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萍带着李家兄弟回去搬东西时,张根的父母已经在窑内等着了。
“玉萍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非离婚不成啊。”张洪的声音与其说很像家长,倒不如说更像干部。
“我已经全跟张根说清楚了。”杨玉萍瞥了张洪一眼,轻声地说。
“说清楚什么了?说清楚你养野汉了?”张根的母亲又撒起泼来,摆出一副吵架的样子。
“闭上你那臭嘴!”李家小六大喝一声,跺了下脚,吓得张根和他母亲打一个哆嗦。
“啊嗬,带这么多人是吵架呀,还是打架呀?”张洪毕竟是当了十几年的村支书,抖动着胡子,不紧不慢地说,“打、吵,都解决不了问题。”
“我既不想跟你们吵架,也不想跟你们打架,我只是请他们来帮我搬东西的。”杨玉萍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非常冷静地说。
“搬东西?私入民宅,搬我张家的东西,我不同意,那就是抢!抢是犯法的!”张洪想拿法律吓唬李家众位兄弟。
“这家是我的,我请人来搬我的东西,犯的是哪门子法?”杨玉萍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在离婚证明没有拿到之前,这东西一样也不能搬!这是受法律保全的。”张洪摆出一个执法者的姿态。
“张洪,什么是法律保全,你懂吗?”在学校教书的李家老四向前跨一步说,“你还以为是你当支书的时候呀,你说什么是法就是法!离婚前分居,当事人拿自己的生活用品是受法律保护的。”
“我们自己家里的事,用不着你外人插言!”张洪声色俱厉地说。
“你们家里的事儿?人家两口子独立门户,你是不是外人呢?”李家老大反问张洪道。
“我是张根他爹,怎么能是外人!”张洪气得抖起了胡子。
“我是玉萍的哥!”
“我是她兄弟!”
李家兄弟七嘴八舌地说。
“少跟他们废话,姐,搬什么,你说吧!”李家小六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地说。
“我说了,我什么也不要,连娘家陪嫁的东西都留给张根,我就搬我自己的衣服和电视机!”杨玉萍不紧不慢地说。有李家众兄弟给她撑腰,她一点儿也不慌张。
“电视机在哪儿,我去搬!”小六嚷道。
“在楼下客厅里,去搬吧。”张根的母亲阴阳怪气地说。
李家小六瞪了那老女人一眼,跳出门去,直奔小楼的一层客厅。杨玉萍也不说什么,打开柜子,往外拿自己的衣服。
“姐——没有电视,电视机没了!”小六大呼小叫地跑进窑。
“电视机呢?”杨玉萍转过身怒视着张根,冷冷地问。
“我、我不知道。”张根看着杨玉萍那愤怒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
“你不知道?”杨玉萍向前逼了一步,愤愤地说,“我把什么都给了你,就拿这么一台彩电,你都不让,你够狠呀你!”
“不,不是,不是我。”张根怯怯地说着,看了一眼他母亲。
“藏哪儿了?给我搬出来!”杨玉萍突然怒吼道,那一双凤眼瞪得比鹰眼还要锋利。
小六上前一把抓住张根,吼道:“藏哪儿了,快去搬出来,免得老子动手!”说着,用力一甩,张根那保温桶似的身子,就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儿。
“谁敢搬,我给谁拼了!”张根的母亲又撒起泼了,过来扯住小六的衣服。
“去你的。”小六一甩手,挣脱了,点着张根母亲的鼻子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你欺负我姐欺负得还不够啊!再多事儿,我踢死你!”
“好啊,你个小六子,给我耍儿横!老娘我怕,怕你不成!”张根的母亲一边哆哆嗦嗦地指着小六恶狠狠地说,一边胆怯地向退,靠着墙,哆哆嗦嗦地说,“谁敢搬,我就撞死到这儿,给你们看!”
“好啊,你就撞死到这儿!”小六说着,一把将窑中的两屉小木桌向外一拉,指着桌子的一角说,“你撞,我看着你撞,看着你死!”
“啪!”张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吼道,“小六子,别欺人太甚!”
“啪!”李家老大也将巴掌拍在桌子上,愤怒地说,“是你欺人太甚!你把我二叔一家欺负成那个样子,我们敢怒不敢言,为什么?因为你有权,你是支书!现在,你还想耍儿你当支书的威风呀?没门儿!”
李家老大抬起手指指张洪,又指指张根和他母亲,大声地说:“我告诉你们,今天,搬定了!张根,你小子把电视给我送过去,不然,我要你的好看!玉萍,搬!”
杨玉萍搬到了李明强家,白天开着电视,注视着青屏山前线的消息,夜里抱着李明强的衣服而眠。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可是始终看不见也听不到关于李明强的一点儿信息。
这天下午,大约三四点钟的光景,李家老四慌慌张张地从学校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拍着李明强家的大门急促地喊:“姐,姐,强子,强子,强子上报纸了!”
杨玉萍正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看电视,听到老四那急促的敲门声,又喊李明强上了报纸,急忙跳下床,趿拉着鞋,披头散发地跑出去,打开大门,焦急地问:“明强,上报纸了?什么报?”
“《日报》《晚报》都有,晚报上最全,你看,全在这儿呢。”李老四急切地说着,把一沓报纸递给杨玉萍。
杨玉萍接过报纸,手在颤抖,抖抖地不知看哪里好。
“这,第四版。”李老四把《日报》翻到第四版,指着说:“看,《青屏山顶上五勇士》,就是写强子他们的。”
杨玉萍急忙看,老四说:“你先看,我去告诉我爸他们。”说着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抓住杨玉萍手中的报纸说,“把《日报》给我,先给他们看一眼。”一边说,一边从杨玉萍手中抽出一张报纸,转头就走,走几步,回过头对杨玉萍喊:“姐,我们等会儿就来。”
“明强负伤了!”杨玉萍带着哭腔喊。
“没事儿,就是伤了左手和腿,没有什么大事儿!死不了,就是喜事!”李老四回头喊了一句,消失在门前的葡萄树荫后。
李铁锤带着自己的老婆、儿子、儿媳及一群孙子孙女来到李明强家的时候,杨玉萍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正鼻子一把泪一把地一边哭,一边看报纸,看到李铁锤带着一大帮人有说有笑地来了,抹了把眼泪,迎出门,冲李铁锤老婆叫了一声“大嫫——!”便一头扑进老太太怀里,痛哭起来。
“孩子,不哭,不哭啊。”李铁锤的老婆一边安慰杨玉萍不哭,自己却也跟着哭了起来。
“唉,说不哭,都哭了。”李铁锤叹口气,笑着说,“哭什么?强子,这次立大功了,给咱河南人、给咱李家争光了!看这标题,‘青屏山上五勇士,虎口拔牙建奇功’!奇功啊!还有这儿,‘李明强和他的战士们’,多带劲的标题。我们强子是领导,贡献最大,报纸上都这么突出宣传他,仗打完了,不给他立功提职才怪呢!”
“大伯,明强他,他负伤了。报上说,他伤得很重,当时,身上、身上的血都、都流干了。”杨玉萍哽咽着说。
“瞎掰,血流干了还能活?还能接受记者采访?”李铁锤笑着说,“报纸尽讲过头的话。不过,这次讲得好啊,把强子讲得多伟大,大英雄啊!”
“他伤成、伤成那样,会不会残废?”杨玉萍哽咽着,说出了她最提心吊胆的话。
“傻孩子,尽瞎说不吉利的话。”李铁锤的老婆立马不高兴了,“我们家强子福大命大造化大,不会有事儿的!”
“就是,玉萍别瞎想了。”
“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肯定能治好。”
李家的媳妇们也趁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起杨玉萍来。
“就是,俺强子哥是大英雄了,还不是什么药好往他身上用什么药。”一向快嘴快舌的小六终于找到了说话的茬口。
“就是,我们国家对英模人物,向来是不惜任何代价的。”老大也接过话茬说。
“绝对没事!我敢保证,强子哥绝对没事!”小六又激昂地说。
“就是,我们等好吧。”李铁锤笑着说,“玉萍,你整天看电视,我也整天看报纸、听匣子(收音机),前边不吃紧了。现在是换防,你们知道是啥意思?那是老邓(邓小平)想让各个部队都到前线体验一下。你们想,强子他这体验过了,过一段时间还不回来?”
“爸,人家是军区换防,待多长时间,没准儿。”老四说。
“没准咋了?他没准,我们心里有准就得了。”李铁锤看了老四一眼,又扫了大家一遍,说,“你们想想,就是一年半载回不来,也没事儿呀!强子他负伤了,再打,还能让伤员上?所以,强子负伤也是个好事儿,最起码把命保住了。这一出名,弄好了,咱李家还能出个大官呢!”李铁锤说到这里,激动地大声喊了起来:“老天有眼啊!老天爷,你是不该绝我们老二的后啊!”
李铁锤喊完,眼圈红了,低沉地说:“老二,你若在天、在天有灵,也会、也会高兴的。”李铁锤老泪纵横,说不下去了。
“爸,您、您这是干什么呀?您这一哭——”老大一边拉李铁锤一边说,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我、我没哭。我,我是高兴,高兴。”李铁锤用榆树皮似的手擦了把脸,深沉地说,“退一万步说,就是,就是,强子残废了,那也是左手和腿。强子他会写书啊,他写书不就更有时间了。”
“爸说得对,爸说得对。”老大附和着说。
“你们都知道啊,那个不会走路坐轮椅的那个女的,叫什么张海由,又会看病又会写书,还会好几个国家的英语呢!多出名啊,我们强子,能不比她强?”
“爸,您说错了,不是张海由,是张海迪!”快嘴小六马上给李铁锤纠正,众人跟着掩嘴笑。
“那英语啊,就是英国的语言,不能说好几个国家的英语。”老四也给李铁锤纠正。众人更乐了,有的还笑出了声。
“亏你还是个教书的,你懂个啥?你当我不知道,我是想逗玉萍乐的。”李铁锤说错了也不好意思在晚辈们面前承认,反与老四干上了,“你说,不能说好几个国家的英语,人家怎么在匣子里还讲,讲什么美国英语呢?”
“这——这——”李铁锤一番话说得老四张口结舌,众人又笑。
李铁锤笑着说:“玉萍啊,大伯说了大白话都没把你逗笑,还想让你大嫫给你唱段豫剧?别哭了,今天是咱李家大喜的日子,都应该高兴!”
“是,爸说得是,都应该高兴。”
“玉萍,别哭了,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李家的几个儿媳妇又嚷嚷开了。
“还应该庆祝!”李铁锤突然又冒出一句。
“对,应该庆祝!我去买点儿鞭炮放放。”小六立即响应。
“甭去买了!我那天眼儿窑[1]里有,老大去拿来放了。”李铁锤说。
“我那里也有。”老大说。
“都拿来,越多越好。”李铁锤笑着说,老大应声而去。
“老四,把这些报纸贴到村里去,让全村的人都看看,李铁柱是英雄,他的儿子也是英雄!我们李家不是吃素的,是英雄世家!”
“这——这是学校的报纸,看完了,我还得给还回去。”老四为难地说。
“你呀,教书都教成呆子了!就不会活泛点儿,遇事多想点招儿!”李铁锤瞥了老四一眼,回过头对老六说,“去,找个喇叭筒!他这个教书先生口才好,让他上嘴坡给全村人读报去!”
“爸——”老四又为难地叫了一声李铁锤。
“对了,还有——小六。”李铁锤叫住小六说,“你明天到镇上去,就这报纸,能买多少买多少。”
“中,中啊。我先到报摊儿上看有卖剩的没有,再到各单位走走,把他们看过的买回来。我一说,李明强是俺哥,说不定,不花钱就能拿回来呢。”
“看看,小六就是脑子好使。老四,你也快三十的人了,学着点儿,太老实了吃亏。”李铁锤说完,觉得今天是老四给大家送回来了好消息,自己反倒给老四个没趣,有点儿过意不去,就说,“今天,老四带回了好消息,跑了一身汗,该奖。把咱祖传的‘天下第一砚’,奖给你!你好学习,爱练字,好好练。咱李家现在有了英雄、作家,再出个书法家,看他谁敢小瞧咱。”
“对,对,我一定好好练。”老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来了,鞭炮来了!”老大喊着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群孩子。
“嗬,这么多啊。”小六跑上前接鞭炮。
“不多,不多。”李铁锤笑着说,“留上几挂。一会儿,你们到坟上去一趟,给您二叔二婶儿说说,也给您祖爷祖奶说说。”
“中,中,我们都去。”老大应和着说。
“老大,以后啊,这些事儿,你多操持点儿,应点儿心儿。家里的大事啊,该交给你管了,我也该省省心了。”李铁锤说着站起来,看了看杨玉萍和几个儿媳妇,接着说,“今天,吃团圆饭。来不及去赶集了,各家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老大媳妇儿,就在你们家,你负责,从今天起,你就得协助老大掌事儿。”
“哎,爸,我知道了。”老大媳妇赔着笑脸应和。
“玉萍啊,你是闺女。待会儿,随你大哥他们一块儿去上坟,回来到你大嫂家吃饭。今天,她待客。”
“嗯。”杨玉萍重重地点了下头。
“放炮!”李铁锤像个将军似的把大手一挥。
“放炮了!”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出了院子。
李明强家大门外的老槐树下,葡萄架旁,立刻响起了刺耳的鞭炮声。
鞭炮声撞开了西流村家家户户的大门,人们纷纷走出来或探出头,相互打听着李家又有了什么喜事。
<hr/>
[1]山脸高的窑洞正上方的套窑,山脸低的两个窑洞中间挖的小坎窑。本处指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