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2 / 2)

李明强一边看一边想,多么洁白的雪啊,一落入这嘈杂的人间,就变黑了。李彬也像这雪一样,变了,变黑了,变得被人踩,被车压了。他罪有应得,那孟华、孩子该怎么办呢?

汽车不知行驶了多长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当汽车行驶到西直门桥时,“学院路”的路标一下子映入李明强的眼帘,他先是一怔,然后又装着漫不经心地样子,懒洋洋地问:“修省,你刚才说阿力给和平拉皮条儿是怎么回事儿?”

“这儿,我,我不大清楚。鸿涛就是因为这,和他打起来的,鸿涛知道。”邢修省吞吞吐吐地说。

“说吧,如实说,卫和平现在不是我女朋友了。”李明强抑制住内心的激愤,平静地说。

“强哥,你,你要是还爱她,我去,她不会走,肯定不会走!”邢修省语无论次地说。

“瞎说什么?”许玉梅像头发怒的狮子大声喝斥邢修省,“还有余地吗?”

“你别嚷,让他好好开车。”李明强对许玉梅说,“玉梅,你说说,怎么回事儿?”

“有什么好说的,卫和平与那个陈晓伟领结婚证了。”许玉梅冷冷地说。

“什么?领结婚证了?这么快?”李明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惊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跟你赌气!也为了出国!”许玉梅的脸憋得通红,气呼呼地说。

“出国?怎么回事儿?”李明强睁大眼睛问。

“陈晓伟那个陈世美父亲,在美国取得了绿卡,为儿子办理了出国留学手续,外加一个陪读名额。妻子陪读,你懂吗?”许玉梅一直为李明强与卫和平恋爱舍弃了自己而耿耿于怀,现在,他们两个没走在一起,还耽误了自己,心里有气没处撒,当着邢修省的面又不好发泄,就没好气地对李明强说。

“噢——是这样。”李明强咬了咬牙,笑起来,笑着说,“这样好,这样好,我们同学中有人出国了!以后,我们还有个海外关系,是不是?”

“你——”许玉梅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李明强,一句话说不出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李明强是这么个表情。

“好,好啊,她有了个好归宿。出国,到美国,多少人向往啊!好,好,美国是天堂啊!”李明强像是对邢修省和许玉梅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好?没个好儿。没有感情,你想想到那个国家会怎么样?性解放!天堂?我看是地狱!”许玉梅没好气地说,她在心里也恨卫和平,骂她水性杨花,诅咒她到美国沦为妓女。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感情?”李明强反问道,“那个陈晓伟一直在追和平,发誓要和我一争高下。好了,这回他赢了!”李明强说着自嘲地笑了,“他赢了,赢了,他赢了。”

“你知道那姓陈的追和平?”邢修省看半天车内没了动静,打破了沉寂的空气。

“怎么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侦察兵啊!”李明强发现了自己失态,笑着大声地说,“现在好了,我不用背耽误人家大好前程的骂名了!”

“你怎么办?”许玉梅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

“我怎么办?我和军区首长的女儿谈恋爱,结婚,攀高枝儿啊!”李明强笑着说。

“强哥。”邢修省咬咬下嘴唇说,“我们都知道了,你没有。我们俩始终不相信你会——上次我们来看你,你去正定了,我们都问清楚了。”

“哈,我这个侦察兵反被你侦察了!”李明强笑着说,“我现在没有,不能说我今后没有啊!”

“强哥!”邢修省轻轻地喊了一句李明强,再没了下句,咬着下嘴唇开车。

“什么事儿?”李明强等了半天,见邢修省没了下句话,不解地问。

“爷们儿,真爷们儿!”邢修省用左手扶方向盘,右手伸出大拇指,回过头冲李明强晃了晃,又转过头把右手重重地拍在方向盘上,接着说:“拿得起,放得下。”

“我本身就是爷们儿嘛!”李明强笑了,为缓和车内的气氛,故意轻松地笑着问:“是不是你们以前看我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儿?”

“你要是娘们儿,全世界没男人了!”邢修省也笑了。

“我看他就像个娘们儿。”许玉梅有点怨气有点无奈也有点笑骂地冷冷接了一句,说过,也随着他们似笑非笑地笑了起来。

“男人女相,有福,大福大贵!”邢修省说,“强哥这一生错不了!走着瞧吧,强哥永远是你们同学会中最棒的!”

“别给我戴高帽子安慰我了。我现在是个残废,以后好多事儿都得麻烦你们呢。”李明强笑着说。

“强哥,我和玉梅说好了,从今儿起,你就是我们俩的亲哥,有什么事儿,我们在所不辞。”邢修省诚恳地说。

“噢——认我当亲哥,那,你们俩儿不离婚了?你不怀疑我和玉梅有暧昧关系了?”李明强笑着问,他不等邢修省回答,接着笑着说,“修省,这可是你说的啊,认我当亲哥了。以后,你们家我可是要常来常往了。不过,我可要警告你,别引狼入室啊。”

“没正经!”许玉梅笑着说,狠狠地剜了李明强一眼。

“亲哥和亲妹,那是乱伦,遭天下唾骂的!”邢修省放声大笑起来。

“哎呀,完了,完了。本想跟卫和平吹了,好对许玉梅有点儿非分之想,这又上你的套儿了,完了,完了。”李明强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两手一摊,头一耷拉,一副晕旋的样子。

“没正经!”许玉梅回过头来笑骂一声。

三个人都笑了,笑没了误会,笑没了烦恼,笑出了真诚,笑出了亲情。

“好了,好了。下车,到了。”邢修省把车停在了一座新式的摩天大楼下。

“这是什么地方?”李明强看到车窗外的一切都很陌生,疑惑地问。

“李彬的家。”邢修省冷冷地说,“住8层,标准的四室二厅。”

“就是因为这套房子,才——”许玉梅喃喃地说。

“得了,他就是不要这套房子,也照样得被收拾,太张扬了。”邢修省一边说一边开门下车。

李明强下了车,看了看眼前十几幢新起的摩天大楼,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

“万豪花园。”邢修省冷冷地低声说道。

“万豪花园?”李明强情不自禁地重复一句。

“说白了,就是富豪们住的地方。”邢修省不以为然地把车钥匙环套在右手的食指上转了转,说,“这是北京第一批商品房,高级住宅区,也只有商人和那些暴发户能买得起。”

“这个李彬!”李明强咬了咬牙,把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狠狠地打在左腿上。

“他一个上班族能买起这房子,能不让人眼红吗?”许玉梅将双手插进羽绒服的斜兜里,看着面前的大楼说。

“从哪儿进?”李明强对着这新型塔楼摸不着北了,问邢修省和许玉梅。

“这边。”邢修省说着把车钥匙装进口袋,向前走去。

三人进了楼,上了电梯。开电梯的妇女问:“几楼?”

邢修省也不答话,伸手按下了电梯上的操作数字键“8”。

“你们是警察?”开电梯的妇女看三个人的面色都很严肃,好奇地问。

“检察院的?”开电梯的妇女见三人都不说话又追问一句。

“不是,串门儿。”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开电梯的妇女一眼,心里骂道,“真是娘们儿,好打听个事儿。”

“串门儿?别蒙我了,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办案的。”开电梯的妇女自作聪明地说,“今儿一大早儿,8楼3号的李彬就让公安给铐走了。哎,他犯什么事儿了?”

“不是给你说了吗,我们不是办案的。”邢修省不耐烦地冲开电梯的妇女冷冷地说道。

“那你们上谁家呀?我们小区规定,来生人都得问清楚。”那妇女的脸立马儿阴了下来,不高兴地说。

“我们是上李——”许玉梅看邢修省把开电梯的得罪了,急忙说。

“李明强家。”邢修省不等许玉梅说出口抢断了她的话,冷冷地说。李明强听了一怔,咬了咬下嘴唇,没有说话,两眼瞪视着邢修省。

“八楼就一户姓李的,今天让公安局给带走了,也没有叫什么强的。”开电梯的妇女不高兴地说着,用疑惑的眼神瞪视着邢修省。

“啊——”邢修省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得罪了对方,哈了口气,用双手搓了把脸,笑着胡诌一句:“对不起,他是我同学,住他舅的房子。”

“噢——是2号,许经理家吧?”开电梯的妇女脸上又绽开了笑。

“啊,对。可能是,我也不知道他舅叫什么,就是出了电梯向右边,第二个门儿。”邢修省知道李彬住的是3号,猜想着2号的方位说。

“就是2号,许经理家。”那妇女脸上的笑更灿烂了,笑着说,“怪不得你牛儿呢,许经理家的客人都牛儿,不是有钱的,就是有权的,你们摊上好亲戚了。”随着那女人的话落,“叮咚”一声电梯停了下来,门自动打开。李明强三人像贼似的,伴着那女人“到了”的声音,争先恐后地跨出了电梯。

邢修省按响了3号房的门铃。

门开了,赵鸿涛站在门口。几双目光相对,无一人开口,三个人默默地走进屋,见孟华伏在张晓丽的怀里哭。丁成理坐在沙发上,见众人进门站了起来,看了李明强一眼,把头转向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根儿香烟。

赵鸿涛把门关上,冲沙发上喊:“孟华,明强和玉梅他们来了。”

张晓丽冲李明强三人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孟华从张晓丽的怀里抬起头,看见李明强三人,“呜”地一下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张晓丽一边拍孟华一边说,眼睛却斜看着李明强和邢修省。许玉梅已走到沙发前拉住孟华说:“孟华,别哭了,大家都来了,商量商量怎么办。”

“没法办了!玉梅,我也不想活了。”孟华又抱着许玉梅哭起来。

“别哭了,办法总是有的。别哭了,别哭了啊。”许玉梅拍着孟华安慰道。

“他那挨千刀的,我让他跑,他不跑。他说没事儿,没事儿,这,这,这丢下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呢?”孟华一边哭一边拍打起许玉梅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明强坐在沙发上看着众人威严地问,全然一副老大哥的样子。

孟华听到李明强的声音止住了哭,抬起哭肿了的泪眼看看李明强,又看赵鸿涛。

赵鸿涛看到了孟华乞求的眼光,低下头,轻声地说:“李彬与他们部管财务的副司长一起挪用公款二百多万,套汇两千多万,在广州开了个公司……”

“这么大数目?”李明强倒吸一口凉气,眼光暗淡下来。心想,就凭这个数字就没救了。

“他一分也没往家里拿呀!”孟华又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都是他们副司长让他干的!他一个主管会计,领导让干,他敢不干吗?”

“有证据吗?”李明强冷冷地问。

“没有,那个没良心的副司长,一推六二五,全推到李彬身上了。”孟华哭得更痛了。

“关键就在这儿。”赵鸿涛说,“所有的假账都是李彬做的,检察院的人都验过了笔迹,李彬也都承认了。”

“还牵涉到什么人没有?”李明强又问。

“没有。”赵鸿涛摇摇头说,“就是他俩干的。”

“有。”孟华突然止住了哭,用沙哑的声音急切地说:“李彬前两天对我说,有个叫沈家昌的人,是他们在广州的合伙人,找到沈家昌,就能为他开脱不少。”

“沈家昌?”李明强突然想起了他在戏校演的《审椅子》,里边一个人物就叫沈家昌。老地主王三槐为找回“变天账”,深夜潜入大队部偷回他家祖传的太师椅,被民兵发现后弃椅而逃。沈家昌正好路过发现椅子放在路旁,背起来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唱:“有人来找,我认账,没人来取,就归我沈家昌。”想到这儿,李明强打了个激灵,急忙问:“有沈家昌的地址和电话吗?”

“我找找,我找找。”孟华站起来走进最里边的那个卧室。

“鸿涛、晓丽,你们都好吧?”李明强看了看赵鸿涛和张晓丽说,说话时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丁成理一眼,发现丁成理也在偷看他,就装作没看见,把眼光落在了赵鸿涛身上。

“好,我们都还好。”赵鸿涛急忙说,“你的伤怎么样了?早想去看你,只是,只是……”

“只是我们误会了你。”张晓丽抢过赵鸿涛的话茬说,“前几天听小邢和玉梅说,大家冤枉你了,就想去看你,结果,出了这事儿。”

李明强死死地盯着张晓丽的下颌听她讲,他知道张晓丽是不想让赵鸿涛把她流产的事儿说出来,怕丁成理难看,就一语双关地说:“我都知道了,知道了,你们都好就好,就好。”

李明强说完,回过头,正视着丁成理,拉长声音说:“丁成理同志,真的不认我李明强了?”

“强哥!”丁成理转过身低着头,手里还玩弄着那支一直没点着的香烟,喃喃地说:“强哥,我、我对不起你。”

“阿力。”李明强抬起右手,摆了摆说,“自己兄弟,什么都别说了。”

“我,是我把陈晓伟——”丁成理突然大声地说。

“阿力,我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李明强轻轻地说,“给我一支烟抽。”

丁成理赶快走上前,把手里玩弄半天的烟含在嘴里,从兜里掏出烟盒为李明强取烟。李明强指着丁成理嘴里叼着的那根儿烟说:“就这根儿。”

“这——”丁成理已对李明强生分了,觉得自己含了不太合适,迟疑着站在原地没动。

“找到了,找到了。”孟华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小塑料皮记事本说:“都在这里,地址,电话,来往账目。”

“我看。”李明强伸出了右手,接过记事儿本看了一会儿,将本一合说:“报案,快,报案,以防沈家昌把资金转移,或者携款逃跑。要是那样,不仅给国家造成了损失,李彬也就真的没救了。”

“怎么报?”

“把这本交给检察院?”大家一边问一边看着李明强。

李明强好像又恢复了同学会首领的地位,把那记事本捏在手中向众人点了点,说:“本儿不能交,数额太大了,得做李彬的工作,让他自己坦白出来,争取宽大处理。”李明强扫视众人一遍,见大家都洗耳恭听,就坐在沙发上,展开记事儿本,用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压住记事本,右手捏住记着沈家昌电话地址的那一页,轻轻地撕起来,撕掉一块长方形纸,捏住说:“这样,孟华跟着修省和玉梅去检察院报案,就说这是李彬留下让交给他们的,让快拘捕沈家昌,冻结他们银行的账号。记住,一定要说是李彬让你们去报案的。拿着,这是李彬的字,他们会相信的。”李明强把那小块儿纸交给孟华,接着说:“我们几个去想办法见李彬一面,做做他的工作,现在只有他戴罪立功了!”

“我们问公安局的朋友了,说不让见人。”赵鸿涛喃喃地说。

“公安局有朋友?”李明强惊喜地问。

“有。我有几个,晓丽有几个,都是安排他们旅游认识的,没共过别的事儿。”赵鸿涛说。

“太好了。我们就去找他们,让他们想想办法,只要有一个人有办法就行了。实在不让我们见,也得让他们把我们的意见带给李彬。”李明强说完,把记事儿本又交给孟华说:“放到原地儿。大家记住了,我们谁都没见过这个本儿。等李彬交代了,公安人员会来取的。”

“明强,你来一下。”孟华接过本儿,转身走向卧室,刚到门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身叫李明强。

李明强随孟华走进卧室。孟华从衣柜里拿出一串钥匙,对李明强说:“这是车和车库上的钥匙。车库在地下室一层17号,是同楼的一个人卖的,他急需用钱就卖给了我们,现在谁也不知道是我们的。李彬说,车后座下有三十万元,让你拿走,以后明浩就交给你了。”孟华说到这儿,又哭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他还说,你若有办法,就让你把车开走,这车是外商送的车,没任何手续,他是套用朋友的牌照。要查他开的车,他就说是借那个朋友的,车型牌照都一样,查不出来。”

“不行。”李明强咬了咬牙,他已经知道李彬陷得有多深了。从孟华的话中,他也听出李彬已经早知道自己有今天了,也早知道自己罪行有多重了。

李彬呀李彬,你是知法犯法啊!李明强痛苦地摇了摇头,深沉地对孟华说:“都交了吧,给李彬减点儿罪。”他又咬了咬牙,低沉而又有力地说,“孟华,记住,我们是中学同学,我还是孩子的干爸,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