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1 / 2)

李明强也不回答,提着冲锋枪走向观察棚,走到程富荣面前,不紧不慢地说:“三十八发,还给你留了一颗。”说着突然端起枪对准了程富荣。

李明强想摸清程富荣的底细,可程富荣是什么人,是专门琢磨人的人啊!李明强第二天一早去八大处侦察的时候,那金发女郎已经人去屋空了。房东说:“我哪管得了那么多,人家又不欠我的房租,交一个月,住十几天,合适。”

李明强问:“都谁常来?”

“租房时,是一个高个子络腮胡的山东大汉。第二天,那高个儿带了个矮胖子,一看就是他的领导,像个老板。别看都不穿军装,装得像老板和保镖一样,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军人。你说说,你们军人还在外边养女人,成何体统,这不和国民党兵一样了吗?!”

“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是少数!所以,组织上派我来调查处理他!”李明强说着拿出一张侦察大队部分人员的合影,递给房东说:“你看看,来那两个人是不是在这里边。”

房东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笑了笑说:“小老弟,实话给你说了吧。你一进门,我就认出你了,你就是那个报纸上登的那个侦察兵。可是,那个矮胖子我也熟了,人家比你有势力啊。你一个英雄,宣传一阵子没了。人家不一样,有权有势,上边有人,官运亨通啊,咱得罪不起。我劝你,别追查了,现在玩儿个女人算啥。你回去告诉领导查无此事,给他遮住了,他还不感激你、提拔你?”

“我宁可丢了这顶乌纱帽也不能放过他!”李明强坚定地说,“老哥,别说让这种人当权,就是让他留在部队,都有损人民解放军的形象!”

“我敬佩你的人品,但是,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他是谁。”房东看了李明强一眼,把头转向另一方,不再与李明强照面。

“大哥,您刚才不是说了,像他这样,跟国民党兵差不多。这说明您是有正义感的,请您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有正义感,正义感值几个钱?”房东转过身,冷冷地对李明强说,“我只是个小市民,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拿了人家的钱,就不能出卖人家。”

“他给您多少钱?”

“小老弟,你就别问了。”房东把双手一摊,红着脸说,“我敬佩你,才给你说了这么多,要是别人来,我说没有这事儿不就完了。你想想,我告诉你了,不但得不到什么好处,说不准哪一天让人暴揍一顿,或者把我们家给砸了,弄不好我们全家人的工作都会丢了!谁不知道,你们军人虽然不是北京人,可在北京能通天啊!”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房东一眼,笑了笑说:“大哥,我知道你有顾虑。就这样吧,我告辞了,古人有句话叫‘邪不压正’,我们会找出证据严肃处理他的。”

“那敢情好,敢情好。”房东连连点头,笑着说,“还是部队严,部队严。”

李明强暗访八大处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程富荣的耳朵里,程富荣用鼻子“哼哼”笑了两声,对刘处长说:“跟我斗,他还嫩点儿!”

“多亏您老行动快,要不,让他抓住了把柄,可不好办了。”刘处长及时拍程富荣的马屁说。

“哼哼,就他那拐巴拐巴的两条腿,还能跑过咱们的小汽车!哼哼!”程富荣一边说,一边用鼻子“哼哼”地笑,突然,他抓起电话对着话筒说,“让李处长到我这里来一趟。

不一会儿,作训处的李处长来到程富荣的办公室,毕恭毕敬地问:“大队长找我有事儿?”

“嗯!”程富荣用鼻子呼出一个“嗯”字,然后把手中的铅笔放到桌子上一拍,吓得李处长打了个哆嗦。

程富荣站来,踱着方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过头问:“你们作训处不是安排大队公勤人员赶超作战分队训练吗,什么时候开始?”

“您批的,从下月中旬。”李处长立正答道。

“不,明天就开始!”程富荣把右手一挥做出了决断,然后,又用鼻子“哼哼”两声,说:“他李明强不是干部训练标兵吗,让他领着训,安排几个机灵的战士,平时跟他叫板,拖他累他,练擒拿格斗时把他往死里打,谁能打伤李明强,我给谁立功授奖!”

“那战士,谁能打得过他呀?”李处长为难地说。

“真是榆木脑袋,训练又不是动真格的。他比画他的,让战士动真的不就成了!”程富荣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是。”李处长立正答道,又怯怯地问,“哎,大队长,您给老大队长批5吨训练用油,是不是多了点儿?”

“岂止多了点儿,是一点儿不给!”程富荣面露怒容,拿起桌子上的铅笔点着桌子说:“你没看见我是用钢笔签的,落的是我的全名?”

“看了,您批的是‘请在训练用油中解决5吨’。”

“噢——”程富荣把铅笔放在桌上,缓口气说:“对了,平时也没你的事儿,没给你交代过。来,过来。”程富荣又拿起桌上的铅笔,点着桌子说,“记住,以后看我的批示,凡是铅笔写的,落一个‘程’字,是急办;落我的全名,是缓办。凡是钢笔批的,落一个‘程’字,是可办可不办;落全名,是不办!记住了?”

“记住了。”李处长怯怯地点头应道。

“好,去吧。”程富荣把铅笔往桌子上一丢,紧叮一句,“把李明强伺候好了!”

“是。”李处长一边喊“是”,一边退着走向门口,开门闪出程富荣的办公室。

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公勤人员赶超作战分队训练轰轰烈烈地开始了。陆建峰对田聪颖说,这是表现的好机会,得为早日下了指导员命令创造条件。因此,他放弃了婚假,投入到警通连的训练队伍中。

黄昏时分,陆建峰吹着口哨乐颠颠地回到了家。田聪颖正拿着抹布在擦桌子,见陆建峰用钥匙打开了门,冷冷地问:“吃了吗?”

“吃过了,你呢?”陆建峰把军帽摘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随口问道。

“你还管我的死活呀!”田聪颖一脸的不悦,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扔,说,“又有什么事儿了?老往家里跑,这指导员的命令还能下吗?”

“嘿嘿。”陆建峰赔着笑脸凑上前,从身后抱着田聪颖,一边亲吻田聪颖的秀发、脖子,一边说,“知夫者莫如妻啊,还是老婆了解我。”

“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你,跟你结婚只是为了了却双方父母的心愿。”田聪颖一挣,挣脱陆建峰,面无表情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爸和我爸是老搭档,两家知根知底儿,门当户对,我们的工作、生活都是他们给安排好了的,画了线,圈了圈儿,让我们照着他们的意愿走的。我们是他们的子女,摆脱不了他们的影子。但是,我们也是自小一起长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上中学就爱上了你。上军校,我每周给你写一封信,毕业了,又想方设法跟你调到了一起。我们不了解,你跟谁了解?难道——”陆建峰气得脸红脖子粗,回来时一路的好心情全没了,连珠炮似的向田聪颖轰了起来。他本来想说“难道你和李明强了解吗”,但是,理智使他将后边的话吞进了肚里。

陆建峰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蹲在田聪颖的面前,拉着田聪颖的手,看着田聪颖的脸说:“聪颖,我们既然结了婚,我就要为你负责,我要奋斗,要成为强者,你能理解吗?”

陆建峰见田聪颖无动于衷,接着说:“今天,大队长在大队全体干部会议上表扬了我。会后,他又专程到我们警通连给官兵鼓劲儿。他特意把我叫到一边,告诉我他要为我创造一切条件,为我造舆论,可是,现在的事儿比较难办,各方面都要摆平。”陆建峰说到这里停住了,拉着田聪颖的手站起来,俯看着田聪颖的脸继续说,“我听他那意思,是想让我们再给他点点儿。我就是回来跟你商量商量,给他点不点?点多少?”

“不点!”田聪颖一下子甩开陆建峰的手,吓得陆建峰倒退一步。

田聪颖“霍”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陆建峰气愤地说:“瞧你们大队成什么了,简直就是买官卖官!不点!他不是说我们青梅竹马吗,我嫁给你,你当一辈子排长,我也认了!”

“别,别着急。”陆建峰抬起双手在自己脸前直摇,一边摇一边说,“我不是回来跟你商量的嘛。你看,我和李明强是同班同学,人家都正连了,我还是个排茬子,有这么个好机会,我们能错过吗?”

“你和人家李明强比什么?人家是拿命换来的,你呢?就是李明强不上战场,我看人家当连长你当排长也不过分!”田聪颖说着,又生气地坐在椅子上。

“你——”陆建峰的脸又红到了脖根,他清楚地知道田聪颖对李明强一往情深,总想爆发,又怕惹恼了田聪颖。田聪颖要是耍起性子,什么事儿她都做得出来。陆建峰的喉结动了几动,咽了口唾沫,坚定地说:“不成,这件事儿必须得办,就是买,我也得把指导员这个命令买下来,要不,我代理了半天,让人家上了,我还怎么在人前抬头呢?”

田聪颖看陆建峰决心一定,也就不再坚持了。她也清楚地知道,陆建峰生性高傲,总想高人一等,一旦受到挫折,就会一蹶不振,贻误终生。

陆建峰见田聪颖不作声,知道是默认了,喃喃地问:“你说,给他点多少是好?”

“我哪知道你们大队的行情!”田聪颖不屑一顾地说。

“那,你给我两千。”陆建峰向前跨一步哈着腰问田聪颖。

“不是都在柜子里放着的吗,你爱给多少给多少,反正那钱是你们家给的。从今儿起,咱们俩儿各挣各的,各花各的,谁也别管谁!”田聪颖把头向卧室一摆,气哼哼地说。

陆建峰到卧室内翻腾一阵,出来对田聪颖说:“给三千吧,以三为定,一下子把他砸死!”

“还好事成双、六六大顺呢!”田聪颖没好气地说。

“我不跟你吵架。”陆建峰把钱装到一个大牛皮纸信封里,用手拍了拍,说,“我现在到他家去,你去吗?”

“我看见他都恶心!”田聪颖把头一扭,恨恨地丢出一句。

“好好好,我的姑奶奶,你以后见了人家给点儿好脸色,别把我的事儿给坏了,行吗?”陆建峰说着走到田聪颖跟前,弯腰照田聪颖脸上吻了一下。

田聪颖一把将陆建峰推开,气哼哼地说:“去,去,做你的升官梦去吧!”

……

李明强带着伤残之躯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几天,累得腰酸腿痛,特别是在擒拿格斗中,遭到几个战士的重创,弄得他浑身是伤。他躺在床上,越想自己打报告转业的决定越觉得正确:自己确实不是以前的李明强了,部队不养老不养小,更不养残废,现在连带领公勤人员训练都坚持不了,还怎么能回战斗连队?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都是程富荣暗中的安排。

“李干事,李明强,电话!”楼道里传来了一声高喊。

“来了。”李明强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楼道的电话桌前,只见电话的手机被拿下放在桌子上,叫他接电话的人已不知踪影。

李明强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里就传来了赵鸿涛的声音:“明强,最近好吗?”

“鸿涛,是你啊!好,好,就是想你们呢!你和晓丽都好吧?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玩儿?”李明强兴奋地对着话筒喊。

“我有时间一定去。”

“好,孟华家你最近去了没有?噢,你抽空多去看看。阿力怎么样?”李明强对着话筒一个劲儿地喊。

“好,玉梅和修省他们也都很好。明强。”赵鸿涛顿了顿,接着说,“明强,告诉你一件事儿,你不要生气。”

“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明天,明天,卫和平请我们去喝她的喜酒,她的出国手续已经办妥了,可能马上要走。我问她给你说了没有,她说没有。她不让我告诉你,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好。”

“这个卫和平,告诉我又怎么了?明天几点?我也去,怎么也是老同学嘛!”李明强故意装出很大度的样子,在话筒里充满了笑音,但是,他的心里确实荡起了层层酸波。

“十一点半。你千万别去,别弄得太尴尬了。喜庆事儿,别给她心里添堵。”

“好吧,十一点半,我在这边准时为她举起祝福的酒杯!”李明强的声音里依旧充满了笑意,可是,他的泪水已经不知不觉地流到了脸上。

第二天十一时三十分,李明强并没有为卫和平举起祝福的酒杯,而是被程富荣叫到了办公室。

程富荣掂着一份厚厚的军区机关上报首长的呈阅件复印件,阴笑着对李明强说:“李明强同志,要不要看看军区机关的调查报告和首长的批示,诬告,纯碎是诬告。”程富荣重重地把那复印件摔在桌子上,阴笑着说:“告我?你告得动吗?不自量力!”

程富荣说着翻开那复印件,冲李明强奸笑一下,阴阳怪气地说:“看,人家机关干部写得多好。‘这类现象虽有,但不像材料上反映的那么严重,许多单位都有类似现象。’哈哈哈哈,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做的比你写的还严重,可是人家调查组调查,查无此事,你怎么解释?嗯——”

“你别得意得太早!”李明强气得咬牙切齿。

“我不得意。可是,让你失意了。”程富荣故意停顿了一下,阴笑着盯着李明强,停了一会儿,他慢条斯理地说:“很抱歉,本想给你一套团职房,可你的转业报告军区已经批了,我要再给你,哪位好事的往军区一告,那可就是铁的事实了。”

“我压根儿就没想要你的房子!”李明强愤愤地说。

“你根本就要不了!哈……”程富荣狂笑起来。

“你等着,扳不倒你,我不姓李!”李明强气愤地拂袖而去。

“好,我等着你!不过,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情,军区工作组马上就要来调查卫廉清滥用党费开支的问题。滥用党费,什么后果,你知道吗?哈……”程富荣的笑声回荡在办公楼内,挤出窗子飘向天空。

李明强回到宿舍,抓起早已放好的他与卫和平的合影,“嚓嚓嚓”几下撕了个粉碎,拿酒瓶,用牙咬开瓶盖,“咚咚咚”直往嘴里灌,然后,仰天长笑,倒在水泥地板上。

当李明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大队广场上正在放映电影《开枪为你送行》,这个预告是李明强写在宣传栏里的,他本想去看看这么悬乎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内容,可是,现在已经放映了一半,他的头也有点儿痛。李明强发现自己躺在水泥地板上,摇摇头笑了,笑出了眼泪。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电话铃声,许久,没有人接。李明强想,大家都去看电影了,就想去接。可是,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唤,腰眼也钻心地疼。李明强想,坏了,这就是农村人说的,地太凉,阴气太重,受阴浸[1]了。

李明强咬着牙几次想站起来,都没有成功。他就坐在地上,慢慢地运气,让气血向双腿上行。楼道里的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催促李明强站起来打冲锋的军号声。

“李明强啊李明强,在战场上你没有倒下,现在倒下算什么?站起来!站起来!你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啊!”李明强的耳边响起了另一个李明强的声音,他大喝一声“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扶着桌子,慢慢地活动双腿,楼道里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

李明强踉踉跄跄地跑到电话桌前,拿起电话,喘着粗气对着话筒说:“您好,请问,您找谁?”

“明强,你,你怎么了?”话筒里传来了对方急切的问候。

“啊,平,和平啊,我,我跑着上楼,有点儿喘。”李明强听到是卫和平的声音,脑子一转编了个瞎话。

“我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