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1 / 2)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程富荣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又扫了一眼那三位处长,接着说:“我李明强除了自己趴下,任何人任何事情别想把我打垮!”

“赵一刀”捐出一万元钱给肖明母亲治病的消息不胫而走,陆军总院医护人员和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官兵踊跃捐款。这些捐款,一张张,一沓沓,一袋袋,都放在了肖明母亲病床前的床头柜上,感动得老太太泪流满面。

肖明母亲抖抖地看着眼前这么一大堆钱,大叫一声:“明儿,你看见了吗?”就抱头痛哭起来,胡斌、郭燕和几位护士都急忙上前安慰老太太。

“大娘,别哭了。”

“别哭了。”

“我们都是你的儿女啊。”

“这点儿钱,是我们孝敬您老人家的。”

肖明媳妇用泪眼把屋内扫了一遍,没有发现李明强,就悄无声息地走出门外。

院里,融化了一天的积雪散发出一种凝冰似的潮湿,强烈的亮光,耀得肖明媳妇睁不开眼睛。她捂着眼,暖干了眼泪,漫无目的地在住院部楼前走,不知不觉地向楼角的那棵大松树走去。昨天夜里,她刚在那里为肖明烧了纸,跟肖明说了话。

李明强正蹲在那棵大松树下的雪地里。他点燃一堆白纸,一边用小树棍拨弄,一边深沉激昂地轻声哼着:

肖明媳妇又落泪了。她知道自己昨晚给肖明烧纸的事儿李明强一定是看到了,她不知道李明强哼的什么,但她清楚李明强肯定是在为肖明哼唱。

李明强哼着哼着,突然停了下来,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踏雪的“唰唰”声。

李明强看到是肖明媳妇,先是一愣,接着站了起来,轻叫了一声:“贵珍。”

“哥——”肖明媳妇叫了一声,眼泪就又扑籁籁地掉了下来。

“我也是,是来给肖明说一声。”李明强喃喃地说,“妈的手术很成功,住院费也有着落了,让他放心。”

“哥,那钱,咱,咱不能要!”肖明媳妇把头一扬,甩掉了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收下吧,是战友们的一点儿心意。”李明强深沉地说。

“那个田医生把他们准备结婚用的钱全拿来了。”

“我知道。”李明强用脚重重地蹍了一下地上的雪,轻轻地答道。

“还有,胡排长和他女朋友也拿出了他们的全部积蓄。”肖明媳妇说着把两手一摊。

“我心里有数。”李明强又用脚重重地蹍了一下地上的雪,重重地丢了一句,“你都收下。”就低着头,屈着膝向住院部走去。

“哥——”肖明媳妇冲李明强的后背大叫一声。

李明强突然停住了脚,肖明媳妇真情的呼唤,唤醒李明强的亲情和责任。他从小就照顾着被人打成傻子的哥哥李志强,他很少叫傻志强“哥”。他从小就被人当作“狗崽子”,也没有人叫过他“哥”。

李明强转过身,又屈着膝走到肖明媳妇面前,深沉地说:“听话,照顾好妈,其他的事儿,哥会办好的。”

“他们说,你为了让妈——住院,办出院手续了。”

“嗯。”李明强冲肖明媳妇点了下头,说,“我也该出院了。”

“他们说,你的手——”

“就这样了,医生说给评残。”李明强抬起左手看了看,嘴角泛起了那种讽刺意味的笑,笑过,他咬咬牙,把左胳膊一挥,说,“我就不信这邪,我非把它练好不可!”

“你——”肖明媳妇拉住李明强那由于疤痕增生而鼓成蛤蟆肚子的左手,摁了摁,又掉了泪,喃喃地说:“这么硬——”

李明强抽回左手,看了看,在自己左腿上打了几下,笑笑说:“没事儿!比假肢强多了!”

“他们说,你,你女朋友——”肖明媳妇吞吞吐吐地说。

“吹了,是吧?”李明强又笑了,冲肖明媳妇摆下手说,“走,回去,别听他们瞎说。”李明强说着,转身欲走。

“哥,那位,那位田医生,追过你?”肖明媳妇在李明强身后追问一句,李明强听的出她问得很艰涩。

李明强回过头,阴着脸丢了一句:“我不是说了,别听他们瞎说。”。

“他们说,她是和你赌气,才把结婚的钱全部捐出来的。”

“瞎扯!”李明强重重地把左手一甩,重重地说,“别把人家的真情想歪了。”

“她真的对你有情。”肖明媳妇喃喃地说。

“你又想歪了!”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肖明媳妇一眼,转身向住院部走去,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屈着膝快步行走,犹如不拄拐杖的喜剧电影大师卓别林。

李明强回到病房,看胡斌已经收拾好了他们的行囊,就对肖明的母亲说:“妈,我得回部队去,部队要求严,不能在这儿陪您。我跟医生、护士都交代过了,有什么事儿,就让贵珍找他们。您安心养着,听医生和护士的,我一有空儿,就过来看您。”

“你——”肖明母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指了指窗台下的物品柜说,“那东西,你拿点儿回去。”

李明强看了那物品柜一眼,那里边都是人们送他的补养品,就笑着对肖明母亲说:“我这么壮,用不着。让贵珍慢慢给您调剂着吃,有好处。”

李明强说着,用右手拎起提包,胡斌也赶紧一手拎包,一手提装着脸盆和洗漱用品的网兜。李明强对肖明媳妇说:“照顾好妈,有事儿找李主任,让他给我打电话,我会常来的。”说完,转向病床,对半躺着的肖明母亲说,“妈,我走了。”

“走吧。”肖明母亲冲李明强扬了扬手,把头转过去,哽噎着说。

李明强见状,眼前立刻浮现出他们家搬出杜甫故居的那个雨夜,母亲笑二嫂站在山间的三岔路口,向背着他的“山羊胡子”扬扬手,哽噎着说:“走吧。”十一岁的哥哥大喊一声“弟弟!”扔下竹篮儿追了上来……

李明强的眼睛湿润了。他深情地看了看满脸泪水的肖母,猛一回头,快步走出门去。他知道,他若再说两句话,再停几秒钟,老太太非大声痛哭不可。胡斌见状,也不说话,冲肖明母亲和肖明媳妇咧咧嘴苦笑一下,匆匆点了点头,随李明强走出了病房。

李明强走出病房,到护士站告别。护士站里只有刘红军一个护士值班。刘红军从护士站的柜台里拿出一个手提式小型录音机,对李明强说:“这是我们骨东全体医护人员送给您的礼物,不成敬意,希望您每次用它,都能想起我们。”

“哪能忘了你们,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李明强笑着说。

“他们都开会去了,让我做代表送您。这是您最喜欢的歌曲——《军营男子汉》。”刘红军把一盒磁带递给李明强,冲李明强嫣然一笑。

“谢谢了。”胡斌从护士台上拿起录音机冲刘红军上下抖两下,笑了笑,打开放脸盆的网兜把录音机往里装。

“你怎么知道我——”李明强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刘红军。

“你身边有我们的奸细。”刘红军一边笑着说一边看胡斌。

李明强突然明白了,他在去肖明家的火车上对胡斌说过,平时也时常不管跑调儿不跑调儿地哼上几句。他看到胡斌正在装录音机,就说:“别装,磁带收下,录音机留下。”

“不行,这是我们全科人的心意,你一定得收下。”刘红军急忙跑出护士台。

“恭敬不如从命,就收下吧。”胡斌也帮刘红军说话。

“你这个叛徒!”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已经猜想到,这个礼物也是胡斌和郭燕一块儿定的。

李明强和胡斌,还有紧随其后的肖明媳妇,走出住院部的楼门。三个人同时怔在了那里,只见骨东的医生护士都身着青一色的绿军装,齐刷刷地并排站在路的两旁,郭燕站在路的中间,高声领唱:“我来到这个世界上,预备——唱!”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想去打仗,只因为了祖国的需要,我才扛起了枪……”骨科的医生护士唱着嘹亮的歌声为李明强送行。

李明强尽力挺直腰板,绷直两条残疾的腿,举起骨科全体同志竭尽全力保下的左手,机械地向骨科的同志们挥手致意。尽管这只手不会弯曲,手碗也不能活动,僵硬得像块木头,像一把五齿耙子。但是,李明强举起来了,它是血肉之躯,是骨科全体医护人员的深情厚意。

李明强使劲儿地摇着左手,就像摇着一座至高无上的奖杯。他摇啊,摇啊,一直摇到看不到骨科的队伍,他还在摇,一直摇到歌声停息。

李明强放下左手,已是满眼泪花。他用右手抹了把泪,对胡斌说:“老胡啊,说实话,我可不是为了祖国的需要才来当兵的。”他说着,又用右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咬咬嘴唇,轻轻地说,“我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冲出西流村,冲出那可爱而又可恨的山沟……”

“你是为了祖国的需要才上战场的。”

“不全是,我有私心。”李明强低沉地说。

“李明强。”一辆吉普车停在李明强和胡斌身旁,陆建峰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陆建峰,你又干吗来了?”李明强吃惊地问。他清楚地知道,陆建峰上午为送大队给肖明母亲的捐款已经来了一趟。

陆建峰一边接过李明强手中的提包,一边说:“我来送部队的捐款,听聪颖说你要出院,所以就等着你——”

“你一直没回去啊?”李明强看着陆建峰的眼睛问。

“我给大队长报告了,他同意。”陆建峰笑着说。

“李明强,我代表医院送你回部队,请吧。”田聪颖从车后座上打开门,跳下来,冲李明强把手向后车门一摆说。

“假公济私,你们俩儿黏糊一天还没有腻歪够啊。”李明强冲田聪颖和陆建峰频频点头,言语中有玩笑也有批评的意思。

“随你怎么说。上车!”田聪颖的脸阴了下来。

“让李连长坐前面吧。”陆建峰急忙说。

“带好你的车!”田聪颖瞥了陆建峰一眼,把李明强推上了后座。她坐在李明强和胡斌的中间。

车开了。田聪颖拍了陆建峰肩膀一下,笑着说:“你知道你坐的那位置是什么角色吗?那是秘书或保卫干事坐的。首长一般坐后排,你懂吗?”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田聪颖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知道,田聪颖这番话,一是安慰陆建峰,别让他看着自己的爱人与别的男人挤在一起吃醋;二是给大家调侃,在李明强面前故做轻松的样子;三是表现出她和陆建峰的暧昧,偷视李明强的表情。

田聪颖看李明强没有注意自己,就故意向李明强挤了挤,说:“今天,咱这车坐的,李连长是首长位置,建峰是保卫干事,我是秘书,胡排长吗,是公务员,呵……”田聪颖一边笑一边向李明强靠,还用手直拍李明强的大腿。

李明强尽管心里感到不舒服,但他知道田聪颖是在找心理平衡,就闭上眼睛装作睡觉,由田聪颖随意挤他靠他拍他摸他。

吉普车走到东四七条胡同的学校门口,正赶上学生放学,接小孩儿的家长们推着自行车,小学生们背着小书包,熙熙攘攘,嘈嘈杂杂,将路堵得水泄不通。司机鸣着喇叭艰难地向前移动,好不容易到了人少的地方,迎面驶来了辆黑色轿车,司机说:“坏了,堵死了。”

黑色轿车挂着上海的车牌子,稳稳地停在吉普车的前面。

司机骂道:“北京本来就人多地少,还大老远地从上海把车开来,干什么呀?不是贪官,也是个烧包儿。好了,都别走了。”

说话间,轿车的前门开了,一个身着长黑呢子大衣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下来,笑着对吉普车喊:“解放军同志,我给您看着,您倒一下。”

“长大衣”一边挥手一边慢声慢气地用“南方普通话”喊:“让一让了,让一让,堵着谁也走不了,磕着谁碰着谁都划不来啊!让一让,让一让了。小朋友,慢一点儿,别碰着了啊。解放军同志,倒,倒,好,向左。好,好,向右,倒,倒。后边的大姐,麻烦您把自行车挪一挪,好,谢谢,倒,倒,向右,向右,倒,倒,好咧,停。”“长大衣”非常潇洒地向吉普车做了个停的手势,冲吉普车喊了句:“谢谢了啊。”转身上了轿车。

黑色轿车一溜烟儿离去。

“瞧,还是人家上海人,素质就是高。要是北京人,得,不知要堵到什么时候呢!”司机兴奋地说。

李明强瞥了司机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着说:“是啊,南方人就是活范。你左一把右一把,倒车倒得满头大汗,人家一溜烟跑了,你还得夸人家素质高。”

“哈……”全车人都笑了。

“我操,让别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司机恍然大悟,抬起右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笑着说。

“南方人脑子就是活,你不服不行。唉——”陆建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明强,你知道吗?老大队长退了。”

“啊,知道,他来看我时说命令快到了。”

“我是问,你知道是谁接大队长了?”

“不是参谋长吗?”

“错!”陆建峰又转过头,重重地说:“程富荣!那个南——蛮——子!”他把“南蛮子”三个字拖得开,说得很重很响。

“怎么是他?”李明强瞪大了眼睛问。

“什么?是他?”胡斌抱住司机的座椅靠背,把头伸向陆建峰,不相信这个事实,盯着陆建峰追问,“真的是程富荣?那个王八蛋!”

“唉——我说大队长怎么能批你在这儿等一天呢?原来是他!‘老大队’和参谋长都不会这么做!”李明强说完,顿了顿,似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大家说:“怎么能选他呢?”

“就是,这人贼不地道,典型的跑官要官者!”胡斌愤愤地说。

“可不是吗?我爸当团长时,他才是一个排茬子,整天往我们家里跑!我爸说他太过分了,跟个哈巴狗似的。他整天赖在我们家里不走,烦人着呢!”田聪颖也愤愤地说。

“烦人,还气人呢!我爸当时是政委,根本看不上他。可他整天拍着我妈,阿姨长阿姨短地叫得可亲了。我爸没办法就送他去上了学,谁知这小子又投机钻营,钻进了北京。嘿,还噌、噌、噌一个劲儿地往上蹦,现在也他妈的副师职干部了。我爸一退休,他立马儿就变了,甭说再没有登我们家的门儿,在门诊部见了我妈,大姐长大姐短地叫上了,差点儿把老太太气背过气去。你们说,气人不气人,我爸退休了,我妈的辈儿也降了!”

“行了,行了,毕竟是人家把你调到北京的。”田聪颖不耐烦地说。

“他给我调到了北京?我爸干什么了?姥姥,他为这收了我多少礼,你又不是不知道?”陆建峰气愤地说。

“你愿意!”田聪颖没好气地抢了陆建峰一句。

李明强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说的是人家,您俩儿吵什么!我真纳闷儿,直工部不是报的参谋长吗?”

“是啊,参谋长也认为这次非他莫属了,带着部队到内蒙去参加军区的冬季适应性训练演习,本想凯旋而归,荣升大队长。谁知,带着部队回到大队,见政委和程富荣站在操场上,没有老大队长,就列队后颠儿颠儿地跑上前,冲政委打了个敬礼。政委却向后退一步,右手向程富荣一摆说‘向大队长报告’,参谋长差点儿背过气去,张了半天嘴硬是没报告出来。那程富荣更是气人,把手一摆,像轰小孩儿似的说‘好了,甭报告了’,没等参谋长归队下命令,他就向前大跨一步,大喊一声‘同志们’,牛气冲天地讲开了。”

“真他娘的狂!”胡斌接过陆建峰的话愤愤地说,“这样的人也能当主官儿?”

“简直是狂到了极点。你们猜他怎么讲的?”陆建峰回过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