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 / 2)

李明强痛苦地摇摇头,深沉地对孟华说:“都交了吧,给李彬减点儿罪。”他又咬了咬牙,低沉而又有力地说:“孟华,记住,我们是中学同学,我还是孩子的干爸,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天放晴了,雪白的大地托起一轮红彤彤的太阳,蔚蓝的天空在地平线上扯起一条宽宽的红飘带,拽着太阳慢慢地向上攀升。

胡斌轻轻地推开18号病房的房门。李明强将自己的20号病房让给了肖明母亲和肖明媳妇后,这些天,就住在18号病房。胡斌说自己想办法,其实也就是钻进了郭燕的被窝,李明强知道和郭燕同屋的张晶休假回家了,却假装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胡斌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胡斌看18号病房内的另外两位病人也没有起床,就轻轻地走到李明强的床前,推李明强一把。李明强睁开眼睛,用右手在脸上干洗一把,问:“天亮了?”

“太阳都出来了,空气格外地好。”胡斌笑着说。

“哦——这雨雪天睡得就是沉啊。”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说,“真想再睡一会儿啊。”

“快起来锻炼吧,转一圈儿就该吃饭了。”

李明强没说话,轻轻地穿起衣服来。虽然那只残废的左手手指动弹不得,整个手硬得像块木板似的,但用它辅助右手,生活完全可以自理。

李明强穿好衣服,胡斌已经为他端起了脸盆。李明强随胡斌走出病房,伸出右手去接胡斌手中的脸盆,胡斌说:“我来吧。”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转过头盯着胡斌说:“我没撤纱布的时候也没有让你这么伺候过呀,怎么这些天突然献起爱心来了?”

“我是怕出院了再没有机会伺候你了。”胡斌笑着说。

“真的?”李明强又用嘴角笑了笑说,“是怕我说你未婚同居吧?哈……”

“去你的,快洗。”胡斌推了李明强一把说。

李明强把脸盆放在洗手池上,回头看了看胡斌,笑着说:“我就要出院了,你还不抓紧一分钟,干它六十秒,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你,有没有正经,我是专门来陪你早锻炼的。”胡斌装作生气的样子说。

“陪我早锻炼?跟我住一个屋也没有这么积极呀?是怕人家看见你从单身女宿舍楼出来吧?”李明强笑着一连三问,问得胡斌脸红到了脖根儿。

胡斌上前一把拧开水龙头,那水“哗”地一下冲进李明强的脸盆,把牙缸给冲倒歪在盆中。他又急忙把牙缸拿出来,对李明强吼道:“快洗!”

李明强就用右手拿起毛巾,弯腰低头在脸上划拉起来。

“你也动动左手啊!”胡斌又在身后嚷。

“习惯了。”李明强笑笑,就用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辅助着右手洗了起来。

李明强随胡斌走出住院部的大门一看,嗬,昨晚的雪好大啊!地面、房屋、树木全都笼罩上了一层白茫茫的厚雪,在初升的太阳照射下,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院子里,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木上,挂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儿,屋檐上挂的银条又粗又长,闪着亮光,上粗下细,就像一只只透亮的喇叭。

李明强指着那些银条儿问胡斌:“你们城里人把它叫什么?”

“叫冰凌啊!”胡斌不假思索地说。

“瞧,还不如我们农村的孩子想象力丰富。”李明强笑着说,“我们叫它喇叭筒。小时候,雪停了,整个山野银装素裹,全让大雪给盖住了。这是我们山村小孩儿最开心的时候,没有活儿干,就是疯玩儿。打雪仗是少不了的,你们城里的孩子也玩儿。我们农村的孩子没有玩具,就从树上、房上、岩石上掰下这冰凌条儿,当喇叭吹。”李明强说着,脸上放出了红光,仿佛回到了童年。忽然,他的脸又暗淡下来,低沉地说,“喇叭越吹越小,有的吹一会儿就断了。我们吹了多少这样的冰喇叭,可是至今多少人还没有拥有一个真正的喇叭,哪怕是个玩具喇叭也行。唉——”

“想玩儿,吃了饭我去买两把回来。”胡斌爽快地说。

李明强笑了笑,又叹口气说:“农村的孩子千千万,你买得起吗?”接着李明强又指着那屋檐上的冰凌条儿说,“这样的天气,房坡上的雪经太阳一晒,就会暗暗地融化,你看不见房檐滴水,若隔一阵子再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冰凌条在慢慢地加长,没有冰凌条儿的地方也会长出来,不断增大,闪着银光,很美很美。”

李明强一边说一边屈着膝向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一棵高大的松树下边,松树上挂满了短短的细细的银条儿和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儿,一阵风吹来,松树轻轻地摇了摇,那美丽的银条儿和雪球儿就簌簌落落地抖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头上,钻进两人的衣领内,两人紧跑两步,跳离树下。几只在雪地上啄食的麻雀“扑扑棱棱”地飞向空中,在小鸟的背后,从冬夏常青的松柏树上落下的那玉屑似的雪末儿随风飘扬,被清晨的阳光幻映出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彩虹。

“哈……”李明强看到胡斌在掏自己衣领内的雪儿,开心地笑了,说:“别掏了,天然润肤品。”

“掏也白掏。”胡斌把双手一摊,说,“全化了。”

“哎,你看,这北京人爱鸟意识就是强了啊。这一大早儿,就有人在雪地里撒米喂鸟了。”李明强指着麻雀飞起的地方说。

胡斌伸长脖子看,那雪地上有一摊金黄色的小米。

“哎,怎么了,眼睛近视了?”李明强看胡斌的脖子伸得像只鹅,好奇地问。

“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胡斌笑着说。

“米,小米,扫一眼就知道,笨。”李明强笑了,接着说,“也是,你哪能想到。哎,我告诉你,你小时候肯定没玩儿过。一下雪,我们就用一个大筛子,知道什么叫筛子吗?就是把玉米、小麦、豆子之类的粮食放进去,把土、沙和石子儿筛出去的那东西。”

“沙子?”

“不是沙子。沙子是方的,是用铁丝编的,专门筛土和筛砂用的。筛子是圆的,用竹子编的,是专门筛粮食的。”李明强连说带比画,说得胡斌似懂非懂。

“我们在雪地里用一根小棍儿支起筛子,在筛子下面放些谷子,用绳子拴住棍子躲在窑里,等麻雀钻到筛子下面吃谷子时,一拉绳子,筛子扣下来,有时一下儿就扣住十几只。这时,我们在筛子边上挖一个小洞,拿一个麻包或面袋罩在洞口,那麻雀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地飞进袋子里。等麻雀都进了袋子,把袋子口一扎,在雪地里摔几下,麻雀就全不动了。再用稀泥把麻雀裹上,放在火里烧红,扔到雪地里放凉了,打开硬泥壳,麻雀的毛全裹在泥里煺掉了,光溜溜红丝丝热腾腾的熟麻雀,馋得你直流口水,一块一块地撕着吃那麻雀肉,可香了。”李明强一边说一边想,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在西流村的院子里抓麻雀。

“恶心不恶心呢!”

“恶心啥?你懂个屁,香着呢,过年都吃不上那么多的肉。”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没有笑,阴着脸说,“看来,生活的环境不同,是难有共同语言啊。”

“我,我是说——”

“说什么?扫兴。一大早儿这点儿兴致全让你给打没了,回去,吃饭去。”李明强失去了刚才的兴奋,把右手一摆,叹了口气,讪讪地说,“不知道还有什么烦心事儿在等着呢!”

“你呀,心事儿太重,多少烦恼都是你自找的。”胡斌低着头低声地说,“古人说‘祸起常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啊!”

“是吗?”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两人都不说话了,并肩向住院部大楼走去。

“李明强!”

“强哥!”

一女一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邢修省,玉梅——”李明强回过头,吃惊地发现邢修省和许艳梅向他这边跑来。住院部院门口的老大爷本来不让他们进,见到是看李明强的人,也不再说什么,看着他们夫妇一前一后地跑进院子。

“修省,你们可来了,我想死你们了,他们几个怎么样?”李明强拉住邢修省的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来过一次了,说你请假出去了。你上哪儿了?”邢修省问。

“去看肖明的父母了。”李明强知道邢修省和许玉梅都认识肖明就如实说了,紧接着又问:“他们几个怎么样?”

“都,都——你今天能出去吗?”邢修省吞吞吐吐,答非所问。

“有什么事?”李明强两只虎目画出两个大大的问号,紧盯着邢修省问。

“嗯!”邢修省重重地点了下头。

“什么事儿?”李明强焦急地问。

“你问谁?”邢修省懒洋洋地反问道。

“谁出事儿问谁呢!”李明强焦急地说。

“都出事儿了。”邢修省阴着脸低声说,“你们同学会每个人都有事儿。”说完,看了许玉梅一眼,接着又紧叮一句说,“都不是小事儿。”

“什么?都出事儿了?”李明强的虎目瞪得溜圆。胡斌看邢修省和许玉梅找李明强有重要事情,就插嘴说,“你们聊,我回去打饭去。”

“算了。”李明强冲胡斌摆了下手说,“你给李主任请个假,说我有事儿出去了。记住跟贵珍她们说一声。”

“是。”胡斌响亮地答道。他总是在人们面前,以绝对服从的言行举止,维护和提高李明强的形象和地位。

“都出事儿了?”李明强看胡斌走了,自言自语地嘟嚷一句,问,“你们俩不是好好的?有什么事儿?”

“她要跟我离婚。”邢修省喃喃地说。

“离婚?”李明强看了邢修省和许玉梅一眼,笑笑说,“笑话,离哪门子婚呀?”

“他怀疑我对他不贞。”许玉梅抬起头,扬了扬她那双秀眉,瞪了邢修省一眼,看着李明强说。

李明强已经从许玉梅的眼光里读懂了是因为他李明强,就装作非常气愤的样子,阴着脸说:“修省,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是丁力喝多了酒瞎说的。现在,我没事儿了,她非离。”邢修省不好意思地说着,低下了头。

“丁力说什么了?”李明强瞪起虎目问。

“没什么。”邢修省轻轻地答,低着头用眼睛瞟着李明强。

“瞟我干什么?”李明强对邢修省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说我受伤玉梅照顾我是不是?说玉梅给我誊稿子是不是?你呀你,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还没弄清楚?笨死了,守着这么好的媳妇不好好过日子,胡闹什么!走!”李明强说着在前边屈着膝走,邢修省和许玉梅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你呀你,怎么说你好!”李明强一边走一边说邢修省,“你不单污辱了我的人格,还伤了玉梅的心,更是低看了你自己。好好向玉梅认错!”李明强说着转过头,对许玉梅说,“玉梅,别瞎闹了,好好过日子!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呢,说散就散了。”

“他没事儿找事儿。”许玉梅喃喃地说。

“行了,听我一句话,原谅他吧。一日夫妻百日恩,离了你就后悔了。”李明强说着把左手习惯地举过头顶,甩了甩,聚集在左手部的血回流了,那种肿胀感涌向了心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低沉地说,“我这一谈一吹,就够窝心一辈子了!你们要是离了,恐怕——”

李明强看到了住院部门口,就把话打住,邢修省和许玉梅也不作声跟在李明强身后。看门儿的老头儿撇开与他纠缠着想进去探望病号的人,冲李明强大声喊:“李连长,出去啊。”

“大爷,您老辛苦了。”李明强脸上现出了灿烂的笑,答非所问地说,

“不辛苦,不辛苦。为你们这些伤病号创造个安静的休养环境,是我的职责。”老头儿乐呵呵地说。

“谢谢您老了。”李明强抬起左手向老人摇了摇,也算是“再见”的意思了。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大英雄李明强!”老头儿大声地说给那些纠缠者听,也是说给李明强听,“你们以为里边住的都是像你们家的那些普通人啊,要是那样,就不要我这个门岗了!”老头儿声若洪钟,俨然一位真正的哨兵在捍卫自己神圣的使命。

“什么?你连李明强都不知道是谁?”老头儿急了,嗓门儿更大了,嚷了起来,“去,去,去,弄明白李明强是谁了,我就放你进去。”

李明强听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有自豪也有失落。看了看自己那硬板儿似的左手,屈着膝默默地继续向前走。邢修省和许玉梅跟在他身后,对老头儿的声音没什么反应,倒是为了是否要跟李明强说卫和平的事儿,小声商量着。

“看来他心里还爱着和平。”邢修省说。

“废话,我早说过他是不想连累她,你们都不信。”许玉梅阴着脸说。

“谁不信了?你干吗老冲我发火?”邢修省拉了许玉梅一下说,“关键是,关键是卫和平怎么不这么想呢?”

“她呀?‘不识庐山真面目’!”许玉梅一字一顿地说,“爱得越深,恨得越烈!”

“跟强哥说她和陈——”

“说你个头!”许玉梅猛地拉了一下邢修省,黑着脸说,“他不问,就别说。”

“我认为,只要强哥,强哥一句话,准有救!”邢修省怯怯地看着许玉梅说。

“救你个头!有什么救?结婚证都领了,还能救吗?”许玉梅冷冷地说。

“那,那怎么办?你,你看强哥,痛苦得……”

“要心疼他,就跟我离,我嫁给他!”许玉梅又冷冷地说。

“你——”邢修省张大了嘴巴,直直地盯着许玉梅。

“你还没有看出来,我在明强心中是什么位置?笨死你了!”许玉梅打了邢修省一下,学了李明强说邢修省的一句话。

“我——”邢修省看了许玉梅一眼,深沉而坚定地说,“那,我们就当亲哥对他!”

“这就对了!”许玉梅笑了,拉住邢修省的胳膊,把头依上去,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哎呀,强哥——”邢修省看到李明强屈着膝前边走,他们跟在后边,三个人早已走过了他的红色夏利车,急忙叫道。

许玉梅也急忙松开邢修省的胳膊,擦干了眼泪。

“强哥,你在那儿等着,车在这边呢。”邢修省见李明强停下来,冲李明强比画着说完,对许玉梅说:“等着,我去开车。”转身向他停车的地方跑,脚下一滑,摔倒了,又爬起来冲李明强和许玉梅笑笑,招招手,兴奋地喊:“等着!”又一颠一颠地跑着开车去了。

李明强与许玉梅几乎是同时叫道:“慢点儿!”叫罢,两个人都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对望着,保持着这段距离,直到邢修省把车开过来,一一把他们带上汽车。

李明强上了汽车也不问上哪儿去,从许玉梅一上车就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以及许玉梅上车后与邢修省的言行举止看,他们俩儿的问题已经和平解决了,就漫不经心地问:“阿力又惹什么事儿了?”

“他给卫和平拉皮条儿——”

“不是,他喝多了酒,给鸿涛打架,把晓丽推倒了。”许玉梅急忙打断了邢修省的话说,“晓丽,晓丽,流产了。”

“这个愣头青!”李明强把那只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习惯性地重重砸在左膝盖上,然后急切地问:“晓丽现在身体怎么样?”

“挺好,挺好,就是,再也不让丁力进门了。”邢修省接着说。

“啊——这好说,时间长了,等他们再有了孩子,就没事儿了。”李明强出了长长一口气说,接着又问,“李彬和孟华一家呢?”

“出大事儿了!”邢修省急切地说,“我,我们就是为这,才一大早儿来接你的。”

“出什么事儿了?”李明强把身子探向前排,焦急地问。

“李彬昨晚被抓起来了!”许玉梅低声地说,那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什么?李彬被抓起来了?”李明强用右手扒住许玉梅坐的副驾驶员车座后背大声地问:“为什么?谁抓的?”

“他挪用公款,伙同他人做假账,开公司……”许玉梅喃喃地说,“具体我也说不清楚,是孟华打电话说的,公安局凌晨把李彬堵在被窝里。她哭哭泣泣的,也没说清楚。我们也没办法,就来,就来找你了。”

“找我有什么用!”李明强又举起硬板似的左手砸向左膝盖,愤愤地说,“该,该抓,我看他就不正常。瞧他穿的,抽的,还开车,腐败,小腐败分子,是得让公安治治,好好修理修理他,他,他忘本了他!”李明强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打自己的腿,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做假账?他是不是贪污了?数额多大?”

“不知道。”邢修省和许玉梅异口同声地答道,又都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走,上李彬家,先弄清情况再说。”李明强把左手重重地砸在左膝盖骨上,车内一片寂静,三人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汽车缓缓地行驶在三环路上,一辆跟着一辆,谁也不超谁,红灯停,绿灯行,格外遵守交通规则。马路上撒了盐,雪都化了,汽车轮子压着融化的雪渣向两边分飞着,黑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