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们,猪尾(yi)巴,咸菜太贵了!”胡斌学着以往程富荣主持会议时,拉着长腔喊“同志们,注意了,现在开会了!”的声音说。
“不是。”司机接过话茬说,“现在可狂了,张口就讲,我现在是大队长了,用社会上最流行的话说,就是我们大队的法人。”
“这个王八蛋!”胡斌咬着牙骂了一句,“干部部门是怎么考察干部的?!”
“干部部门是听首长的!”陆建峰说。
“哪个首长能看上他?”胡斌不解地问。
“谁知道!不过,有一点儿可以肯定,肯定是个贪官儿。”陆建峰回过头冲胡斌也是冲大家说。
“别瞎说!”李明强冲陆建峰向司机仰仰下颌,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没事儿,这是我的小老乡。”陆建峰笑着说,“现在,大队里除了追随他的几个亲信外,没有人不骂他的。”
“究竟是哪个老王八看上他这个王八羔子了!”胡斌又骂上了提拔程富荣的人。
“你别骂他了,总有一天,程富荣会骂他的。”田聪颖接过胡斌的话说,说了,还捂着嘴笑。
“什么意思?”李明强瞥了田聪颖一眼,问。
“什么意思?程富荣本身就是个过河拆桥的人,你一没用,准骂你,他爸就是最好的例子!”田聪颖见李明强看着她,把嘴向陆建峰一努,冲李明强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别瞎说!”陆建峰知道田聪颖的话题,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我告诉你。”田聪颖不顾陆建峰的警告,扒拉一下李明强的大腿,向李明强挤挤说。
“他也不是没骂你爸。”陆建峰说着,咳了一声向车窗外吐了口痰。
“呵……”田聪颖揉着李明强大腿未说先笑。
“你笑什么?”李明强不解地问。
“她吃笑屁虫了。”陆建峰回过头来,看着田聪颖笑。
田聪颖见陆建峰回过头,把手从李明强的腿上抬起来指着陆建峰说:“当时,程富荣听说他爸要提副军长,就派人去送礼。问财务处长送什么好,财务处长说他妈病了,送几只王八,几百块钱一只,没人舍得买。程富荣说了句人话,送六只,六六大顺,老领导准高兴。谁知道,刚送到他家不久,他爸的退休命令就到了,气得程富荣把财务处长骂了个狗血喷头,说‘送王八,送王八,都送给王八了’!呵……”田聪颖说到这里扶在李明强的肩上笑了起来。
陆建峰也不生气,接着说:“他不是骂我们的,你们不知道。我爸听说是程富荣送的,就让司机给他送了回去。你猜怎么着?他娘的财务处马处长自己弭[1]了两只,就给我们家送了四只,他是骂马处长的。”
“得了,是司机听说他骂你们,告诉了你爸,你爸才让司机给他送回去的。”田聪颖反驳陆建峰说。
“唉,不管怎么说,那程富荣不是个好鸟。现在,仗着上边有人,自己是大队长,一手遮天,根本不把政委当回事儿,把参谋长治得干什么都不是。”
“得志的狸猫赛猛虎,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李明强突然放声唱了两句,人们都不说话了。吉普车已经驶过五孔桥,在灰蒙蒙的道路上,向西山的落日追去。
程富荣大队长和卫廉清政委带领机关干部站在大队部门口迎接李明强。
李明强打开车门,同志们鼓起热烈的掌声。他向众人招招手,在车前整理了一下军装,径直跑向卫政委。卫廉清像对待凯旋而归的参谋长一样向后退一步,用右手向程富荣一摆,说:“大队长。”
李明强装作没听见,向卫廉清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高声喊道:“政委同志,侦察连副连长李明强伤愈出院,向您报到,请指示。”
“欢迎,欢迎你回来呀,李明强同志!”卫政委激动地用双手握住李明强的右手一边摇一边说。
“听说你的左手和双腿都残废了。”程富荣阴笑着不冷不热地问。
众人一愣,政委的手情不自禁地松开了。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程富荣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抬起右手,例行公事儿地向程富荣敬了个礼,大声说:“报告副大队长,李明强身残——心不残。”李明强本想说“身残志不残”,可是,面对程富荣,他突然感到说“心不残”更为贴切一点。
“是大队长。”政委轻轻地说。
李明强有力的右手已经握住了程富荣的右手。程富荣本来想在还礼后不经意地与李明强轻描淡写地握一下,例行个公事儿也给李明强个下马威,没想到他伸出松软的右手被李明强那老虎钳子似的右手牢牢抓住,想再用力,已经来不及了,况且他再用力也不是李明强的对手,就急忙把左手搭上去增援,并装一副很高兴很亲密的样子。
李明强也装作很亲密的样子,使劲儿握住程富荣的手摇,听到政委的话,先是假装一怔,接着说:“不是参谋长——噢——副大队长,不,大队长,恭喜您了,恭喜,恭喜!”李明强一边说,一边用力,痛得程富荣直咧嘴,又不敢叫,还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冲李明强咧着嘴点着头吸凉气。众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是李明强当众揭了程富荣的老底儿,程富荣有气不好发作。
李明强看程富荣已经痛到了坚持的极限,就松开手,一一向机关的干部敬礼——握手——寒喧。程富荣急忙把双手背向身后,用左手揉搓痛得火辣辣的右手,脸上却恢复了王者风度,高声说:“李明强,今天大队为你接风,走,吃饭。”
小灶食堂安排两桌,主题是为李明强接风,田聪颖是陆军总医院的代表,所以他们两个和大队常委一桌,胡斌与机关各部门副职领导一桌,陆建峰作为迎接者自然也在那一桌上。
李明强发现他已经把程富荣的右手握伤了,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程富荣不动筷子,只是拿着小长勺儿掏菜,抖抖地往嘴里送。李明强的心里有点儿自责,但是,当他看到,程富荣那双大眼总是色迷迷地向田聪颖扫视时,心中又充满了怒气。
这时,炊事员端上一只甲鱼。甲鱼被炊事员分解后摆在盘中,把甲鱼的壳盖上,就跟一只整甲鱼一模一样。因为每上一道菜,大家都等着程富荣先吃第一口后众人才动筷子,所以李明强灵机一动,用筷子指着盘中的甲鱼说:“程大队长,您动动,您动动。”
程富荣听了气得七窍出烟,也不好发作,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李明强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勺子。
李明强装作没看见,继续用筷子点着甲鱼说:“程大队长,您动动啊,您动动。”
众人见状,闭声静气,恨程富荣的在心里偷着乐,追随程富荣的也不敢言语。卫政委见状,拿起筷子把甲鱼盖掀开,夹起甲鱼的头放到程富荣面前的小碟子里,笑着说:“老程,你独占鳌头!”
程富荣用勺子挑起甲鱼头,看了众人一眼,也是为了应和卫政委,缓和气氛,讪讪地说:“我作为一队之长,深感大队难带啊!”他说着,把甲鱼头用勺子挑起,看了看,接着说,“呵,这帮小子今天做出花样儿来了,还有这种吃法。”
程富荣说的不假,炊事班这么做甲鱼还真是第一次,以往都是做甲鱼汤。他们听说李明强在医院吃特餐,常有甲鱼汤,今天就想给他换换样儿,寓意让李明强告别医院。谁知,程富荣这句话,又挑动了李明强那敏锐的神经,李明强见程富荣吃进口中,就接上一句:“王八就是这么吃!”
参谋长“扑”地一下笑出声来,又急忙捂住了嘴。与此同时,程富荣也“扑”地一下把甲鱼从嘴里吐了出来。
众人见状,都为李明强捏一把汗。卫政委见程富荣失了态,急忙喊:“老程!”接着又缓和了口气问,“是不是太咸了?”
程富荣愤愤地看了李明强一眼,又瞥见卫政委和众人盯着他,就把勺子“啪”地一下扔在桌子上,大声喊道:“炊事班,把甲鱼端回去,做的是什么味?”
李明强就是这样,见好就收,他急忙端起酒杯站起来,冲程富荣说:“大队长,消消气,菜不是味,酒有劲儿。我敬你一杯。”
李明强说着,走到程富荣身边,恭恭敬敬地说:“大队长,我敬您。”
程富荣阴着脸挤出一个字:“喝!”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下肚去。
李明强又倒上一杯,冲程富荣说:“大队长,我再敬您一杯。”
“行了,不喝了!”程富荣的脸更阴了,低着头连看都不看李明强一眼,用炊事员给他换的新勺子艰难地掏着菜往嘴里送。
“你这杯酒说什么也得喝。咱俩儿是一个部队出来的,你是前辈,我理当敬你。”李明强站在程富荣身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酒杯放下,拿起酒瓶先给程富荣倒上酒,再给自己满上。他把酒瓶放下,端起自己的酒杯说:“按我们河南的规矩,敬酒端三个,自己不喝。你是前辈,我不能光让你喝,我先干为敬。”说着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下,为程富荣端起杯子说:“我是个残废,只能用一只手给您端酒了。”
卫政委笑着说:“老程啊,这杯酒得喝,你们从炮兵部队走到步兵侦察大队,是炮兵的骄傲啊!”
“大队长是我们师的骄傲。现在,我们师虽然撤了,但是还出师职干部!”李明强端着程富荣的酒杯向后退一步,冲桌子画了个弧说。
“嗨,你小子不是也成英雄了,还是作家,也是咱们师的人才啊。好,这杯酒,我喝!”程富荣听李明强当众这么夸他心中高兴,站起来,转过身去,接过李明强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摆出一副王者风范。
“炊事员,来来来,再给大队长倒上,我们得喝够三杯,我有话对大队长说。”李明强见程富荣转过身去,又要落座,伸出左胳膊拦住他说。
炊事员提着酒瓶子走过来,程富荣不让倒,冲李明强说:“你小子还有什么花肠子?!”
“再喝一个归队酒,请老领导多指点多帮助啊!”李明强笑着说。
“你小子,书生气太浓,太各,我是得好好修理修理你,不能把你这个人才给埋没了!”程富荣说这话时,虽然笑着,但李明强分明听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特别是那“人才”二字,程富荣说得特别重,简直是咬牙切齿。
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端起自己的空酒杯让炊事员倒上酒,用左臂缠着程富荣走向墙角,笑着说:“我可不敢让你修理,我跟你学不得,因为咱俩儿走的不是一个道儿!”
“你走什么道?”程富荣刚刚灿烂的脸又阴了下来。好在是李明强用左臂缠着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低沉而有力地说:“人道!”
“你——”
“别喊!”李明强在说话的同时,右脚已蹍上了程富荣的脚面。他似笑非笑地对程富荣说:“这么大的副师职干部,失了态是很丢人的,我已经弄痛了你的手,别再让我踩伤你的脚。笑一笑,干杯。”
“干杯!”程富荣大声喊道,皮笑肉不笑地冲李明强咧咧嘴。
“干!”李明强放下左臂,笑着向旁边跨一步,面向众人,与程富荣一碰杯,一饮而尽,并把杯子底朝上抖了抖,示意滴酒未留。
程富荣走向座位,冲人们一摆手,阴着脸说:“这小子能喝,今天让他多喝点儿!”
程富荣的几个追随着,早已弯弓待发了,听到程富荣的话,“噌”的一下全站立起来了。
“李连长,我敬你!”作训处的李处长端起杯子说。
“不,是李干事,这次的命令是宣传处正连职干事!”财务处的马处长笑着说。
“对,又提了一职,得庆祝一下!”军务处刘处长也亮起了他那特有的大嗓门。
“是啊,小李一年内提了两职,每人都得喝两杯!”李处长又加码了。
……
“哈……三个。”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众人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端起酒杯,冲着程富荣那三个追随者一语双关地笑着说,“人们说秦桧还有三个朋友,我李明强有你们几位领导厚爱,真是荣幸,来,我先敬你们!”
“三杯,你刚才说的三杯!”
“三杯就三杯。李明强死都不怕,还怕喝酒吗!”李明强又活用了毛泽东的“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的名句。
“好!这小子目中无人,你们也别欺负他,一人先敬他三杯,然后放开,撂倒他!”程富荣指着他的三个追随着说。
“大队长,这点儿酒吓不倒我。明说了吧,我就是被人吓着长大的!”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程富荣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扫了一眼那三位处长,接着说:“我李明强除了自己趴下,任何人任何事儿别想把我打趴下!”
“今天就让你自己趴下!”程富荣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好!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来,趁我还没趴下之前,先敬在座的各位领导一杯!”李明强端起酒杯向众人画一个弧,然后一饮而尽。
“李明强,算了,他们都是久经酒场的老手,你别不服气。我来说句话,你来个好事成双,一个处长敬两杯,就算完成任务了。”卫政委看到程富荣是有意想灌醉李明强,出来打圆场说。
“不行,今天放开,我非看看究竟是什么风压倒什么风!”程富荣连看都不看卫政委一眼,用勺子指向作训处长说:“李处长,你先上。”
“停。等等。”李明强抬起那只残废的左手制止住李处长,对程富荣说,“大队长,我听老大队长说过,政委可是咱们的党委书记,是你们大队班子的班长,你都不听政委的,也别怪我不听你的。各位领导我都敬过了,今天我谁都不喝了,就找你,你说怎么喝!”李明强本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喝了点儿酒就更不管不顾了。
“哎,李明强,你敬了我们了,我们也应该回敬你啊!”李处长抢着说。
“就是,我们应该回敬你!”追随程富荣的马、刘两位处长也跟着嚷嚷起来。其余的人都默不作声,心里为李明强捏了把汗。在酒桌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一桌人至少是两大阵营。殊不知,李明强是第三世界,哪个阵营都不是。
李明强不但是天不怕地不怕,又是何等机智精明,今晚一直在含沙射影地说着双关话,现在又被他抓住了契机,扫了众人一眼,斩钉截铁地说:“应该?应该的事儿多了,可出了多少不应该,你说是不是?大队长。”
程富荣早听出了李明强的话中有话,见现在咬着自己不放,气得七窍生烟,愤愤地说:“李明强,不就是喝酒嘛,你小子说怎么喝就怎么喝!”
“不,不,不。我可不敢,您是酒精沙场的油袖干部,肯定喝酒的词多……”李明强借用“久经沙场的优秀干部”讽刺程富荣说。
“少废话,快说,怎么喝!”程富荣听了更加气愤,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几乎是喊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大队长,惹您生气了?”李明强见程富荣气成这个样子,心里格外高兴,嬉皮笑脸地说。
“快说,怎么喝!”程富荣的肺都快气炸了,心想,老子什么酒场没见过,一斤多的酒量,还喝不过你一个没上过酒场的毛孩子。
“好,好,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说了啊。”李明强掂起酒瓶,冲向卫政委扬扬说:“政委,我李明强长这么大,从没上过酒场,也不会说话,今天惹大队长生气了。大队长让我说怎么喝,我也不知道怎么喝好。这样吧,因为我就会立正、稍息,大队长今天又要让我趴下。所以,我今天就和大队长喝三个酒,立正、稍息、卧倒,怎么样?”
“什么立正、稍息、卧倒?”程富荣惊异地盯着李明强问。
李明强放下酒瓶,从旁边拿过喝茶水的大玻璃杯,往面前一放,拿过桌上的一盒香烟靠着杯子一立,说:“立正。”然后,又将烟盒竖着一躺,说:“稍息。”再把竖躺着的烟盒一翻,烟盒便平躺在茶杯旁,李明强大喊一声:“卧倒!”
“这三个?”卫政委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明强问。程富荣也惊讶地看着李明强,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那些对程富荣有意见的常委们见李明强这么大气魄,一下子兴奋起来,齐声叫好。
“好!”
“好!”
另一桌上的部门副职领导与胡斌、陆建峰早发现了这一桌的动静,这时也拍起巴掌叫起好来。
“倒酒!”程富荣满脸杀气地喊,炊事员急忙拿着酒瓶子跑了过去。
“李明强想怎么样?”陆建峰急忙拉住胡斌问。
“鬼知道!”胡斌愤怒地盯着程富荣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站起来。
<hr/>
[1]悄悄占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