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1 / 2)

“妈——”贵珍突然抱住母亲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妈,我赢了,我赌赢了!我赌赢了!我赌赢了,妈。”

李明强刚筹够肖明母亲住院的五千元押金和给“赵一刀”的小费,还没有去请“赵一刀”,肖明媳妇的母亲就一拐一拐地摸到了病房。

这老太太是个大高个儿,比她的女儿高出大半头,脸色同女儿的一样——油黑油黑的,可长相与肖明的母亲一模一样,就像亲姐妹似的。她身穿黑棉袄、黑棉裤,手里拿着一条黑头巾,除了一头花白的短发外,全身上下一抹黑,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哎呀,我可找到你们了!”

“妈,您怎么来了?”肖明媳妇惊讶地问。

“急事儿,火都烧到房顶了,我能不来吗?”老太太把手中的黑头巾向上一扬,非常夸张又非常诚恳地说。

“姐,家里出大事儿了?”肖明母亲着急地欠起身怯怯地问。

“没什么。妈,不是家里的事儿,是我的。”李明强急忙插话说,“大娘,您先和贵珍到外边等我,待会儿,我跟您老说清楚。”李明强冲贵珍和她母亲直挤眼。

“啊,啊,小花,是,是他的事儿。”贵珍的母亲指着李明强对肖明的母亲说,“真的,就是他的事。你,你怎么样了?”

“还好,大医院的药就是管用,打了针,吃了药,就不痛了。他们说,很快就会好。”肖明母亲说着,脸上露出了微笑,她拍拍自己的病床说:“姐,你坐,坐这儿。”

“啊,不,不了,我到外……”

“我们到外边把事儿办完,一会儿就回来。”李明强急忙打断了贵珍妈的话,接着又对胡斌说,“你照顾好老人。”就连扶带拉地把贵珍的母亲带出了病房。到了大厅的休息室,李明强指着椅子说:“大娘,您坐。慢慢说,出什么事儿了?是不是肖明家里不让做手术?”

“可不是吗!都不让做,家里都闹翻天了!”老太太是个急性子,刚坐下,又站起来,指着贵珍说,“贵珍,你两个表姐不同意,两个舅舅也不同意,你姨夫也不同意,就连你老舅爷都说了,你姨能活过六十岁就已经不错了,别到老了,再给孩子添一身的债。”

“我就知道,他们是不想掏钱。我也不让他们掏。”贵珍倔强地扬了下头说。

“你这孩子,就是这么犟。当初,肖明说近亲不能结婚,你犟,克死了肖明,你还要克死你姨呀!”贵珍妈的脸更黑了。贵珍低下了头,眼里充满了泪。李明强是越听越糊涂。

“大娘,您怎么能这么说话?”李明强盯着贵珍妈,严肃地说,“肖明的牺牲怎么能怪贵珍呢?”

“哎呀——你就是认给她姨的连长吧?你不知道,她和肖明是亲姨表。我妹妹身体不好,生产队那会儿从没有下过地,就在家里看着她和肖明。她从小就是在我妹妹家泡大的,人家都说她和肖明是天生的一对儿,可肖明一当兵,说什么违反婚姻法。这肖明死了,她还不死心,说什么了,婚姻法不允许近亲结婚,但没说不让她嫁给照片,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啊。”贵珍的母亲说着掉了泪,转过头对贵珍说,“死丫头,这回可由不得你,万一你姨下不了手术台,看你怎么跟你姨夫和表姐交代!”

贵珍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噼啪啪地掉了下来。李明强也听傻了,他愣了一会儿,对贵珍的母亲说:“大娘,这次,是我做的主,与贵珍无关,我只是让她来陪床伺候……”

“妈,我姨已经到晚期了,不做手术……”贵珍抢过李明强的话,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

“大娘,实话给您老说,只有做手术,才能……”

“可家里人都不让做啊!”贵珍的母亲把手一摊,打断了李明强的话,“就你们俩,一个刚认两天的干儿子,一个外甥女嫁给照片的儿媳妇,做人家肖家的主,不让人笑话。”

“那让他们做主,这手术就不做了?”贵珍哭得更痛了,“让我姨回家等死,肖明,肖明,不会答应!”贵珍哭着说到这儿,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把眼泪,咬咬下嘴唇,看着母亲的脸说:“妈,我问您一句,您同意给我姨做手术吗?”

“我——我——”

“我就要您一句话,同意,还是不同意!”贵珍把头一扬盯着母亲的眼睛说。

“我,贵珍,你说,妈都七十多岁了……”

“妈,您甭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要和死神赌一赌!我姨比您小十几岁啊,我从小,她就……”贵珍的泪又像泉水似的涌了出来,涕不成声。

“贵珍——”李明强再次被这位坚强的女性所打动,欲言无词。

“哥,做。这个家我当了!”贵珍又一次扬起了头,把泪珠抛向远方。

夜幕拉开了。李明强不安地看着手表,这块田聪颖送给他的手表映出了田聪颖的柔情和无助。李明强摇摇头,挥起那耙子似的左手在自己的左腿上打了两下,咬了咬牙,屈着膝走出了病房。

李明强在陆军总医院9号家属楼前慢慢地踱步。李放主任告诉他,“赵一刀”有看新闻的习惯,就烦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可过了七点半,“赵一刀”又有可能出去遛弯儿锻炼。要找“赵一刀”最好的时间是七点半。

李明强看着手表,当指针走向七时三十分的时候,他走进三单元敲向了101的房门。

“谁呀?”屋里传来一位男性老者不厌烦的声音。

“赵主任,您好。我是骨科的病号李明强,有事儿想请您帮忙,能给我两分钟时间吗?”李明强在门外对着米黄色的木门说。

“李明强,是在青屏前线负伤的李明强连长吗?”门内的老者缓和了口气问。

“是我,赵主任,您老好吗?”

“好,好。没病没灾的,有什么不好的。”随着门开,一位红光满面白发苍苍的瘦老头站在了门口,满脸堆笑地对李明强摇了下手说:“李连长,请,屋里坐。”

“赵老,您好,打扰您了。”李明强像一个小学生见到老师一样不好意思地说。

“哪里话,你是英雄,我本该去看你。只是……”

“赵老,我是晚辈,哪能劳您老大驾。”

“别客气了,有什么事儿?说吧,只要我能做,我一定不推辞。”“赵一刀”收起笑脸,正儿八经地说。

李明强没有直接回答,看了“赵一刀”一眼又环顾了房中简朴的装饰和摆设,说:“我知道不能打断您老看新闻,所以就掐着时间来找您,不知您老晚上还有没有事儿?”

“没事儿。我也没什么活动,更不好串门,在家就是看看书而已,最多出去遛会儿弯儿。”“赵一刀”笑着说完,盯着李明强的眼睛说,“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

李明强深沉地叹口气,看了看“赵一刀”,慢慢地说:“赵老,我是慕名来找您的。我——我母亲被确诊为乳腺癌,想请您亲自给她老人家做手术。”李明强本来想说是他牺牲战友肖明的母亲,想了想,还是说成了自己的母亲。

“住在哪家医院?”“赵一刀”挑了一下眉毛,几道抬头纹在谢了顶光亮的额头前折了几下光,关切地问。

“就住在咱们总院。”

“住在总院?”“赵一刀”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了看李明强说,“你可能听说了,我退休后,除了到外地参加一些学术活动,就再没有做过手术。特别是在本院,连手术室都没有进过,手都生了。”

“赵一刀”说完看了看李明强,当他那发锈的目光与李明强那犀利的目光相碰时,不禁心头一颤,便一边想一边说:“这个乳腺癌吗,已经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了。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位医生,他是我的学生,完全能够做好。”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赵一刀”一眼,嘴角露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然后正视着“赵一刀”,用非常平和的口吻说:“赵老,我已经在咱们总院住了两个多月了,对总院的情况也有所了解。考虑到您和我——我母亲的情况,我和骨科比较熟,安排我母亲住在了骨科。这样,骨科为了不影响科室之间的关系,他们不会向外说,医院特别是外科就很难知道。而且,对我母亲也容易保密。一方面,我不想让她老人家知道她得的是癌症,增加她的心理压力;另一方面,也不想让她知道,她住院的具体费用。”

“赵一刀”听了,又皱了皱眉头,摇摇头说:“你是英雄,也是个孝子,考虑问题也很周全,我很敬佩你。但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这是我处理问题的原则。况且,乳腺癌手术并不复杂,一般的医生都可以做好。咱们总院普外的几位主任医生,技术都很好,没有什么问题。”

李明强听罢,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屈着膝挪到“赵一刀”面前,郑重地说:“赵老,我求您了。实话给您说,我母亲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我怕——还有,家里的人都不让做手术,是我坚持要做的。我们都是吃娘的奶长大的,现在娘的奶部出了问题,怎么能不治呢?所以,我一定要请最好的医生,希望一次手术给我母亲做好了。”李明强说到动情处眼眶里涌出了泪珠,一米八的大汉“噌”地一下缩在瘦小的“赵一刀”面前。

李明强单腿跪地,双手托起一个信封,动情地说:“赵老,古人言‘双腿跪父母,单腿跪恩人’,我给您老跪下了。我知道,您给别人做手术,他们给您的报酬不薄,只是我没有钱,这两千元就算是略表心意吧。您的大恩大德,我将没齿不忘,来日报答。”

“赵一刀”先是一怔,然后将额头上的皱纹跳动几下,弯腰扶住李明强的双臂说:“李连长,起来。你这么做,我怎么能受用得起。”

李明强跪在地上,仰起头,盯着“赵一刀”那双发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您是前辈,我跪拜本是应该的。现在,求您来救我母亲,更应该行此大礼。这一点儿心意,务必请您老收下。”

“赵一刀”把眉头皱了皱说:“好,好,我收下。孩子,难得你一片孝心啊。起来吧,你母亲的手术我做。”“赵一刀”接过李明强双手捧着的信封,抖抖地放在电视柜上,然后慢慢地坐下,用发颤的声音说,“孩子,你放心,你母亲的手术,我一定做好!”

“谢谢赵老,谢谢,谢谢您了。”

“你回去吧,这几天,多给你母亲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赵一刀”看着李明强,面无表情地说。

有营养的东西,李明强的病房里多的是,邢修省母亲送的长白老山参,朋友们送的西洋参、冬虫夏草等等,李明强按照医生的指点,全搭配着给肖明的母亲吃,再加上李明强的特灶饭,老太太没几天就红光满脸,精神焕发了。

肖明母亲手术前的各种例行检查都做完了,高血压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原来的心律不齐也不见了,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被推进了手术室。

大雪铺天盖地压了下来,也压住了李明强等人的话题。他们默默地站在电梯口,盯着载走肖明母亲的电梯。电梯往返了不知多少次,他们都不愿离去。李明强看了看窗外的飞雪,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下贵珍的脸。在这满世界的洁白映衬下,贵珍的脸显得更黑了。可是,李明强从这黑中,看到了一颗纯洁的心、一颗火红的金子般的心。

贵珍手足无措地站着,低着头,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她不知道肖明的母亲、她的姨母、她的婆婆能不能走下手术台,是她在手术通知单上签的字,她的字本来就写得不好,抖抖地,写得又歪又斜。

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时候,李明强说,我今年太背了,手臭,贵珍签吧。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千钧重担压在了一个弱女子身上。

贵珍在胡斌的陪同下来到护士台,她看着手术通知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上,拿着笔,颤抖着,不知是不敢签,还是不知道签在哪儿,脸憋得通红。她侧脸看了下胡斌,喃喃地说:“我哥呢?”

“在病房。他说他晦气,避一避。”胡斌说。

“他也信?”贵珍的眼里流出疑惑的光。

“他才不信邪呢!”胡斌说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说,“不,他,他这是,是为老人好。”

“我,我,怕。”贵珍终于在外人面前说出了心里话,泪情不自禁地涌进了眼眶。

“怕,怕什么?没事儿?在这个医院,这样的手术算小手术,况且,李明强请的是全国最有名的外科专家,不会有问题的,绝对没,没事儿。”胡斌一边给贵珍解释,一边给她鼓劲儿,可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他在心里骂李明强,骂李明强不该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贵珍一个人身上。

“我,我不敢,不敢签。”贵珍的泪夺眶而出,抖抖地把笔放在护士台上。

“没事儿的,你别紧张。”当班护士刘军温和地对贵珍说,“这只是履行个手续,以防万一,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赵主任是全国知名专家,‘赵一刀’这个绰号,就是说他刀到病除,你就放心吧。”刘军说着向胡斌和贵珍报以灿烂一笑。

“我——”贵珍还是一脸的愁云。

“我去叫李明强。”胡斌说着转身就走。

“别,别,我,我签。”贵珍又一次把头一扬,提起笔,抖抖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明强从内心里感到对不起贵珍,但他确确实实不愿签这个字。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他就是感到自己这一个时期太走背字了,探亲回家,把一家三口人送到了另一个世界;车站与卫和平告别,让人家抓了个正着,害得肖明等人与自己一起关禁闭;带领战士执行任务,又因自己大意让敌参谋长踢翻了水桶,害得肖明牺牲,自己和张金河受伤。伤就伤了吧,他娘的这点儿小伤还感染了,差点儿要了小命。还有,还有爱着他的几个姑娘,为了他……唉,真他妈点儿背。

李明强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天,大雪仿佛堵住了他的喉咙,努力几次都没有说出话。他咬咬牙,在大厅里屈着膝踱来踱去,终于,堵着的喉咙松弛了,他低低地挤出一句话:“都回去吧,早着呢,起码得两个小时。”说完,他自己先屈着膝向病房走去。

两个小时过去了,肖明的母亲没有下来。中午饭过去了,还是没有下来。所有的人都坐不住了,李明强也坐不住了,急得求值班护士刘军到手术室打听消息。刘军回来说:“没事儿,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赵老想把所有的病灶都扫除了,还得一两个小时呢!”

人们这才松了口气。李明强想,还是利益驱动,要不是给他送了两千元钱,七十岁的老头子哪有这么大耐心,连饭都不吃给你做六七个小时手术?别说做手术,就是没事儿站一天试试。想到这儿,他又想感谢一下骨科的同志们,按刘军说的,下了手术台也得下午两点钟了,医生和护士都没有吃饭,得到饭馆里订上一桌,表表心意。

李明强把自己的想法对胡斌和贵珍说了,胡斌说:“我去定。”就走出了病房。

李明强屈着膝追出去,要给胡斌钱,胡斌说:“咱俩谁跟谁啊,肖明又不只是你的战友。”

“那,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