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1 / 2)

李明强一觉儿醒来,天已大亮了。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进病房,格外地耀眼。更耀眼的是,病房里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身着一通洁白医护服装的郭燕和田聪颖,身穿米黄色毛衣和紫红色条绒布裤的卫和平,上下一通黑的王红霞,四位靓女,一个比一个亮,齐刷刷地站在他的床前。

李明强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三个冤家聚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应付呢?

“喂,是大队长吗?我是胡斌,胡斌。

“是。有件事儿向您报告,李明强明天要做手术。

“是,血液没有问题了,就是浮肿始终不消。

“是啊,已经在换药室清创三次了,每次都挤出一大盆儿脓血。医生说,感染太深了,必须扩创清洗。

“就是把伤口再扩大一些。

“医生说,从手腕到手指都要打开,要彻底清洗一次,不然,手就保不住了。

“对,有危险,就是要求家属签字呢。

“我,不行,要直系亲属。

“是,我告诉医生了,他没有。医生说,实在没有,让单位领导签字。

“什么?征求一下卫和平的意见?不合适吧?!

“李明强就是怕连累她呗。

“你通知卫和平?

“好,好,我明天等你们。

“他呀,现在正跟伤员开会呢!

“不是临时党小组,是军人伤病号会议。

“对,挺活跃的。

“我哪能管得住他呢,他不听我的。

“是,是,是。再见。”

胡斌给大队长打完电话,回到住院部,军人伤病大会还没有结束。

会议一开始,李明强说:“今天,咱们开个军人伤病员会议。首先,宣布一件事儿,就是我们骨东成立了伤病员临时党小组,我任组长,武险峰、薛瑞林任副组长,按部队规定每周六下午过组织生活。我们的党小组接受骨科党支部的领导。希望党员们积极参加组织活动,非党员要积极向组织靠拢,每一位同志出院,党小组建议,骨科党支部要给其单位出一份鉴定。

“第二件事儿是,后天就是元旦了,按咱们部队的传统,要进行节日教育,明天我做手术,不可能组织大家开会了,今天咱们一并进行。

“我们在医院休养,没有什么大事儿,先学两篇社论。一篇是昨天《人民日报》发表的《讲民主不能离开四项基本原则》,一篇是《北京日报》昨天发表的《大字报不受法律保护》。然后,结合一些高校学生上街游行一事,进行一下讨论。

“武险峰,你先读一下《人民日报》的社论。”

学完了两篇社论,李明强又说:“大家有时间了,可以着重看一看这两天的评论员文章,还有《人民日报》23日、25日发表的《珍惜和发展安定团结》、《政治体制改革只能在党的领导下进行》两篇社论和评论员文章。

“下边,开始讨论,自由发言。小薛,你注意记一下大家发言的闪光点。”

“从这些天的报道看,参加游行的主要是大学一、二年级的学生,他们关心民主和自由,但是,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和要求。”

“这说明一种现象,就是大学一、二年级的学生,正处于生理和心理发育变化的高峰期,又刚刚离开父母,进入一个新的生活环境,自尊自立的意识强化了,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周围的世界,并且由童年的天真无邪变得喜欢独立思考了。但是,由于他们的阅历和学识的缘故,往往是看到了什么,但没有看清便认可了;悟出了什么,但没有悟透便认定了。所以,造成了他们行为上的偏差和过激。”

“一些人要取消我国宪法中的‘四个坚持’,就是‘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在我国能行得通吗?”

“行通个屁!没有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全国不成了一盘散沙了,社会将更混乱,什么事情也干不成。”

“就是,十年内乱的教训还不够吗?”

“这些大学生,‘文化大革命’时还穿开裆裤呢,根本不清楚。”

“所以,我们这些人中,有亲戚朋友在大学学习的,咱们要主动给他们写信,告诉十年内乱的经验和教训,要他们把主要精力用在学习上。”薛瑞林说。

“还要告诉他们,我们这些在前线受伤的、牺牲的人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国家造就一个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吗?!”武险峰激动地说。

“大家说得都很好。其实参加游行的绝大多数学生是爱国的,是支持改革的,他们希望我国建立社会主义民主的进程更快些。但是,我们中国的社会主义民主建设,是不能离开四项基本原则的。我们要建设的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就不能完全照搬西方的民主制度。刚才,薛瑞林同志讲得对,大家要主动给在大学学习的亲戚朋友写信,让他们以安定团结的大局为重,牢记四项基本原则,不要忘了自己为中华腾飞的责任。他们现在的责任就是学习。刻苦学习,是在校学生最大的政治。”李明强讲到这里,伤病员竟“哗哗”地鼓起了掌。

胡斌一边拍手,一边想:妈的,李明强就是李明强,残废后脱下军装能当大学校长,不,党委书记。他笑笑,凑到李明强身边说:“差不多了,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做手术呢。”

“行了吧,组长。这讨论,说一宿也说不完。讨论,躺在床上也能干。”薛瑞林听了胡斌的话,附和着说。

“就是,都老党员了。”武险峰说,“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再组织侃一会儿。”

“好,就这样吧。会到此结束!愿意继续侃的就侃,散会。”李明强把右手一挥说。回过头来,照武险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笑着说,“那次执行任务,就差点儿让你小子抢了我的活儿。今天哥们儿刚主持个会议,你又想篡权了。”

“唉,你狗咬吕洞宾。”武险峰突然收住,指着大伙儿喊:“哎、哎、哎哎、哎,你们听到了没有?我没说谎吧,我和李连长是老相识了。”

武险峰冲大家说完,脸上显露出无限的自豪,笑着对李明强说:“还说哩,你们光知道摸点儿抓舌头,也不顺便把地雷给排了,害得老子丢了一条腿。”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武险峰一眼,心想,岂止是一条腿,还有对象,后半生的幸福。他苦笑了一下,说:“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只要我这次能闯过鬼门关,就决不会丢下你不管。”

“李连长。”几个伤员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李明强,脸色异常地凝重。他们共同的反应是,李明强已经第二次知道他自己有生命危险了,让一位勇士倒在后方医院里,而不是牺牲在轰轰烈烈的疆场上,是何等的不幸啊!

李明强见大家的情绪忽然低落了,装作没发现,拍拍武险峰的肩膀笑着大声地说:“谁让你的错误都怪我了呢!哈哈哈……”

同志们都笑了,笑得都很勉强。

李明强回到自己的病房。郭燕正坐在方凳上看李明强那本《红灯亮了之后》,见他进屋,抬起头,小嘴噘起来,阴沉着脸说:“明天就做手术了,还不好好休息。开什么会?你当你是谁?邓小平呢!”

“瞧,又见招了不是。”李明强笑起来,对胡斌说,“实在对不起,我又招小天使生气了,替我哄哄吧。”

胡斌的脸就红了,推李明强一把,说:“上床去。”

“谁让他哄。”郭燕嗔了李明强一眼,那余光却扫向胡斌。

“好,不让他哄。都出去吧,我要休息了。”李明强嘿嘿直乐。

“你!”郭燕把《红灯亮了之后》那本书扔在李明强的床上,故作生气地走了。

李明强用右手拿起书,朝傻愣着的胡斌摇摇,说:“快追呀。我的红灯亮了,你该绿灯行啊!”

“嘿。”胡斌转身就要出门,正好和进门的郭燕撞了个满怀。郭燕红着脸对李明强说:“忘告诉你了,睡前多吃点东西,明天做手术,早晨不能吃饭。”

李明强笑着向门外摆着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三天不吃饭都没问题,就是见不得你们在我面前拥抱。抱就抱呗,还假装是撞个满怀。”

“你。”郭燕的脸更红了。

“没正经。”胡斌冲李明强作了个怪笑。

李明强知道那是感激他,就笑着扬扬手说:“好,好,好。我没正经,干你们的正经事儿去吧,我要想我的心上人啰。”

李明强赖不拉叽地说着平躺在了床上。

“这,像个英模人物吗?”郭燕哭笑不得地指着李明强说。

“都是人嘛!”李明强又说出了自己的“名言”,并顺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甭理他。”胡斌托了一下郭燕的后背,两人走出了病房。

李明强一觉儿醒来,天已大亮了。阳光透过宽大的窗玻璃照进病房,格外地耀眼。更耀眼的是,病房里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是除了医院和侦察大队送的两盆鲜花外又多了三盆鲜花,而是四位亮丽的靓女。身着一通洁白医护服装的郭燕和田聪颖,身穿米黄色毛衣和紫红色条绒布裤的卫和平,上下一通黑的王红霞,齐刷刷地站在他的病床前。四个女人旁边,站着两个黑脸大汉,“哼哈二将”丁力和胡斌。

李明强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三个冤家聚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应付呢?他环视了大家一眼,把目光落在了王红霞身上。王红霞简直就像李明强第一次见到的田聪颖,留着蓬松的披肩发,一通的黑色。只是,这时的王红霞比那时的田聪颖更具内涵、更有魅力。上身着一件宽松舒展的黑色高领毛衣,下身着一条黑色弹力紧身裤,配以高筒窄底的黑皮靴。上宽下窄,上松下紧,整个人体成“V”字形,给人一种向上感和力量感。

王红霞怎么来的,李明强在心里问自己,又看了大家一眼,见没人吭声,就“呼”地一下坐起来,高声说:“同志们,李明强同志治丧大会现在开始。”

“噗”的一下,王红霞笑了:“你呀,一点儿没变。”

“乌鸦嘴。”郭燕低吼一声,脸更黑了。田聪颖的脸则“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卫和平的脸憋得通红,眼眶里竟冲进了泪水。

李明强看在眼里,不予理会。笑着问王红霞:“王教员,您怎么来了?”

“到军区出差。听说你住在这儿,就顺便来看看。”王红霞向李明强露出了灿烂的笑。其实,王红霞是专程从石家庄到北京看李明强的。当她看到李明强负伤的报道后,整天打听李明强的消息。昨天,她在电话里听一位战友说,李明强住在北京陆军总院,心里很不平静,夜里怎么睡都睡不着。半夜里爬起来,给教务处长的办公室里塞了张请假条,骑自行车直奔火车站,乘车北上,凌晨六点就到了北京。

王红霞到了骨东,楼道里正乱,起床的病号和陪护人员正穿梭着解手洗漱。

“同志,请问李明强住在几床?”王红霞问值班护士刘军。

“20床。”刘军说着抬起头,眼睛一亮,好漂亮呀,她几乎叫出声来。

刘军看着王红霞的装束,心中顿生嫉妒之意,喉部动了动,冷冷地说:“他上的特护,没有预约,不能见。”

“我也是军人,石家庄陆军学院的。”王红霞递上了自己的工作证。

刘军接过工作证一看,这么年轻的副教授,妒忌之心更强了,随口说:“李明强今天做手术。”便不屑一顾地把工作证还给了王红霞。

王红霞先是一愣,继而说:“我知道,所以专门赶过来了。”

“你是——”

“我是,李明强的妹妹。”王红霞想起刘军说过,李明强上的是特护,没有预约不能见,就故意说是李明强家里的人。果然,刘军露出了灿烂的一笑,说:“呵,是,有点儿像。你们兄妹都长得这么精神。”

“谢谢。”王红霞的笑更甜了。

“正好,你哥哥手术还没有人签字呢。陪床的说,你哥哥没直系亲属,我们主任说让他单位领导或他的女朋友签字也行。”

“他女朋友?”王红霞张大了嘴。

“对。可是,你哥可能是不想连累人家,听陪床的说,你哥要和人家吹。你来了,劝劝你哥,挺好的姑娘,北京大学的研究生,人家追都追不上,他还吹呢。”

“噢,我,我,我哥他,是不是,会,会……”王红霞有点语无伦次,她是想问是不是有生命危险,是不是要残废。

“主任说,他的左手可能要残废。最好让他女朋友签字。”

“噢——”王红霞停顿一下说,“不用了,何必让人家姑娘承受心灵上的压力呢。把病历拿来,我签。”

刘军把李明强的病历拿过来,王红霞看都没看,提笔在家属签字一栏里飞书“王红霞”。

刘军看着“王红霞”三个字愣住了——李明强的妹妹怎么姓王呢?恨自己刚才只盯着那“副教授”三个字,而忽视了名字,就怯怯地问:“能不能再让我看看您的工作证?”

“给。”王红霞又从包中掏出工作证递给刘军,然后,用手捋了一下长发,冲刘军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她知道,刘军第二次看她的工作证的用意。

“你,不是李明强的妹妹?”刘军瞪大了眼睛看着王红霞,她已看清楚了工作证和病历的签名一致。但是,李明强的妹妹怎么姓王呢?她突然又想起了胡斌说过李明强没有直系亲属。

“啊,是,是他表妹。”王红霞笑笑说。

“这不行,万一你表哥残废了——”

“没关系,他吹了女朋友,我嫁给他。”王红霞潇洒地将头一甩,又用左手捋了两下头发,微笑着对刘军说:“你可以记下我工作证的号码。”

“不用了,等主任来了再说吧。”刘军沮丧地说。

“好,谢谢了。他还没有起床,我去吃点东西,给他买盆花。”

刘军没有答话,王红霞带着胜利的微笑,迈着轻松的步伐,像一只黑色的蝙蝠飞出了楼道。

郭燕给胡斌讲了从刘军那里听来的关于王红霞的故事,看到黑蝙蝠似的王红霞捧着一盆鲜花走进病房,拉了下胡斌,做了个鬼脸,说:“这个李明强,艳福不浅啊。”

胡斌在郭燕的屁股上轻轻掐了一下,叹气道:“我怎么没这福气哩。”

郭燕照着胡斌的胳膊拧了一下,狠狠地说:“你敢,我吃了你。”脸上的酒窝就现了出来。

紧接着,田聪颖、卫和平也捧着花盆来了,胡斌拉了一下郭燕说:“今天,可热闹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嘛。”郭燕又现出了她那深深的酒窝。两个人就偷偷地乐。

“胡斌,快给他洗漱。准备手术了。”郭燕听了李明强那不吉利的话,很不高兴,拉着脸对胡斌喊。尽管她知道,李明强的血液已经没问题了,说有生命危险,是医生夸大其词,为手术不成功埋下的理由,就李明强目前的状况,大不了也就是左手残废,但是,作为李明强的主管护士,她不愿听到“治丧”之类的话。

胡斌一边给李明强洗脸,一边给卫和平、田聪颖、王红霞和丁力打哈哈,以解李明强那尴尬局面。洗完了,郭燕拉着脸说:“备皮。”端着一个托盘走到李明强床前,对李明强说:“把上衣脱了。”

胡斌就赶快帮李明强脱上衣。

“背心也得脱。”田聪颖看着李明强那发达的肌肉说。郭燕瞥了田聪颖一眼,没吭声。胡斌看郭燕,郭燕阴着脸说:“田医生让你脱,你就脱。”

胡斌就又帮李明强脱下那印有“侦察连5号”的红腈纶背心。

“躺好了。”郭燕不冷不热地对李明强说着,把李明强的左手拉在那小桌子上,帮他解开固定的石膏。李明强那肿得白胖的左胳膊就暴露在人们面前,煞白的胳膊上,长着长长的汗毛。郭燕先拿湿毛巾给李明强的胳膊擦一遍,又用镊子夹着药棉蘸着生理盐水从李明强手部盖伤口的“白补钉”到肩膀擦了一遍,然后用一只竖毛刷蘸肥皂水在李明强的胳膊上涂一块,“噌噌”几下,就把汗毛刮得干干净净,像个剃头的老手。

郭燕还没有为李明强剃净胳膊,身穿手术室绿工装的小伙子就推着车子到了病房门口,冲屋内喊:“接20床李明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