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2 / 2)

“开国际玩笑,你谢我,我谢谁呀?”胡斌冲李明强打了个响指,一笑,钻进了电梯。

下午两点过去了,肖明的母亲没有下来。三点过去了,还是没有下来。贵珍一个劲儿地擦汗,不住地看李明强。贵珍的母亲憋不住了,喃喃地说:“我这心里说不出是咋的了,总觉得他姨是不是出事儿了。”

“妈,你瞎说什么?!”贵珍的眼睛瞪出了血丝,她虽然在制止母亲说话,但是她个人也在这么想,急得她出了一身汗,只是说不出道不出而已。

“大娘,没事儿。我这个手,做手术都做了六个小时呢,您别着急。还有你,贵珍,没事儿,‘赵一刀’从来没有失过手。你们先喝点儿水,我再求护士上去看看。”

李明强刚打开房门,楼道里就传来了一声男子的吆喝:“21床,接病号。”

“来了,来了。”刘军应声从护士站中跑出来。

“回来了。”李明强对病房内喊一声,就迎着那男护工推的推车床屈着膝跑了过去。

肖明的母亲躺在车上,睁着眼冲李明强笑。

“妈,您感觉怎么样?”李明强扑到推车床上。

“好,好啊。医生说,伤口长好,就没事儿了。”肖明母亲笑着抬了抬右手说。

“别动,妈,别动,省点力气。”李明强急忙抓住老人的手说。

“小花,小花,你可吓死我了!”贵珍的母亲一拐一拐地跑过来,扶着推车床说。

“姐,你看,这不挺好的。”肖明的母亲笑着对贵珍的母亲说。

推车的护工见来了个穿一身黑棉衣的黑脸农村老太太,不耐烦地说:“干什么,干什么,有话回屋里说。”

“你在跟谁说话呢!”胡斌瞪了那护工一眼说。

“怎么了,都四点了,还没吃午饭呢!你们还在这儿啰唆。”护工不服气地说。

“啊,同志,我已经在院内的饭馆定好了,咱们一块儿去吃。”李明强急忙用笑脸讨好护工。

“他吃什么?”郭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护工说:“没吃饭的是医生、护士,关你什么事儿?以后,服务态度好点儿!”

那男护工不说话了,不服气地斜了郭燕一眼,郭燕也不与他计较,说:“快回屋吧,让大娘休息休息,养养神儿。赵主任说,手术非常成功。”

贵珍一直怔怔地站在推车床旁,怔怔地看着肖明的母亲。她怔怔地看着人们拥着那躺着肖明母亲的推车床走进病房,房门关上了,门外只剩下贵珍和她母亲两个人。知女莫如母,老太太早发现了女儿的异常举动。

“妈——”贵珍突然抱住母亲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妈,我赢了,我赌赢了!我赌赢了!我赌赢了,妈。”

“珍儿,你赢了,你赢了。”母女俩抱头痛哭。

李明强走出病房,他要去请医生护士吃饭,看到贵珍和她母亲抱头痛哭,就走了过去。

“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贵珍哭着抓住李明强的手直摇。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李明强也被贵珍摇出了眼泪。

这时,骨科的医生护士簇拥着“赵一刀”走过来。

“赵老。”李明强急忙迎过去,叫了一声“赵一刀”。

“赵一刀”拍了下李明强的胳膊,朗声说:“孝子啊!我告诉你,你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所有病灶都扫除了!”

“谢谢,谢谢您。赵老,太谢谢了。”李明强除了谢不知该说什么好,在“赵一刀”那洪亮的声音背后,李明强分明看到了老专家的疲惫。

“谢什么?这是我们医生应该做的。”“赵一刀”在骨科的医生护士面前俨然是一副权威的形象。

“啊,对了,大家都没有吃饭,我在院内的饭馆定好了,咱们一块儿吃饭去。”李明强急忙说。

“我就不去了,想回去躺一会儿,你和他们一块儿去吧。”“赵一刀”摆摆手说。

“这怎么行,您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李明强一脸无奈的样子。

“赵老全靠喝葡萄糖水顶着,在手术台前站了八个小时,太累了。你就别勉强了,让赵老回去休息吧。”李放主任笑着说。

“这——”李明强不知说什么好。

“赵一刀”笑着又在李明强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叹口气,又说了句:“孝子啊!难得。”就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转过身,对李明强说:“对了,你晚上九点钟,不,九点半吧,到我家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晚上九点三十分,李明强准时敲开了“赵一刀”的家门。“赵一刀”一扫白天的疲惫,精神抖擞,就像换了个人,一个神气十足的小老头。他笑着把李明强让进屋,指着桌子上的茶说:“大英雄,先喝点儿茶,专门为你沏的,是上好的毛尖,信阳毛尖,你们老家的。”

李明强说:“谢谢。”就势坐在沙发上,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赵一刀”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讽刺意味的微笑。心里想,看来,我送的两千元钱还不能填满他的胃口,想让我送他毛尖之类的高档东西。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赵老,非常感谢您给我母亲做手术。您的恩情我将铭记在心,若有需要我效劳的事儿,只要我能办到,您尽管说。”

“好,好。真是个孝子啊!”“赵一刀”叹口气,端起茶品一口,长“哈”一声说,“好茶,好茶啊,你尝尝。”

“赵老,您爱喝茶?”李明强试探着问。

“爱,就这点儿爱好。”“赵一刀”笑着说,“一不吸烟,二不喝酒,闲下来品品茶,是一种享受啊。”

“过几天,我给您老弄点好茶来。”李明强用嘴角笑笑说。

“别,别,我这里有的是茶。朋友们都知道我爱喝茶,谁来了谁带,谁见了谁送。我喝不完,都又送人了。哎,你喜欢喝茶吗?”“赵一刀”笑着问。

李明强在心里想,喜欢,我喝得起吗?嘴上却说:“我不喝茶,就喝白开水。”

“噢——”“赵一刀”看了李明强一眼,说,“喝白开水也好。不过,有条件了,我建议你喝点儿茶,尤其是绿茶,对身体有好处。待会儿,我送你点儿。先尝尝这个!”“赵一刀”说着指了指李明强面前的茶杯。

李明强端起茶杯,慢慢地抿着,心想,他不要茶,要什么呢?

“味道不错吧?来,再续着水。”“赵一刀”笑着说着给李明强又续上了开水,接着说,“酒,越陈越好。茶,越新越好,茶要是放久了,就不好喝了。”

李明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闹不清“赵一刀”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只是应付了一句:“好茶,味道好,真香。”

“好茶吧,多喝点儿。”“赵一刀”笑着对李明强说,“现在,我给你交个实底儿。你母亲这次的手术,创口很大,左边的淋巴都结满了。所以,做了将近一天。考虑到老人都希望留个全活身子,我没有切除她的乳房,只是从这里下刀,把乳房掀起来,将病罩扫了。又划到这里,把所有的淋巴也给扫除了。”“赵一刀”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指从自己的左胸前画了个弧,走向左腋下,又划向腿部。

李明强认真地看着,听着“赵一刀”的讲述:“孩子,你母亲身上的所有病灶,我都给扫除了,一些疑似的地方,也给扫了。可以对你说,做不做放疗和化疗都行。我看你母亲的身体,就不要做化疗了。一来,怕老人受不了;二来,我怕你负担不起。所以,给你母亲做的手术创口比别人的大几倍,你要多给她吃点儿营养品,补一补。至于放疗,你若有条件,就做一做,有好处。”“赵一刀”说到这儿,喝了口茶,抬手从沙发旁提过两个礼盒,放在茶几旁,接着说,“这是人家送我的西洋参,我也不吃,拿回去给你母亲补补。”

“这不成,赵老。”李明强推辞说。

“拿上,听话。”“赵一刀”俨然一副长辈的口吻,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一步跨到电视柜前,指着电视柜上的信封说,“看到了吧,这是你送的信封,我一直没动。我当时如果不收下,你的心里不踏实。现在,我已经把老底儿都交给你了,该物归原主了。”

“不成,赵老,这不成,这是您应得的报酬!”李明强急忙站起摁住了“赵一刀”去拿信封的手。

“什么应得的报酬?!我应得的报酬就是退休金。你小小年纪,别学这一套。特别是要注意你的身份,你是英雄,是作家,处处要给人们起到正确的导向作用。”“赵一刀”的话,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李明强震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面前瘦小的老头儿,心想,这是人们传言的“赵一刀”吗?他怎么这么伟大!

“讲大道理,我可能讲不过你。但是,我的年龄足可以做你的长辈。孩子,听话,拿回去,给你妈多买点儿好吃的。我知道你没有钱,难得你这份孝心啊。我的父母死得早,我现在想孝敬他们都没机会了,你有这份心,就珍惜吧。”“赵一刀”说着,把信封拿起来,硬塞到李明强手里,严肃地说,“现在,许多年轻人都不明白这一点儿,到他们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可不是吗?我李明强就常常后悔!李明强想到去世的父母和哥哥,看着面前既瘦小又伟岸的老头儿,眼泪不由得涌进了眼眶,“扑通”一声就给“赵一刀”跪下了,声泪俱下地说:“赵老,您救了我——母亲,又这么诚恳地教导我,不是父母,胜似父母,请受我一拜。”

“孩子,起来,快起来,是你的孝心教育我了!”“赵一刀”拉起李明强说,“我也不留你了,赶快回去照顾你母亲吧。”“赵一刀”向外赶李明强,刚走两步,又折到茶几前,提起那两盒西洋参,塞过去说:“带上,给你母亲的。”

“这——”

“丁零……”屋里传来了急促的电话铃声,“赵一刀”把两个礼盒往李明强怀里一塞,说:“听话,拿着,有电话来了。”话音落下,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李明强对着那米黄色的木门深深地鞠了一躬,屈着膝,走出楼去。

楼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但同早上不同的是李明强的心情。早上铺天盖地的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这晚上漫天飞舞的雪花,就像他放飞的情愫,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飞翔。远远近近的五彩灯光,成了轻缓舒畅、随步律动的五线谱。脚下碎银子般洁白的积雪,被踏出“嚓嚓”作响的和谐伴奏。李明强呈现出几天来难有的好心情,他用左手那只能弯曲的前两个指节,钩住“赵一刀”奉送的两个西洋参礼盒,右手紧握着已经送出又回到手中装着两千元钱的信封,打着节拍,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洁白的雪花飞满天,漫步走在陆军总院,深夜造访‘赵一刀’啊,留下脚印一串串。有的直,有的弯,有的深来有的浅,朋友啊,真诚见,温情随处都有,团结友爱渡难关。洁白的雪花飞满天,漫步走在……”

李明强突然停住了哼唱。楼角处的一棵大雪松后,飘过来一股烧纸的煳味,小火苗一闪一闪的,像汽车开启的蹦灯。谁这么晚了跑到这里烧东西?烧什么东西不能光明正大的,却在雪夜里跑到这么背的一个楼角的松树后?

李明强侦察兵的警觉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像战场上的侦察兵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松树。不看则已,一看,李明强差点儿叫出声来。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贵珍蹲在雪地里,一边烧纸一边哭泣。

“肖明,你知道吗,妈得癌症已经一年多了。”贵珍一边续纸一边哭着说,“为了不让你分心,她不让家里人告诉你。你走了,她也哭死了过去。醒来后,她不说一句话,整天抱着你的相片落泪。她的病一下子恶化了,疼得难忍,只能喝熬的大麻汤止疼。真是祸不单行,会珍姐在出树时被砸断了腰椎,把你的抚恤金全用上了。”贵珍说到这儿,停下来,用小木棍挑了挑雪地里熏燃的纸,火苗又跳了起来。她抬起胳膊擦了把眼泪,接着向肖明哭诉:

“妈说什么也不到医院看病。是明强哥,对了,他认给爸妈做儿子了。一口一个爸、妈,叫得可亲了。明强哥把妈送到医院检查,已经到晚期了。医生说,不做手术,就准备后事儿吧。

“明强哥把妈和我带到北京,要给妈做手术,可家里人都不让做。特别是两个姐姐,她们也是吃妈的奶长大的呀。我不怪她们,都是穷怕了。但是,我说,我要和死神赌一赌!现在我告诉你,我赌赢了,我赌赢了!呜——”贵珍放声哭了起来。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捂住嘴,抽泣了一会儿,继续对着火堆说:“哪是我赌赢了,是明强哥救了咱妈。他把咱妈安排在他住的病房,自己办了出院手续。妈治病的钱都是他借的,他给妈请了最好的医生……”

“李连长,李连长。”雪地中突然传来了“赵一刀”的喊声。这喊声让贵珍打了个激灵,不说话了,急忙用双手捧雪把烧着的纸盖上。李明强趁机提气,轻轻地闪过一棵棵松树,来到马路上。

李明强站到一盏路灯下,冲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的“赵一刀”大声喊:“赵主任,我在这儿呢,什么事儿?”喊着,屈着膝向“赵一刀”迎了过去。

“李连长,李连长。”“赵一刀”气喘吁吁地说,“你,你怎么,你怎么,算了。我已经知道了,那老太太不是你妈,是你那个牺牲的战友的母亲。你,好样的,好样的。让老夫感动啊!”“赵一刀”一边说,一边把手中攥着的信封塞进一个西洋参盒儿的袋子中。

“赵老,这是什么?”李明强不解地问。

“没什么,一点儿心意。拿上,给老人做放疗吧。”“赵一刀”笑笑说。

“这怎么能行?赵老——”

“怎么不行?你能做,我就不能做?别忘了,我也是一个老兵,你的战友,也是我的战友。连长同志,请接受一个老兵的敬意。敬礼!”没有穿戎装的“赵一刀”严肃地向李明强行了个军礼。

李明强急忙把“赵一刀”的手拉下,严肃地说:“要行礼,我们就对着那里行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楼角处那棵最大的松树。然后,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敬礼。

“为、为什么?”“赵一刀”不解地问。

“为那个嫁给肖明照片的姑娘。”李明强低声地一字一顿地说。

“噢——”“赵一刀”嗅到了松树后飘过的纸煳味,好像明白了什么,也对着那棵最大的松树,缓缓地举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