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你这么说他。”胡斌厉声喝道,接着又缓和了口气对“黑脸张飞”说,“他是谁,你见了就知道了,走。”
“管他是谁呢,老子就是不去!”“黑脸张飞”真是一犟到底,有“真张飞”的傲气。
“走吧,消消气,认识一下。”胡斌嘴上的话很温和,但手上已运足了气,握得“黑脸张飞”的胳膊发麻,在“黑脸张飞”愣神的工夫,他顺势一托就轻轻地把“黑脸张飞”托下了护士台。
那趾高气扬的“黑脸张飞”在胡斌的“搀扶”下,“金鸡独立”牢牢地站在地上。他知道遇到了高手,而且人家已经给足了面子,就顺手操起拐杖,乖乖地跟随胡斌来到了换药室。
换药室里,徐、刘两位医生正一人抓着李明强的手腕一人抓着手指在往中间挤。脓血顺着李明强手心的伤洞滴滴答答地落入手术台下的盆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李明强端坐在手术台前,尽管是打了麻药,还是被挤得钻心的疼。他咬着牙,闭着气,头上渗出无数颗汗珠。
“李明强,侦察英雄,李副连长。”那独腿战士愣在门口,不知如何称呼李明强好。这些天,他住在医院,什么都不关心,就是对关于前线的报道情有独钟,对李明强的尊容和事迹一清二楚。他还向病友们讲,李明强他们五个人当晚就是从他们的阵地里出发的,给人们讲“关于李明强女朋友头发”的故事。人们都说他吹牛,瞎编乱造,在毁坏英雄形象。所以,他就不再讲了。
“啊,是您——”李明强惊得站了起来,两个医生还抓着他的手,脓血“吧嗒、吧嗒”滴在了临时手术台上。原来,这“黑脸张飞”就是李明强在“李永志高地”出发前,以烟喻人、主动要替李明强去完成任务的那个老兵。
“李副连长,我们又见面了。”“黑脸张飞”单腿蹦过来,面对李明强血淋淋的手,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同志。那天时间紧,也忘了问您的尊姓大名了。”
“武险峰,红7军2师3团侦察连的。”“黑脸张飞”用手袖擦了把眼泪说。
“啊,武险峰,好名字,‘无限风光在险峰’啊。好,我们又是同行,又是熟人,又一样受了伤,有共同语言,回头好好聊聊。”李明强爽朗地对武险峰说。
“我是武松的武,山东人。”
“噢,是不是武松的传人啊。”胡斌笑着在武险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他当时运气抓武险峰的手时,就感觉到了武险峰的手比一般人有力多了,像有要运气反击又放弃了的意思。
武险峰不好意思地笑了。要在以前他早吹上了,他在原单位就号称自己是“好汉武松的传人”,刚才领教了胡斌的工夫,再吹就是在孙悟空面前耍金箍棒了。
“好了,胡斌,你先扶,扶武险峰回去。然后,到书店,转转,把我那书给人家,武警,买齐了。给武险峰,也买,一本,那书可能,是他的,心药。去,多买点儿,去吧。”李明强说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啦啦”地向下掉,背后的外衣都渗透了汗水。刘红军护士赶忙用一块棉纱布为李明强擦汗。
“别挤了。”李主任看李明强疼痛难忍,就对两位医生说。
“双氧水。”李主任又向田护士要了一瓶双氧水,向李明强的手上倒。李明强的手上又跳跃出浓硫酸泼洒似的气泡。
“别,别太浪费了。”李明强知道他的引流手术还没有做完,看着李主任“哗哗”地往自己手上倒双氧水,有点儿心痛,忍不住说,“在前线,都是用药棉蘸着擦的。”
“要不是那样,也不会感染成这样!”徐医生愤愤地说。
李主任停住了手,背过脸去,说了声:“再打针麻药。”
“李主任,我不是说你——”李明强以为李主任生气了,想说自己不是说他浪费。
李主任回过头,深情地看着李明强说了句:“本色,本色啊。”
麻药又打上了,李明强的疼痛感渐渐隐去,他张开嘴刚说出“李主任”三个字,就被李主任摆手止住了,李主任说:“你的事迹,我都看了,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他咬咬嘴唇接着说,“李明强同志,你坚持一下。手部很复杂,由五个互不相连的部分组成,可以说是分五个区域。你的手感染的时间太长了,五个区域都穿透了,必须把脓血全部挤出来,洗干净。”李主任说到这儿,对两位医生摆下手说:“挤吧。”
“老李,如果疼,你就喊出来,会好受些。”刘医生一边给李明强挤脓血一边说。
麻药的水分稀释了李明强手内的脓血,又滴滴答答地落入手术台下的盆中。
“停,给他注射针水会更好些。”李主任对两位医生说。
生理盐水注入李明强的手中,不一会儿他被挤瘪了的左手又像蛤蟆的肚子鼓了起来。两位医生又挤,脓血滴滴答答地流得顺畅多了。
“李主任,咱们科有几个前线下来的伤员?”李明强问。
“加上你,六个。”
“谁的职务最高?”
“现在就是你了。”
“噢——”李明强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都住在一起吗?”
“没有。”李主任摇摇头。
“能不能给调到一起住?”
“可以。不过,我们怕他们聚在一起闹事儿,有意这么安排的。”
“我来管,保证不给你们添乱。”李明强坚定地说,“我把他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党小组。哎,咱们科有党支部吗?”
“有。”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住院伤员党小组建立起来,接受你们支部的领导。”
“我看可以。这是件好事,我跟协理员商量一下,给院党委报告一下。”
就这样,李明强和李放主任谈论着工作,徐、刘两位医生给李明强打麻药、注水、挤脓,整整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徐医生长长地出了口气,对李主任说:“看起来是净了。”
“嗯。”李主任看看点了下头,又端起双氧水向李明强手上的洞里倒,直到不发生泡沫才停住。
“酒精。”李主任又向田护士要了瓶酒精,然后对李明强说,“老李,用酒精杀杀,有点儿疼啊。”
“不碍事,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能坚持。”
李主任又向李明强手上的洞里倒酒精,疼得李明强直咧嘴、冒虚汗。
李主任倒完酒精,又用镊子夹着药棉球压李明强的手,直到不再向下滴红水为止。他夹着棉球将李明强手上的洞口和全手都蘸干后,又换了把镊子,夹着黄色的碘酒从洞口处开始转着圈儿向外擦,把李明强的整个手掌都擦黄了。
李主任放下镊子,说了句:“塞油条儿。”
徐医生左手端着一个不锈钢盒子,右手拿一把镊子早等在那里。李护士撤走了盆子,放上了椅子。
徐医生坐在椅子上,一点一点地从洞口向李明强的手内塞油条儿,金黄色的油糊糊的纱条一寸一寸地钻进李明强的肉里……
“好,都站在这儿等着,不许说话。”楼道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后,听到胡斌在护士台前喊。
“怎么样?”胡斌跑到换药室门口问。
“就好了。”徐医生正在给李明强裹手,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事?”刘医生问胡斌。
“找他。”胡斌指了指李明强。
“好了,老李,上病房休息吧。”李主任在徐医生给李明强缠纱布时就摘下了口罩,见徐医生已经给李明强做好了石膏固定,就微笑着对李明强说。
“用不用吊着?”徐医生问。
“不用。就是重一些,老李扛得住。是吧,老李?”李主任把话转向了李明强,“不吊,利于活动。垂得手胀了就举起来,感到轻松了就再垂下来,这样便于血液流通。”李明强冲李主任微笑着点了下头,连声说谢谢就向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胡斌喊:“你们睁开眼睛看清楚了,他是谁!”他一边喊,一边指向李明强。
“啊,李明强。”
“李明强。”
“是李明强。”
几个地方人员七嘴八舌地说。突然,一个人竟跑到李明强面前,“扑咚”一声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英雄啊,我们确实不知你还活着啊。”
“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你还活着呀。”几个人“哗啦啦”全跪下了。
“什么不知道,都是钱迷心窍!”胡斌狠狠地说。
“是,我们是钱迷心窍。”跪着的人异口同声地应和着说,像是“文革”中被拉上台批斗的“四类分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明强和医护人员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儿?你看!”胡斌一抖,露出一张黄纸红字的广告,只见上面写着:“侦察英雄李明强遗作,英雄艳史自传,现已绝版。”
原来,胡斌到了附近的几家书店一问,李明强的《红灯亮了之后》这些天卖得特别火,都没有了。有人告诉他,东四七条是条文化街,书摊儿特多,没准儿有。
胡斌到东四七条一看,肺都气炸了。一个商贩正在叫卖:“珍藏图书,侦察英雄李明强艳史自传。英雄遗作,存货不多,买者从速了。”
胡斌急忙跑过去。商贩见来了一位年轻军官,就招呼道:“连长,买什么书?李明强艳史?特火,绝版了。”
“你这里有多少本?”
“还有两包,二十本。”
“我全买了,多少钱?”
“全买了?我给你优惠点,就给二百吧。”
“什么?定价八块八,你给我优惠,还十块钱一本?”胡斌有点不解地问。
“都这价,我都告诉你了绝版。你到别的摊儿上问问,看有没有比这低的,若有,你买他的去。”小商贩不满意地说。
“好,你给我包上捆好。这二十本不够,我到别的摊儿上看看。”
胡斌越看越生气,心里打起了鬼主意。他到一个挂着“侦察英雄李明强遗作,英雄艳史自传,现已绝版。”的摊儿前,拿起《红灯亮了之后》问:“有多少本?”
“您需要多少?”穿着夹克衫的商贩反问道。
“一千本。”胡斌随便说出一个天数。
“一千本?”“夹克衫”惊得嘴张开都有点儿合不上了。
“嗯,一千本。”胡斌郑重其事地说。
“太多了,把这一条街上的书都收起来也不够。这样吧,我去联系一下,您明天来取好不好?”
“部队要开展向李明强学习的活动,我今天必须买回去。”胡斌说到这儿,突然问,“你有地板车吗?”
“有。”
“好,那你帮我到各个书摊收书行不行?”
“收书?行。不过——”“夹克衫”点着头奸笑着看胡斌。
胡斌知道“夹克衫”是要小费,就说:“现在都高价卖了,十块钱一本,我只对你,你收他们多少钱一本我不管。”
“一言为定。”
“我们是单位买,你能开发票就行。一张发票出了,省得我买几本开一张发票,弄一大摞儿。”
“好哩!”“夹克衫”高兴地跳起来,冲大街上喊,“收书啰,《红灯亮了之后》,原价收购,有多少我要多少,有《红灯亮了之后》的请到二十三号!”
就这样,不一会儿,这一条街上李明强的书全部收集到了“夹克衫”的地板车上。“夹克衫”一一登记了每人多少本,说等解放军同志给他结了账,他再给大伙儿一一付款。
胡斌看了看眼前等着收款的商贩们,慢条斯理地对他们说:“李明强是我的战友,现在就在十条陆军总院治疗,你们说他死了,我不追究。但是,这些书都是盗版的,我要拿走。”胡斌说到这里,看有的商贩慌了神儿,又说,“我们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把书的成本费给你们。”
“不行,我不卖你了。”一个商贩上前,提起两捆书就走。胡斌去阻止那人,另几个商贩见状,一轰而上,提的提、抱的抱地抢书。
胡斌急了,一把将那个商贩推倒,大喊一声:“别抢了!”跳到地板车前护书。
“打他丫挺!”“夹克衫”见被人给玩儿了,气急败坏地喊一嗓子。“丫挺”是北京地区骂人的话,意思是“丫头养的”。众商贩听“夹克衫”喊打,一拥而上,想给胡斌点儿厉害瞧瞧。谁想胡斌左躲右闪,三下五除二,几个商贩全趴下了,哭喊着求饶。
胡斌恼怒了,让一个商贩推着车,押着其他几个来见李明强,非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李明强到底死了没有。
“大英雄啊,我们不该咒你死啊!”
“我们该死,不该瞎写广告,用您的名声赚钱。”
“这书我们不要了。”
几位商贩,七嘴八舌,楼道内一片喧哗。李明强坚持要按价付钱,商贩说,他们早就赚够了,说什么也不要,纷纷冲李明强抱抱拳、作作揖走了。
胡斌没花一分钱弄回六百多本书,乐得屁颠屁颠的。
李明强笑着对胡斌说:“你呀,是没有上战场,手痒。回北京第一天,就跟人家吵了一架,打了两架。”
胡斌笑着说:“此言差矣。我是一吵三打。”他把与武险峰的较量说了一遍。
“你呀。”李明强乐了。他掏出笔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胡斌说,“去,给武险峰送去。他看了会受点启发的。”
“李大英雄,我是你的主管护士。快躺下,给你输液。”郭燕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冲他们笑着,现出她脸上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胡斌一看见郭燕,脸腾地红了,拿着书,低着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