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2 / 2)

“知道。”

“我今天举行了婚礼。”

“我知道,我十一点半准时为你举起了祝福的酒杯!”李明强又编了个瞎话。

“你知道,你知道,我的婚礼上没有新郎,你知道吗?”卫和平在电话那边哭上了。

“平,别哭,别哭,和平。”李明强这时反而平静了下来,对着话筒说,“追求幸福,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内容,在大洋彼岸,你们同时举杯也是难以忘怀的事情。”

“我难以忘怀的就是你!”卫和平在电话那边哭得更痛了,一边哭一边说,“我恨你,恨你,我恨你!”

“我也觉得我挺遭人恨的。不过,我求求你,看在我们曾是‘唇围舌攻’的战友的份上,你就别恨我了。”李明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都到什么份上了,你还笑得出。没正经!”卫和平在电话那边也差点儿被李明强那“唇围舌攻”逗乐了。

“好,我说正经的。到美国去,好好生活,记住国内还有你最忠实的朋友,你们全家什么时候回来,他无论好赖都能给你一个现成的窝儿。”李明强说着,脑海里翻腾着他转业后驰骋商场的景象。

“我明天就走,你能送我吗?”

“明天走?能,能!几点,你说几点的飞机,我提前去。”李明强有点儿语无伦次,但他的心里还是很明白,又紧叮一句:“用不用我先到北大接你?”

“不用了,在这里有我们同系的师生送,你能在中午一点赶到机场吗?我们能最后见上一面就够了。”卫和平在电话中又有了抽泣声。

“都谁到机场送你?”李明强轻轻地问。

“只有你。”卫和平放声哭了起来:“我就要你一个人送!”

“平,别,别哭,别哭,我一定去,一定去,一定。”李明强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第二天,侦察大队组织实弹射击。为了安全,大队长、政委都到了现场。李明强悄悄告诉卫政委,昨天程富荣把他叫到办公室的经过,并告诉他卫和平今天出国的事情。

卫廉清叹口气说:“你要转业,我要退休,我们俩儿谁也不图什么,让他们查吧,我倒要看看那帮调查者的党性在哪里!你中午用我的车去,咱也搞一次特权。人家女孩儿要出国了,你也不能在她面前太掉价了,让她看看你混得还不错,放心地去。”卫廉清又叹口气,低沉地说:“我知道,她对你,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李明强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程富荣的耳目。程富荣走到李明强面前,阴笑着问:“李明强,你的腿脚怎么没有昨天灵便了?越练越抽抽了!”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程富荣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用双手拍着双腿,冷冷地说:“我想弯弓射大雕啊!”

“哎呀,志气不小啊!只可惜运气不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呀!刚才,又向你那位要退休的‘老干部’汇报什么了?”程富荣阴阳怪气地说。

“商量一下,怎么把你拉下马!”李明强毫不畏惧地回答。

“好啊,只怕我先把他拉下马呀!”程富荣奸笑着,拉了一下李明强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听说,你准备开个什么公司?”

“随便找个活路吧。”李明强淡淡地说。

程富荣咬牙切齿地说:“你相信不?你开一个,我砸一个。让你永无立足之地,让你活不如死!”程富荣小声说完,拍了拍李明强的后背,放声大笑,笑着喊,“你放手干吧,我说得到,做得到!哈……”

程富荣的奸笑声回荡在山谷,响彻在李明强的耳边。李明强在射击时把靶子当作程富荣,把单发变成了连射,将靶心打成了蜂窝。

“李明强,你装了多少发子弹?”坐在射击区后观察棚下的程富荣“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喝问。

李明强也不回答,提着冲锋枪走向观察棚,走到程富荣面前,不紧不慢地说:“三十八发,还给你留了一颗。”说着突然端起枪对准了程富荣。

“你——”程富荣一句话没说出来就瘫倒在了椅子上。

“李明强,你别乱来!”卫廉清急忙站起来叫道。

李明强冲卫廉清笑了笑,把枪举起抛向空中,笑着喊:“吓吓他!”然后一抬右手把枪抓在手中,转向程富荣,摇着头轻蔑地说:“你也怕吓呀!”说着,猛地举起冲锋枪对准程富荣,大喊一声:“你见鬼去吧!”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啪”。就这一声叫喊,这一个字,把在场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把程富荣吓得尿了一裤子。

“哈……”李明强放声大笑,笑着走到程富荣面前,附在他耳边小声说,“还砸我的公司吗?瞧你这熊样儿!”

程富荣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喊:“停止射击!”然后,又转向卫廉清,少气无力地说:“我要求开党委会,研究处理李明强。”

李明强是实弹射击的组织者,在程富荣威胁他说要砸他的公司让他永无立足之地时,他就想拿枪崩了程富荣。转而又想,一命抵一命,太不值了。他李明强的命比程富荣的值钱。所以,就把弹夹压得满满的,冲着靶子发泄了一翻。谁知程富荣竟大呼小叫地喝斥他,他脑子一热,就走上前去吓唬程富荣。当他听到程富荣向卫政委要求开党委会研究处理他时,方想起自己违反了“枪口不准对人”的规定。现在,他想起刚出院时卫政委对他说的话:说不定扳不倒程富荣,反而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李明强咬咬牙,举起左手狠狠地向左腿打了两下!

李明强在组织人员撤离靶场时,心里像倒了五味瓶,整个思绪都乱了,一会儿想到党委会决定给他处分,在宣布他转业命令的同时宣布了对他处分的决定;一会儿想到军区调查组向军区首长呈报了卫政委违反党的组织纪律的报告,军区决定让卫政委停职检查;一会儿又想到自己开的公司被程富荣派人砸了,他开一家公司程富荣砸一家,逼得他真的走投无路了;一会儿又想到卫和平忘恩负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与别的男人结了婚,还打电话让自己到机场送她,简直是在污辱自己。

《开枪为他送行》,李明强的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了昨晚电影的名字。对,开枪为她送行,反正我李明强也混不下去了,我得不到她卫和平,别人也别想得到她!开枪,打死她,再打死程富荣,功过是非让世人评说吧!

想到这,李明强趁收摊的混乱之机,偷偷地抓了一把手枪子弹塞进了上衣口袋。在枪弹入库时,他又偷偷地掖起了一把五四式手枪。

李明强腰间掖着压满子弹的手枪,坐上卫廉清的专车向机场驶去。路上,他不与司机说一句话,脑海里就反复回放着六个字——开枪为她送行。昨天的电影广告本来不该李明强去写,当时电影员外出了,处长说他的字好就让他写了。这是天意,是上天提醒他要他这么办的!

李明强胡思乱想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车窗外边。忽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杨玉萍,是杨玉萍。再定睛看时,汽车已经驶过好远了,后边的车一辆接一辆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会,杨玉萍怎么会在北京呢!春节后,许玉梅的父母到北京来玩,他想打听杨玉萍的消息,可是,老头老太太一点儿情况都不知。杨玉萍怀上我的孩子了吗?她现在怎么样?李明强回北京后,一直在想杨玉萍,可就是没有勇气给她写信,更没有勇气回家看她。如果杨玉萍哪一天找来了,我该怎么面对她?李明浩,我的干儿子,李彬被判死刑了,孟华母子俩儿以后怎么办?肖明的母亲出院回保定了,现在怎么样了?我可是答应给人家当儿子了呢!还有,闫小莉的父母,不,我不能死,不能死,这么多人都期盼着我,我还要做许多事!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啊!

“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李明强在心里呐喊着。他突然找到了卫和平为什么深深地装在他内心深处的答案了,就是卫和平这句话,“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这就是李明强爱卫和平的真正原因!

“人家女孩儿要出国了,你也不能在她面前太掉价了,让她看看你混得还不错,放心地去。我知道,她对你,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卫廉清的话又回响在李明强的耳边。是啊,我们是有感情的,彼此爱得很深。为了爱,在我参战前,身为学生的卫和平从老家追回北京,在西直门火车站要让我给她留下一个孩子。为了爱,我与王红霞协议恋爱,赶走了卫和平。赶走她,不就是为了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吗!我是爱她才放弃她的呀!现在,她就要奔向新生活了,政委说得对,应该让她放心地走,不,要让她毫不留恋地走!

“停车!”李明强大叫一声,惊出一身冷汗。司机一脚急刹车,紧跟其后的汽车一把方向蹿上了马路牙子。那司机停下车,怒气冲冲地跑到李明强的车门前大声质问:“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了,好了,没出事儿就好,没事儿了。”李明强还沉浸在自己那噩梦般的想象中,自言自语地说。

“有病!”那司机见车内坐个穿四个兜的军官儿,看着面熟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怕是惹了自己朋友的朋友,嘟囔一句,气哼哼地走了。

“什么事儿?”卫政委的司机不高兴地说。

“掉头,先到陆军总院!”李明强说。

“唉,我当啥事儿,太危险了。”卫政委的司机嘟囔着说。

“是,太危险了,差点儿酿成大错!太危险了,太危险了,真是太危险了。”李明强还沉浸在自己曾一度要开枪给卫和平送行的错误想法中,自责地自言自语。卫政委的司机认为李明强知错了,向自己道歉,就不再说什么,向陆军总医院开去。

汽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李明强对司机说:“稍等一会儿。”就下了车。

看门的老头早已熟悉了李明强的走路姿态,一眼就认出了他,笑着问:“李连长,来复查啊?”

“嗯。大爷您好吗?”李明强应付着问了一声就走进了住院部的小院。

“好,好,你慢点儿走。”老头看着李明强说完,回头自言自语说,“看他那样,准是有什么急事儿。”

李明强到了骨科,医生护士都围上来问寒问暖,李明强说:“对不起,我今天不能跟大伙儿聊了,我找郭燕有急事儿。”说着,一把拉住郭燕的胳膊,说:“走,要不就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胡彬出什么事儿了?”郭燕一边跟李明强走一边焦急地问,回头对李放主任喊:“李主任,我请假。”

“去吧,别着急。”李放主任冲郭燕扬扬手说,又冲李明强喊,“老李,闲了来玩儿。”

“好哩!”李明强头也不回地答道。

“到底什么事儿?”郭燕着急地问。

“扮演一次我女朋友。”李明强看都不看郭燕一眼一边回答一边往前走。

“什么?扮演你的女朋友?”郭燕愣着不走了。

“走吧,我求求你,要不就来不及了。”李明强回头又拉住郭燕的胳膊一边向前拉一边说。

“上哪儿呀?”

“飞机场,送卫和平出国。”

“噢——”郭燕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还是一脸疑惑。

李明强和郭燕走进首都机场国际出发二号进口,见卫和平焦急地踮着脚尖四处张望,就拉着郭燕的手屈着膝想快步跑过去,可是昨天他躺了一下午地板腿严重受凉痉挛,痛得他举步维艰。

“和平。”李明强右手拉着郭燕的手,抬起左手向卫和平打招呼。

卫和平看到李明强拉着身着军装的郭燕,先是一怔,然后,笑着扬起手喊:“明强。”然后,奔过来,扑进李明强的怀里。

李明强推开卫和平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郭护士。”卫和平打断了李明强的话,伸出右手与郭燕握手,笑着说,“郭护士,难为你了,我知道你是李明强请来的演员。”

“不——”郭燕欲言又止。

“我比谁都了解他。”卫和平笑着说,“他不把腿和手练好,或者不做出超乎常人的成绩,是不会再找女朋友的。”

“真的,我们就要结婚了。”李明强喃喃地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郭燕。郭燕的脸红了,把脸扭到了一边。

“行了,李明强。”卫和平拉着李明强的手说,“你就是卖冰棍、收破烂,我也对你有信心!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李明强伸出左手,活动了几下手指。卫和平拉着李明强的左手,摸摸按按,笑着说:“恢复得挺快,医生说要残废,我就不相信!我再看看腿。”卫和平说着蹲在地上,挽起李明强的裤褪儿,用她那小手又摸按李明强的小腿,笑着说:“肌肉都挺起来了,可你走路怎么没长进呢?”

“我——”李明强语塞了。

“谁知道他怎么搞的,听田医生说,他的腿基本上都恢复了,还带兵训练呢!”郭燕抢先说。

“我,我昨天训练,蹚了凉水。”李明强没法说自己醉了,在地板上睡了一下午,就撒了个谎。

“原来是这样。”郭燕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哈……”卫和平笑着站起来,对郭燕说,“我说你是李明强请来的演员吧,怎么样,演砸了吧?”

“我——”郭燕的脸红了,看了看李明强,一副歉疚的样子。

“你没有必要自责,是他还不了解自己。”卫和平拉着郭燕的手,转向李明强说,“我知道你是怕自己残废了连累我,可是,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你会残废!对于你,康复是早晚的事儿,这一点,我比你有信心!我思来想去,你既然下决心赶我走,我若死缠在你身边,对你的压力太大,你会因为怕连累我整日内疚的。我们俩儿都是事业型人,又太以自我为中心,所以,我们结合,就是玉梅说的‘不合适’,我就——”卫和平说到这里停住了,深情地看着李明强,轻轻地说,“我昨晚给你不知打了多少次电话,就是没人接,我决心打一晚上,如果还没人接,今天一早就去找你,我就想临走前见你一面,当面给你把话说透了。”卫和平又停下来不说了,她见李明强盯着她的脸一眨也不眨地看,就勇敢地迎着李明强的眼光,轻轻地问,“你恨我吗?”

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抬起右手在卫和平的肩上拍了一下,讪讪地说:“我也认为,我们做朋友比做夫妻更合适。”

“明强。”卫和平依进李明强的怀中,喃喃地说,“再抱抱我吧。”

郭燕见此情景,背过身向远处走去。

<hr/>

[1]地面的潮湿逐渐侵入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