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还没备完皮呢。”郭燕冲门外喊了一句,继续不慌不忙地为李明强剃胳膊。
“算了,刮那么净干什么,又不做胳膊。”李明强笑着说。
“不行,一点儿杂物都不能留,再感染了怎么办?”郭燕认真地说。
好不容易刮完了。郭燕又用湿毛巾为李明强擦一遍,用生理盐水洗一遍。这才对李明强说:“把裤子脱了。”
胡斌就帮李明强在被窝里把病号裤给脱掉了。
“裤头。”郭燕又说一句。
“我说小郭儿,你闹明白了没有,我做的是手啊。”李明强哭笑不得地说。
“不管是哪个部位,一根线也不能带到手术室。”郭燕说完,端起托盘就走,重重地丢下一个字,“脱!”到了门口,她停下来,对胡斌说:“胡斌,把他的内衣洗了,把病号服扔出去,把他的晦气都清了。”
“这,这。”李明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诸位小姐请回避一下吧。”胡斌对几位女士说。
卫和平、王红霞、田聪颖依次走出病房。手术室的小伙子把平板床车推进来,掀开车上印有“手术室”三个字的被子,对李明强说:“自己能上来吗?”
“能。”李明强看门关着,便掀开被子,一丝不挂地爬上了平板床车,急忙用右手裹被子,胡斌和丁力上来帮忙,手术室的小伙子示意不让,他帮李明强掖好了被子。李明强笑了,说:“他娘的,除了洗澡,这么多年还没有光过屁股呢。这跟他妈上屠宰场似的,还得煺毛。”
丁力和胡斌都笑了。丁力说:“强哥,说不定是女医生给你主刀。”
“肯定有女的,不是医生,就是护士。”胡斌说完,冲推车的小伙子笑笑,问,“兄弟,是不是?”
“手术室的护士都是女的。”小伙子笑笑说。
“注意,别把你的枪给露出来。”胡斌冲李明强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了,丁力的八字胡儿也变成了一字。
众人把李明强送到电梯口,李明强冲大家笑了笑,说:“别担心,没事儿的。”话音刚落,电梯的门就关上了,直上十三楼手术室。
到手术室门口,小伙子把车停下,喊:“穿衣服。”
“来了。”一个女护士就从另一间房里跑出来,看了一下李明强,惊讶地叫起来:“哎呀,李明强,大英雄啊。”
“哪里,哪里。”李明强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嗬,有幸,有幸。能遇上您,真荣幸。”女护士嘴都乐得合不上了,“来,穿衣服。”
女护士就将李明强的上身推起来,帮李明强穿上上衣,又说:“穿裤子。”
“不,不,不不。”李明强直摆右手,说,“我,我自己来。”
“怕什么,我是护士!”女护士“噌”地一下把李明强的被子给扯开了,李明强吓得急忙用他那右手去遮自己裆中的盒子枪,谁知女护士只将被子扯开个角,把李明强大腿以下的部位露在了被子外。
女护士“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给李明强穿上了裤子,说:“看来,你是一个高尚的人。”
“是的,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不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李明强笑着说,心里想:这小娘们,还挺会埋汰人,有点儿意思。想着,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嗬,您反应真快。”女护士笑了。
“实话跟你说吧。我算不上高尚的人,也不是纯粹的人,但是,我确确实实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李明强说完,嘴角那种讽刺意味的笑更浓了。
“你还挺能贫的。”女护士一边笑着说,一边把小平车推到一个过道口,“下来吧,穿上这拖鞋,我送你进去。”
“不是推进去啊。”李明强坐起来,看着地上的几双拖鞋,和楼道里铺的红胶皮问。
“你腿又能走,干吗推你?还是走着进去吧,少带点细菌。”女护士说着,脱下自己的拖鞋,换上了红胶皮上的一双小拖鞋,并弯腰为李明强挑了一双大的。
李明强穿上拖鞋,女护士说:“前边走。”
李明强走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笑着对女护士说:“这像什么,跟押犯人似的。你的,前面带路。”李明强把头一摆,闪向一旁。
“嗨,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好心送你,你想得倒挺多。要是别人,我只用告诉他几号手术室就行了,自己找。”
“那,几号,我自己去。”李明强一边说,一边想,妈的,我今天是够贫的,吃错药了!不是。大概是一睁眼儿在卫和平、田聪颖和王红霞面前,不知说什么好,憋屈着了,给这位小娘们发泄一下。行了,贫够了,让她走吧,我自己去找,别人能找到,我这侦察兵更能找得到。
“走吧,多给你说几句话,挺有意思的。”女护士说着笑笑前面走了。
“就是,看着你这张灿烂的脸,做手术不打麻药恐怕也不觉得痛了。”李明强又贫上了。
“真的,那咱就试试。”女护士回过头冲李明强嫣然一笑。
“试什么呀?那么高兴。”李放主任站在十七号手术室门口接着话茬说。
“李大英雄想学关云长刮骨疗毒,不用麻药。”女护士笑着说。
“他呀,别说,还真成。”李放主任笑着说:“现在条件好了,不用受那罪了。
“就这里,请进吧。”李放主任向李明强笑着朝手术室摆了下手,然后对身边的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臂丛。”
李明强看到那门牌上标着“14”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好不舒服。“14”——“要死”,怎么手术室还出现这么个号码?真他妈糟心,让病人平添几份压力。像李明强不相信这一套的人都觉得不舒服,那些迷信讲吉利不吉利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李大英雄,对不起了,我们主任要用臂丛,我不是臂丛,只能走了。”女护士站在门口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回头冲女护士笑笑,说:“再见。”
李放主任让李明强躺在手术台上,笑着问:“凉吧。”
李明强说:“有点儿。”
“拿床被子。”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李明强急忙说。
“躺着吧,这手是四肢中最灵巧的部位,麻烦,手术时间长,你可以睡一觉儿。”李主任笑着说。
睡觉,能睡得着吗?且别说昨晚睡了一晚上,就是一眼没合,人家提着刀划你的肉,你能睡着吗?李明强想着,侧脸看了下四周,李主任的两个助手刘兴致、徐际钦医生正在戴那透明塑料手套,一个女护士拿来被子给李明强盖上,另一位女护士站在李主任身边。这两位护士李明强都不认识,她们的白衣服上左胸上印着“手术室”三个字。
“开始吧?”被李放主任叫作“臂丛”的医生来了,站在李明强面前问。
“开始吧。”
随着李放主任的回答,那耀眼的无影灯,像一口大锅就移到了李明强的头顶上。那个叫“臂丛”的医生,在李明强的脖子下的锁骨处摸索了一阵后说:“就这儿。”然后,就在那地方蘸着凉丝丝的东西擦了几遍,打了一针。李明强知道,注入自己体内的是麻药。
“臂丛”医生打完麻药就走了。刘兴致医生把李明强的左手拉平,看了看说:“算了,他盖着被子,就把上衣脱了吧。”
李放主任点了下头。一个女护士就过来帮李明强脱了上衣。李明强这才看清,那大白口罩与帽子中间忽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心想,多亏不脱裤子,要不,那盒子枪真的顶上了膛,不让人笑掉大牙。
刘医生把李明强左手上的沙布扯下,和徐医生一起在李明强的手上画,画完了,问李放主任:“主任,你看行吗?”
“勾到这里,创面就更大了,好做。”李放主任拿过笔在李明强的小指处向食指根一勾。李明强好奇地抬起头看了看左手,一条紫红色的曲线贯穿手背上的弹孔,从食指根部到小指根部折回到虎口下方又折向手腕,整条曲线成“S”形,李明强笑了,说:“哥们儿,能不能从伤口周围向外扩,把咱的伤疤弄成一朵花儿,等好利落了,咱端起酒杯敬你们,也好看些呀。”
李主任笑了:“你想得挺好。先把手给你保下来,然后,我再给你设计一朵花,抬抬手。”
李明强抬抬手。
“动动手指头。”
李明强动了动指头。
“疼不疼?”
“有点儿。”
“嗨,邪了,这麻醉是怎么回事儿?该上来了。”徐际钦医生说。
“是啊,到时间了。”刘兴致跟着说。
“再等一会儿。”
时间大约过了五分钟,李主任又照上述问了李明强一遍,李明强又重复了一遍动作和回答。李主任摇摇头说:“这‘臂丛’可能对他作用不大。”
“老李,你喝酒吗?”刘兴致问。
“喝。”
“经常喝?”
“不,有三四个月没喝了。”
“那不对呀。”徐际钦医生疑惑地说。
“有什么不对的?这一个星期,你们给他清了三次创,每次用多少麻药,产生抗体了。”
“那怎么办?全麻?”刘兴致问。
“全麻吧?”徐际钦也说。
“不行,不能全麻!他要靠大脑创作呢!”门外突然传来了田聪颖的喊声。
“你怎么上来了?”李放主任回着头沉着脸问田聪颖。
“我,我,有手术,路过,路过,来看看。”田聪颖结结巴巴地说,红着脸走了。
“路过?哼哼。”刘兴致一声怪笑。然后对李明强说:“老李,我看是专程来的,关心你的人可不少啊。”
“哎,李连长,给你签字那女的和你是什么关系?”徐际钦问。
“签字?签什么字?”李明强问。
“你做手术,亲属签字呀?”
“谁签的?我不知道。”李明强疑惑地说。
“王红霞,石家庄陆军学院的副教授,哼哼。”刘兴致又是一声怪笑。
“她?”李明强一怔,接着说,“是我上军校时的教员。”
“不对吧?人家说,你若残废了就嫁你呢!”刘兴致兴致勃勃地说。
“这人,怎么就不盼着点儿好儿。哎,李主任,您得给我做好了,千万不能让我残废了。”李明强说完,笑了。
“哪个医生也不希望自己的病人残废。不过,我要是你,就不治了,宁愿残废。”李放主任一边说一边乐,并趁李明强不注意,用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李明强的左手,李明强痛得“咝”了一声。
“怎么?还痛啊!”李放主任摇摇头。
“那,再来一针‘臂丛’?”徐医生问。
“算了,别等了,再打支麻药吧。”李主任说。
刘兴致为李明强的手换着部位打麻药。李明强直觉得左手发胀发木。
李明强侧过脸,不看。几次清创都是这样,他看多了。不过,他意识到“臂丛”不是那位医生的名字,应该是种麻醉,那医生是麻醉师。
刘兴致为李明强打完麻药,又对其左胳膊消毒,一直擦抹到李明强的肩膀。
“开始吧。”李主任说。
手术室里所有的无影灯都打开了,照得李明强的左胳膊温乎乎的。李明强就感觉到,那刀从伤口处向上划,他咬着牙,侧着脸看。李主任说:“疼吗?”
“不疼。”李明强答。
“那就躺着睡吧,闭着眼想点儿好事儿。”
李明强闭上眼,心想,有他妈什么好事儿,乱套了,王红霞、田聪颖、卫和平,三个人碰到一块儿,我下了手术台怎么面对他们呢?早晨为了手术,忙忙乎乎对付过去了,回去怎么办?她们三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李明强的眼前,那穿着黑、黄、白三色衣服的三个女人交替变换着。穿白大挂的田聪颖前几天已经打发了,可她还是来,送花,还利用她是本院医生的身份跑到手术室来了,多情,真他妈多情。
卫和平怎么办?妈的,黄中臣真他妈没用,让他小子去摆平了,不但没有一点儿回音,当天卫和平就跑来。那米黄色的毛衣,还是李明强和她一块在前门大栅栏买的,高领,紧身,凸起的那两座乳峰,很性。远看洁白无瑕,近看黄白蒙眬,性,很性。李明强说,这件毛衣只能在里边穿,脱了外衣给我看。卫和平当时笑着幸福地依在李明强的怀中。今天,卫和平是不是专门穿着这件毛衣来给我看呢?
这个王红霞,她怎么来了?是出差吗?她怎么说我残废了她嫁给我?这个王红霞在玩什么名堂?她为什么在手术通知书上签字?
李明强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自己,又一个问题也找不出答案。王红霞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这是分别两年后第一次见到王红霞,还是那么美丽、潇洒、端庄、大方。她那“V”形装束,在李明强眼中的印象是重心在上身,支撑点在下身。这种上重下轻的体形,要保持平衡,作为支撑点的下身势必显示出一种力度,这种力度的外现,给人一种力量的美。而作为重心的上身,在显示平衡态势的时候,在人们的视觉中就显示出一种向上律动的形态。这样上下结合,加上王红霞本身的体形美、健康美和气质美,就形成了富有活力的综合性的健美体态。这就是李明强第一眼看到她的视觉感受,一种向上感和力量感。
这就是王红霞,与众不同的王红霞,骄傲而富有内涵。她不着意打扮自己,但她的穿着无不打着深刻的文化底蕴。她这套黑蝙蝠似的“V”形装束,给人的美感并不是单一的、静止的,在行动中会产生丰富的变化。当她踱步慢行时,由于上下身运动状态比较一致、协调,加上动作的频率不快,步伐均匀,在原有的美感上,又生发出高雅、稳健的气质,显示出她娴静、沉稳的美来。此时,她若将双手插入那蝙蝠衫上的衣袋中,款款而行,效果会更好。她要是碎步小跑,由于上下身运动节奏的相互错落,上身时而向前倾斜,时而向后侧仰,重心和支撑点不断地漂移变化着,整个人就形成了一种不断变换频率的跃动态势,从而形成了充分向上的运动感和活泼感,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活力……
李明强在解读王红霞,解读王红霞的“V”形装束,这是他自从认识王红霞到现在第一次解读她,为什么现在就这么多的想她呢?是因为她说了,你残废了就嫁给你吗?不是。那是,因为她的脸庞儿亮,让田聪颖和卫和平逊色对吗?也不是。是王红霞特殊,是李明强没有想到,是……
李明强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