉。

赵教导员坐下的第一句就充满了戏谑口吻:“怎么,你小子翅膀硬了,连首长给的任务都有胆子推?”

于明辉着实无奈,恳切地说出心里话:“不是我不接受任务,关键是我哥哥这个人,太……您不了解他,不管是谁,只要跟他提共产党他肯定翻脸。”

“有那么绝吗?一个妈生的兄弟俩,不会一点旧情都不念的。我们只是需要一个打动他的理由。”赵教导员循循善诱。

于明辉犹犹豫豫:“老赵,其实我跟我哥脾气特别像。如果他现在来策反我,我也不会改变信仰的。”

赵教导员用小木棍拨拉了一下面前的草地:“别说得那么绝对,你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

于明辉为难地眉峰紧锁:“可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老赵真不愧是做思想工作的教导员,他开始耐心地说:“组织上也没下死命令让你必须把他争取过来,你自己不要心急。要不这样,你和他见个面好好聊聊,争取让他来江北亲自看一看再做决定。毕竟他在国外多年,国内真实的情况都不了解。看过以后,如果他执意不改,我们也不强求,一定平安把他送回去。”他见于明辉还是不说一句话,继续劝说:“长江自古就易守难攻,国民党又只剩下这最后一道防线,老蒋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再加上你哥回来帮忙,咱们未来这一仗可就难打了。组织上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你好好想想!”

赵教导员的话终于起了作用,不由得让于明辉有了点心动,打算尝试一下。他对赵教导员点了点头。看于明辉终于被说动,赵教导员笑了,从背后拿出王司令看过的,装有于明阳资料的文件袋递给于明辉:“拿回去好好背熟了。还有,这次任务是一级保密。整个华野,只有王司令、你、我和陆部长四个人知道。注意保密!”看着赵教导员递过来的文件袋,于明辉明白他这是准备好了来劝自己的,不禁笑了:“这都准备好了。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呢?”赵教导员一笑:“你小子我还不了解么!走,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吃饭吧,要不然连残汁都不剩啦。”

剩下的两天,于明辉足不出户,认真为任务做着准备工作。

等于明辉完全记熟了哥哥的全部资料后,在一个星光暗淡,寂静空旷的夜里,来到长江岸边,登上早已静静泊在芦苇丛里的小木船。临出发前,于明辉、赵教导员和另外四名侦察队员列队挺立。此时的于明辉已剃去胡须,顿显英气勃发。

王司令员和陆明部长亲自到江边送行。王司令员赞赏地看着于明辉等,说道:“同志们,你们应该深知此次任务的艰巨,你们是要去取长江的钥匙,对渡江战役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祝你们马到成功,凯旋归来!”于明辉等举手向王司令员和陆明敬礼。陆明最后叮嘱:“你们到了那边,会有地下组织和游击队全力协助配合,一定要保证安全。出发吧!”挥别了王司令员和陆明部长,侦察队员们随着于明辉跳上木船。

福州卧龙山军事基地。

福州绥靖公署参谋处长关良带着王松山、张发运在不停地看着地图部署迎接海外来客事项,他们丝毫不敢松懈,力求把每个细节都做到万无一失。

关良指点着地图说:“这儿是飞机降落点。当晚住在这个位置。整个区域,南边是山,北面是我们自己的部队,从东到西,都有警卫。第二天一早,专车就会把客人送走。”

王松山不放心地说:“关兄,别怪我多嘴,这次任务实在是太过重要,所以还是……”

关良豪气地拍拍胸脯:“你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王松山和张发运对视一眼,笑笑说:“那就好,那就好。另外希望关兄能尽快安排飞机加油,防止夜长梦多,出现万一,这个,也是毛局长的意思。”

看着王松山还是不放心的神色,关良拍拍王松山的肩膀:“王兄尽管放心。说句实话,早送走客人,我也就早一点轻松,身上的责任和负担也就少了一分。但我作为东道主,总不能不略尽地主之谊吧?宴会结束后,我就安排你们启程!”

王松山、张发运这才忙连连点头,口中道谢。

次日早晨,卧龙山由晴转阴,接着便是雷电交加,暴雨如注。雨水冲刷着位于山坡处的小型军用机场。

军警们荷枪实弹,冒雨站在机场四周,戒备森严。王松山、张发运和关良身着军用雨衣在跑道上不停地来回巡视。

王松山抬腕看了看表说:“快了,按预定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

关良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无担心地说:“今天天气不好,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王松山忧心忡忡地抬头看看天:“真是人不留人天留人,看来今天是走不成了。关兄,客人到后,住处的安全可是至关重要啊!”

关良点点头:“王队长尽管放心,我已进行了周密的安排。”

可王松山依旧不放心地说:“为防止万一,请关兄安排我和客人住在一起,不知是否方便啊?”

关良爽快地说:“理应如此,王队长的要求绝对没问题。”

王松山接着道:“另外,我想和关处长作个分工。住房以内的安全我负全责,周边的动静就托付于关兄了,你看可以吗?”

关良笑了笑:“王兄的想法很周全,这卧龙山的外部环境只有我们最熟悉,巡查起来也最为方便,就按王兄的意思办!咱们各负其责,共同完成这次任务。”

王松山由衷地向关良道谢:“多谢关兄的帮助!”

关良也颇为客气地回应:“王兄不必客气,咱们都是为党国效力,况且客人只在此待一天,你老兄的担子比我们重多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飞机的嗡嗡声。

王松山和关良、张发运顿时绷紧了脸,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仰望天空。

一架小型军用飞机轰鸣着降落,冲破雨幕,沿着跑道滑行。王松山、关良、张发运快步迎上前去。飞机缓缓停住,舱门打开,伸出舷梯。

于明阳出现在机舱门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神情急切地透过雨帘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他身着考究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浑身透出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相貌和于明辉一模一样。

关良和王松山快步上前,将于明阳接到早已安排好的卧龙山庄休息。

夜幕降临时,于明阳才终于从坐飞机的辛苦中恢复过来。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从住房里推门走出,轻轻舒展双臂,在微雨中心驰神往地遥望着山脚下的村寨。

王松山从紧挨着于明阳住处的房里走出,在于明阳头顶撑开雨伞微笑着对他说:“于先生有些日子没有回国了吧?”

于明阳回敬一个微笑:“是呀!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算起来有十个年头了!”

王松山感慨地说道:“十年的确不算短了,人生才有几个十年啊!于先生回到故国家园,肯定感慨良多吧?”

“是啊是啊!我在飞机上就已经感觉到了草芬花香,真是老大才回鬓已衰,不堪回首忆当年啊!”于明阳说罢又深呼吸一口,贪婪地嗅闻着家乡泥土的气息。

听着于明阳一口标准的国语,王松山赞叹道:“于先生至今仍是乡音未改,让在下十分敬佩!”

“乡音虽未改,可国家已物是人非,想当年我等意气风发,党国蒸蒸日上,而今天却落到这步田地,想想就让人痛心疾首啊!”于明阳摇摇头说。

“世事难料,人算不如天算,于先生大可不必如此悲观难过。只要我们共同努力,前途还是光明的。”王松山劝慰道。

于明阳抬起头来:“难过是由心而起,无法避之,而悲观倒还不至于,不然,我不会万里迢迢归国效力。共党虽暂时占据上风,但他们是击不败民主和自由之神的,对此信念和决心,于某是坚定不移的!”

王松山连忙回应:“于先生的话让王某感动,有你这样的精英襄助党国,我们定能反败为胜,把共军阻挡在长江以北!”

听了王松山的恭维,于明阳不由得有了精气神:“于某不才,愿以浅学薄技报效党国,不仅把共党挡在江北,而且要把他们彻底消灭!”

王松山向于明阳翘起拇指:“有于先生这等才华横溢的仁人志士,真是党国之幸,人民之福啊!”

于明阳客气地抱拳回敬:“彼此彼此。”

说话间王松山陪着于明阳在山顶漫步。于明阳边走边打开胸前的吊坠看着,神思有些恍惚。

王松山斜眼扫视着于明阳的一举一动。试探地问道:“于先生这次回来,有没有亲人要见?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安排。”

于明阳沉吟一下,摇摇头:“算了,估计也找不到了。”

王松山还想再深究一下,但看到于明阳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只好作罢。

于明阳当然不会知道,他的弟弟于明辉其实已经来到卧龙山下了。

于明辉和几名扮成挑夫的侦察队员们顶着濛濛细雨,身披油布或蓑衣,沿山道前行。突然,一队国军巡逻兵在一个光头上尉连长的率领下,呼三喝五地围了上来。

光头连长用驳壳枪顶着大沿帽转圈圈,斜着眼大声问于明辉:“干什么的?”

于明辉指指侦察队员脚下的担子大声地说:“给山上的老总送给养。”

光头连长上下打量着于明辉,疑惑地问道:“送给养?这送货的人没有我杨老八不认识的,你看着面生呀?”

于明辉早想好了应付盘查的路数,听闻此言,连忙点头道:“我来得是不多,都是管家安排。因为今天说你们山上有贵客,长官特别安排送点山珍海味,镇长怕出纰漏,就让我亲自押货过来了。”

挑夫模样的赵教导员忙递给光头连长香烟,介绍于明辉:“这是沙头镇有名的义商胡老板!”

光头连长斜着眼睛,不信任地盯着于明辉:“沙头镇胡老板?你们镇长叫什么名字?”于明辉镇定地回答:“王二叔。”

“我问他的名字!”光头连长不耐烦地抽了口烟。

于明辉陪着笑脸说:“是叫这个名字。”

“妈的,真会起名字,一出生就是长辈,咋不叫王爷爷呢!”光头连长噗地吐了口痰,对手下一挥手,众士兵收起枪,让开山道。

于明辉一行小心翼翼,紧赶慢赶,来到进入基地的哨卡拒马栅栏前时已经到了傍晚。拒马栅栏前几个哨兵持枪盘查。于明辉跳下驴背,弯腰递上通行证的同时也递上去几盒好烟。

领头的排长吩咐哨兵去检查,自己在那掂量烟的重量,然后悄悄打开,烟盒里果然露出厚厚的钞票。几个哨兵听命,前去仔细地搜查于明辉、赵教导员和侦察队员们全身,然后又胡乱地翻查他们的货物。排长走上去一挥手。栏杆抬起。

于明辉一行悠然地走进基地大门。

突然,关良从哨卡里走出,一声断喝:“慢着!”

排长点头哈腰地向关良报告:“长官,是为我们送货的山民,已经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送菜的山民?”关良瞪一眼排长:“要认真审查,今天可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日子,千万不能大意!”说着对于明辉一摆头:“走吧,去我的办公室,我要再审查审查!”于明辉等无奈地跟在关良身后,走向旁边的平房。

漆黑的办公室里,一个发黄的灯泡悬吊在屋梁上寂寞地亮着。关良慢慢踱着步,扫视于明辉等人。于明辉不动声色地静候关良发话。赵教导员忙向关良敬烟,谦恭地说:“长官,我们是来送货的,小本生意,也就挣几个辛苦钱,还望您多多关照!”

关良不客气地挡开赵教导员递上来的烟,冷冷地说道:“听军需官说让你们送五袋面粉,十袋大米,外加山珍海味,你们为什么却送来十袋面粉,五袋大米?”

于明辉等绷紧的面孔,顿时松驰下来,轻轻吁了口气。

“都怪我们太粗心了,那就请长官付我们十袋大米,五袋面粉钱,山珍海味权当奉送!”赵教导员声音变得响亮起来。

关良立刻换上笑脸,向于明辉等点点头:“时间紧迫,我就不多客气了!”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掏出几套国军军装,扔给于明辉等,催促说:“你们抓紧时间换上,从现在起就是福州绥靖公署的兵员了!”

于明辉等迅速换衣。

关良走到于明辉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说:“你现在的身份是绥靖公署主任朱绍良长官的秘书,受朱主任委派为于明阳送行,宴会晚上七点举行,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接着又感叹一句:“真是长得太像了!”

此时于明辉已穿好衣服,边系风纪扣边问:“同志,我们还不知你的尊姓大名,是何官职呢!”

关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叫关良,是绥靖公署参谋处长,在这儿协助军统方面保护海外来客的安全。”

于明辉不无玩笑地说:“他们没想到,你是最不安全的!”

“彼此彼此!”关良笑了,拍拍于明辉的肩膀。

一时间,在这个漆黑的办公室里,赵教导员和侦察队员们都笑了起来。

卧龙山的雨夜是寂静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点在敲打着山石,发出鬼魅般的响声。而在基地的宴会厅里却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国民党福州绥靖公署为了迎接于明阳的回归,特意在此举行盛大的宴会。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主桌一字排开,坐着于明阳、关良、王松山和基地的几位长官。

关良首先起身,端起酒杯致辞:“诸位,我受绥靖公署朱主任委托,为于先生洗尘。于先生很快就要启程赴京,今日之酒也算是为于先生送行,来,干!”

听到关良的一席话,于明阳也不禁动情起来,端杯起身道:“于某不才,回国之初,便受到如此礼遇,倍感荣幸,感谢在座诸位同仁的关照和厚爱,我敬大家一杯!”说罢一口喝干杯中的酒。

这时一位副官走到关良耳边,悄声报告。

关良听完,放下酒杯说:“于先生,绥靖公署朱主任特派他的秘书给您送来些小礼品,要亲手交给您,现已在您的住处等候。”

“朱长官太客气了,素昧平生,真是让在下承受不起!”于明阳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诚恳地抱拳环拱一周:“请诸位稍候,于某去去就来!”于明阳说罢起身离座,跟在关良身后走向门外。

王松山向邻桌的张发运使个眼色,也起身跟了出去。

于明辉手捧一个硕大的礼品盒,站在于明阳住房门前。

赵教导员和侦察队员们扮成跟班侍卫的样子,怀抱卡宾枪站在于明辉身后。

于明阳在关良、王松山的陪伴下笑呵呵地从旁边走过来。

于明辉用礼品盒遮住半个脸,对走到面前的于明阳说:“于先生,朱主任本要亲自前来的,因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未能成行,特派我来为您送行。这是朱主任送您的景德镇瓷器,小小礼品,不成敬意。”

“谢谢!谢谢!朱长官如此厚爱,令于某惭愧!请进!”于明阳说罢,几步跨到门前,打开房门,向于明辉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于明辉紧跟着快步走进房门。

关良和王松山也随后走进房门。

于明辉一边寻找摆放瓷器的地方,一边对于明阳说:“朱主任还有几句话要我单独向于先生转达,所以……”

关良和王松山闻听此言,相互看了一眼,识趣地退到门外等待。

张发运匆匆从远处走过来,问道:“于先生忙完了吗?大家都在等着他呢!”

王松山看了一眼张发运,转向关良以征询的口气说:“要不请关处长先回,我们在这等着于先生。”

“也好,有你王队长在,我们就放心了!”关良说罢笑眯眯地走向宴会厅。

屋内,于明辉找好地方放下瓷器,缓缓转过身来,直视着眼前的亲人,百感交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就只剩一个字:“哥!”

听到这声呼唤,正忙着倒茶的于明阳诧异地抬起头。这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即便离家这么多年,他也不能忘怀。于明阳不由得疑惑起来:难道是自己的耳朵产生了错觉?他慢慢转过身来,发现站在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孪生弟弟于明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