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1 / 2)

“唉——”李明强看着伏在自己胸脯上的王红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有些人的幽默,也是一种无奈。”

疼痛使李明强醒了过来,那止血带扎得很紧,箍得他难以忍受,心里像爬了无数个蚂蚁,说不出的滋味与烦躁。他出汗了,咬着牙看着三位医生用器械拨弄着他的手。刘兴致说:“慢点儿,这是根儿神经。”

“咝。”李明强忍不住吸了口气。

“疼了。”李放主任问。

“我说那是神经吧。”刘兴致说。

“麻药的劲儿过去了。要不,再打针‘臂丛’?”徐际钦医生说。

“还打呢,想让内科的小田儿给你急眼吗?”刘医生说。尽管他们都把脸躲在那大白口罩里,但李明强从那声音和他们的眼光里觉察出,他们分明在笑。

“还是局麻吧。再给他打一针。”李主任说。

又一针麻药注入李明强的左手,不一会儿,那疼痛感就没有了,但那止血带箍得他胳膊发胀,那难受劲儿还是丝毫没有减退。三位医生又是一阵拨弄。李明强抬起头看,见他们用镊子掀起他的手皮,夹着药棉探进他的手里粘擦着。刘兴致说:“这里又出血了。”

“是根儿小血管儿。”徐际钦说。

“电烧。”李主任从口罩里蹦出两个字。

刘、徐两位医生折腾了一会儿,李明强闻到了烧肉味。刘兴致说:“好了。”

“这里还在渗。”徐医生说。

李明强又闻到了烧烤味。味道过后,他还是觉得左臂胀麻,心里像抓挠儿似的,身上已经汗浸浸的了。他咬咬牙,用右手轻轻地掀掀被子透点儿凉气,轻轻地做了几下深呼吸。

“是不是太难受了。”李放主任关切地问。

“有点儿。”李明强说。

“给他松一下止血带。”李主任说。

止血带松了,李明强感到舒服了许多,心里也不那么憋闷了。在三位医生又折腾的时候,李明强的思想又放飞了。他在心里拟订修改回到病房后处理卫、王、田三个女人的方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李明强听刘兴致医生说:“主任,全清净了。”

“好,用酒精杀一下。”李主任说。

李明强就感到凉丝丝的液体在向手上浇,还感到了隐隐的疼痛,他抽搐了一下,咬咬牙挺住了。

“麻药劲儿又过了。”徐际钦医生说。

“再打一针?”刘兴致问。

“不用了,缝合。”李主任说,“老李,可能有点儿痛,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李主任这“一会儿”,足有半个多小时,李明强咬紧牙关,还是痛得出了一身透汗。他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抬起头看医生们缝合,那月牙似的银针带着一条长长的黑线,被李主任用右手里的镊子镊着划一个弧儿扎进李明强的肉内,在一阵钻心的疼痛中,那月牙针就从伤口的另一边钻出来,李主任再用左手的镊子去夹那针头,向上一挑,那月牙针就带着黑线飞出来。然后,李主任一把镊子夹针一把镊子夹线,两个镊子头儿飞快地挑几个花,一个死结就在李明强手上的的伤口处打好了。刘兴致就将一把明晃晃的剪刀伸过来,将那黑线剪断,让李主任接着缝。

就这样,李主任一针一针地缝,那缝合后的伤口,就像一只黑蜈蚣一厘一寸地向前爬。又一针下去,李明强忍不住“咝”了一声,李主任发现李明强在看,说:“躺下吧,你的头部别离伤口太近。”

李明强躺下了,疼得难受,他说:“我想到一个笑话。”

“别说话,你没带口罩,招细菌。”刘医生说。

“想到笑话,就自己偷着乐吧。”

李明强在心里骂,疼死我了,哭都嫌不够,还偷着乐,我想说笑话,是为了给自己吃麻醉药。

“放个引流条儿。”李主任说,“做手术前,你还逗我们的小护士,要学关云长刮骨疗毒,不打麻药做手术呢。人家关云长看书,你就把头侧向右边,看着我们小张这双眼睛,想想她的面容。我们小张可是手术室长得最漂亮的女孩儿,你看着想吧,好为你以后写作积累点儿素材。”

“李主任。”站在手术台右侧的女护士叫了一声,李明强从她那双丹凤眼中,分明看出了她的脸在泛红。这双眼,在那白帽子和大口罩的夹缝中忽闪着,漂亮极了。李明强还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去看,去揣摸一个女人的眼睛。单从这眼睛上是看不出这女护士的年龄的,也许十八,也许二十,也许三十大几了,医生、护士一旦被这一身白布裹起来,只露出这么一双眼睛,你从没见过他,是不容易辨别出他的年龄的。

“对,看着我们小张,就等于打麻醉药了。”刘兴致的话音带着笑。

“如果真这样,医院每月得给我开多少钱呀。”被称作小张的女护士说。

“你先申请个专利,再给院领导提条件。”刘兴致话中的笑音更浓了。

“老李,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好了。”李主任见李明强情不自禁地痉挛一下,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咬着牙使劲儿地点了下头,然后用右手撩起被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没说话,刘兴致说他没戴口罩说话会带细菌,他虽然不高兴,但他已经体验到细菌的厉害了。堂堂七尺之躯,让这些小玩意儿给糟蹋成这个样子,还差点儿送了命,是够吓人的。李明强想起了白求恩,想起了日本侵略我国时的731部队……

“好了。”

李明强依稀听到李主任的说话,但他没有在意,继续在想那可恶的731部队。李主任摘下了口罩,推了推李明强说:“怎么?看了我们小张的眼睛,就不想走了。”

“李主任。”护士小张忽闪着大眼睛,把身子扭了几扭。

“好了,好了,开句玩笑,给李连长上点儿‘麻药’。快去,叫护工推车来,送李连长下去。”

“不,不用了,我还是走出去吧。”李明强想起来时的情景,对李主任说。

“不行,打了那么多麻药,你会晕的。”李主任说着,回头看了一下正在收拾器具的刘、徐两位医生。

李明强被护工用车推走了,刚出电梯,卫和平、田聪颖、王红霞、胡斌、丁力就呼的一下围了上来,不住地叫李明强的名字,问长问短。郭燕急了,分开众人喊:“别喊了,病人得休息。”

护工推车进了骨东楼道,喊了句:“接20床。”

“喊什么!不就在这里吗!”郭燕没好气地冲护工嚷。

李明强爬上了自己的床。护工说:“把手术室的衣服脱了,我要带回去。”胡斌就去拿李明强早上脱下的病号服,郭燕说:“不是让你扔了吗!换套新的。”说着,回护士台拿了一套新病号服过来,扔给胡斌。突然说:“把裤子给我。”

胡斌又把裤子扔给郭燕。郭燕接了,又丢一句:“换下那条。”

胡斌又把李明强早上换下的那条病号服扔给郭燕。郭燕接了,就解那裤子上的松紧带,抽出来,再往那条干净的裤子上穿。李明强这才知道,这是郭燕专门为自己穿的松紧带,并不是医院就有带松紧带的病号裤。

“胡斌,我太饿了,想吃点儿什么。”李明强说。

“好,点心,香蕉,还是苹果?”胡斌问。

“明强,先吃块酥……”突然声音止住了,人们这才意识到卫和平和田聪颖几乎是异口同声,又每个人手中举着一块剥开了纸的一模一样的虾酥糖。

“不能吃。”郭燕黑着脸吼了一声,然后冲田聪颖说:“你是医生,不知道上了麻醉,不能吃东西!”

田聪颖举着糖,小声喃喃地说:“就一点儿,没关系。”

“不行。”郭燕的脸更阴了

“行了,忍着点吧。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啊。”李明强是说给自己咕咕乱叫的肚子,也是说给田聪颖和卫和平,特别是说给田聪颖听的。

“那,护士,都三点多了,他一天没吃饭——”卫和平喃喃地对郭燕说。

“没事儿,我马上给他输液。”郭燕对卫和平的口气缓和了许多,她从胡斌的口中知道,卫和平才是李明强真正的女朋友,还是李明强下决心要和人家吹的。

“谁也别说话,让他睡会儿,做了六个多小时手术,他够累了。”郭燕对众人说完,对李明强说:“闭上眼,养养神。”然后,转身走了。

李明强眯缝着眼睛看郭燕出了门,“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说:“我根本没事儿,在手术台上睡了一大觉儿啦。你们可等急了吧?”

“没有。”众人应着。

“你们也没有吃饭吧?”李明强问。

“吃了。”几个人应答,几个人没有作声。

“怎么做这么长时间?”丁力问。

“医生说,手是四肢中最灵巧的部位,很难弄,区域多,神经太多。”李明强说。

“疼吗?”卫和平轻轻地问。

“不疼,打了麻药。”李明强向卫和平也是向大家报以一笑说。

“真急死人了。”田聪颖说,“我上去了好几次,都不让进。”

田聪颖向李明强表功,卫和平和王红霞都嗤之以鼻地斜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了吗让他休息,你们怎么回事儿?还有你,还坐起来了。”郭燕和一个护士推着输液的用具来了,看到李明强和大家聊得正欢,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