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大队大队长一行连同胡斌这时已经回到香山,直奔大队值班室。大队长对值班员陆建峰说:“小陆,一个一个往下传。对李明强的女朋友,不,对外不要讲李明强回北京了,特别是对他的女朋友,叫,卫和平,不要讲。”
“丁零零……”
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值班员陆建峰抓起电话。
“您好,哪里?”
“我是陆军总院办公室王秘书,是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吗?”
“对,您找谁?”
“是您值班吗?”
“对。”
“怎么称呼?”
“政治处陆干事。”
“陆干事您好,有件事请您给大队领导报告一下。你们大队的李明强,就是报纸上宣传的那个侦察英雄,今天转到我们医院了。我们医院领导请你们大队领导来一下,商议对李明强的治疗。”
“什么时间?”
“越快越好。”
……
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大队长、副政委、参谋长和财务助理黄中臣一行四人,十六时三十七分走进了陆军总院值班室。
“各位领导,请到会议室等一会儿,我们院长和骨科的医生马上就到。”值班的王秘书把他们领进了总院机关会议室。
陆军总院赵院长和医务人员都到了。骨东的李放主任和急诊科的张主任分别介绍了李明强的病情,认为感染时间太长,伴有呼吸困难,存在生命危险,已经上了特级护理,使用了最好的抗生素。
议定治疗方案:先保命,再保胳膊,最后保手。但是,即使把手保下来,那手也只能是个残废的手了。
赵院长指示,要不惜任何代价保住李明强的生命,英雄没有倒在战场上,决不能让他倒在我们后方医院里。若不危及生命,就是个残废的手也一定要保住。
会后,陆军总院的领导陪同侦察大队的人员到病房看望李明强。
李明强睡着了。经过长途颠簸,在天安门广场折腾了半天,又进行三个小时的手术,又困又累,郭燕刚刚给他输上液体,他就“呼呼”地睡着了。
郭燕坐在李明强的身旁,看着他那只肿得比自己的腿还要粗的胳膊,心情非常沉重。李放主任已经跟她交代了李明强的病情,特护对一个护士来说,她知道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注视着这位身材魁梧的年轻军官,仿佛又听到他那爽朗的笑声、风趣的语言。她坚信,这么旺盛的生命,不会躺在她的眼前永不醒来。
听着李明强均匀的呼吸,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郭燕感到心里乱哄哄的,无所适从。她上特护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就是个手部感染,李主任也说得太邪乎了,是不是太耸人听闻了,有点开国际玩笑。但是李主任说得很严肃,只是最后开了句不是玩笑的玩笑:“希望用你这张灿烂的笑脸,唤回他的生命。”
我这张脸能唤回他的生命吗?郭燕陷入了迷茫。
胡斌从武险峰的病房里走出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郭燕那么专注又那么深情地看着李明强,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犹如倒了个五味瓶,好不是滋味。不知怎么,就和郭燕见这么两次,胡斌一看到她就怦然心动,浑身的血管都贲张了。
胡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开了。他刚走到大厅,就看到大队长一行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大队长。”胡斌惊喜地叫道。
“胡斌。”侦察大队的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着胡斌的名字拥了上来,一一同他握手拥抱。
“李明强呢?”大队长问。
“好像睡着了。”胡斌糊里糊涂地答道。他是根据自己刚才在门口所见的判断回答的。
李明强住骨东七号房间20床。胡斌刚推开门,就被郭燕止住了。
郭燕将右手举起,把食指竖在嘴前晃着,示意大伙儿不要讲话。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门,看到赵院长,急忙把手放下来,轻轻地叫了声“院长”,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生面孔说:“是看李明强的吧?他刚刚睡着。”
“郭护士,请他们进来。”李明强历来睡觉就轻,加上侦察兵的职业习惯,郭燕一动,他就醒了,只是怎么也睁不开那不争气的眼睛,他使劲儿摇摇头,蒙眬中透过门缝看到了大队长的身影,又急忙用右手在脸上捋了两把,这才透过玻璃看清了大队来了好几个人,就急切地叫起来。
门开了,大家并没有一拥而上,赵院长冲大队长摆下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大队长也不客气,首先走了进去,接着副政委、参谋长、黄中臣和骨科的李放主任等都陆续地随赵院长走进了病房。
“大队长。”李明强欠起了身。
大队长急忙上前扶住他,说:“快,快躺下。你看,总院赵院长来看你了。”
“赵院长。”李明强一用力坐了起来。
“快躺下,快躺下。”赵院长急忙上前拉住李明强的右手说。
李明强没有躺下,他欠着身子向来看他的人招招手,众人也都冲他招手连声说让他躺下。
“没事儿,坐着没事儿。”李明强坚持不躺。
大家寒暄了一番后,为了让李明强早点休息准备告辞。由于李明强有生命危险,李放主任提出尽可能通知家属也来陪护。李明强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大队长想起了卫和平。于是,就问李明强说:“是不是通知一下卫和平?”
“不,不要。”李明强急忙说,“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李明强的双腿残疾以后,他就下决心要离开卫和平了,他想对卫和平封锁一切消息,让时间老人去扯断他们的感情之线。
“为什么?”大队长不解地问。
“我不能连累她。”李明强坚定地说。
“她知道你受伤的消息后,到大队找过我,她想到青屏县去看你,还等着我的回话呢?”大队长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的脸抽动两下,毅然回答:“告诉她,前线很紧张,不能接待闲杂人员。”
“你们现在近在咫尺,人家姑娘对你——”大队长不知说什么好,卫和平的形象犹如电影似的又呈现在他的眼前。
“谢谢您了,大队长,就这么告诉她。”李明强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瞥了黄中臣一眼,嘴角露出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盯着大队长的眼睛说,“让老黄去办,他有办法。”说完,李明强指了一下黄中臣。
“让我干什么都行,这事儿,我不管。”黄中臣急忙推辞。
“算我求你,必须给我摆平。”李明强嘴角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更浓了。
其实,李明强他们的心思都白费了。就在他们谈论怎么对待卫和平的时候,卫和平已经拨通了他们大队值班室的电话。
“您好,哪里?”陆建峰拿起电话问。
“我是北大,请问你们大队长在吗?”
“我们大队长出去了。请问,怎么称呼您?有什么事儿需要我转告吗?”
“我叫卫和平,想问一下你们大队到前线慰问伤员的事儿,您知道吗?”
“你是李明强的——”
“对,我也想去,你们大队长说——”
“卫和平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李明强回来了,我们大队长就是去看他了。”陆建峰激动地抢过卫和平的话茬,把这个他认为的“好消息”告诉了卫和平。
“你说什么?”卫和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李明强回北京了?”
“是的,住在陆军总院。下午总院通知的,我接的电话。”
“陆军总院?在什么地方?”
“在东四十条。”
“住在哪个科?多少床?”
“这个我不知道,只能等大队长回来问他了。”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卫和平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叭”的一下挂了电话。李明强回来了,他回来了,回到北京了,卫和平竟兴奋地流起泪来。她不能等大队长回香山了,她要到医院去找,她要早点见到李明强。
泪水的流淌使卫和平平静了许多,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拨通了侦察大队值班室的电话。
“您好,哪里?”陆建峰拿起电话问。
“您好,刚才就是您接的电话吧?我是北大的卫和平。”
“听出来了,您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就是谢谢您,刚才也没有问您怎么称呼。”
“别客气,我叫陆建峰,是李明强军校的同班同学。”
“你和李明强同学?”
“对。我们一个区队,他是我的区队长。我刚调到北京,有三年没见李明强了,可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陆建峰见女人话多的“弱智”劲儿又来了。
“噢——太谢谢你了,陆干事。回头,我上大队看您。太谢谢了,太谢谢了。”卫和平可没那闲心听陆建峰臭贫,说了几句谢谢,就挂了。陆建峰没有听到“再见,‘白白’”之类的话,还在对着话筒“喂,喂”呢。
卫和平接着就给赵鸿涛和李彬打电话,将李明强回北京的消息告诉了他们,约他们下班后到邢修省家集合,乘邢修省的车到东四十条陆军总医院。李彬说,他得先回家告诉孟华,他们自己“打的”去。赵鸿涛说,他直接坐地铁就到了,不用绕远,让卫和平他们绕道带上丁力,这事儿要是落下丁力,他会闹腾的。约好晚上七点左右在陆军总医院门口会合,谁到得早,就先问清李明强住的地方。
卫和平放下电话,就跑回宿舍收拾东西,她一边收拾一边哼着小曲儿,“甜蜜的事儿,甜蜜的事儿,依儿依儿哟……”收拾完毕,她带上门就要去邢修省家找许玉梅他们俩。走到门口,卫和平觉得这个时候上别人家正赶上吃饭的当口,不合适,就又回到传达室给邢修省家挂了个电话。
“喂,是阿姨啊。阿姨,我是北大的小卫,玉梅在家吗?”
“在,你等会儿,我叫她啊。”邢母拿着电话冲许玉梅的房间喊:“玉梅,电话。”
许玉梅正在屋内写她与邢修省共同创作的小说。以李明强为原型,她写得太顺畅了,她熟悉他们的家乡,熟悉他们的中学,熟悉他们中间的感情纠葛。她太熟悉李明强了,加上她四年本科的功底,根本没有邢修省插话的份。邢修省说,这等于是许玉梅在主笔创作。这时,许玉梅正在写她对李明强的爱恋,时过境迁,想起来,情感倒流,有滋有味,她完全沉浸在那如痴如醉的爱恋之中。突然,她听到婆婆叫她接电话,很不情愿地放下笔,走出屋来,心里在骂:“谁这么讨厌,偏在这时来电话。”
许玉梅拿起电话,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玉梅,我是和平。”卫和平在那边急切地喊。
卫和平,又是你,简直就是我的克星,你抢走了李明强的人还不行,我想一想你也打电话烦我。想到这儿,许玉梅又懒洋洋地不冷不热地问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玉梅,李明强回来了!”卫和平一直沉浸在幸福的兴奋之中,根本没有意识到许玉梅的冷漠。
“什么?你再说一遍!”听到“李明强”三个字,许玉梅打了一个激灵,提高嗓门问。
“明强回来了,住在东四十条陆军总医院!”卫和平提高嗓门喊。
“你见到他了?”
“没有,我听他们大队值班员说的。小邢回来了吗?我想让他开车,咱们一块儿去。”
“他还没回来呢。这样吧,你在宿舍等着,他回来后,我们马上就去接你。”许玉梅也急切地想见到李明强,就这样立即做出了安排。
“那,也成。我先给他买点儿东西,你们顺路把丁力带上。”
“好吧。”
卫和平放下电话,到海淀副食品商店,挑选李明强最爱吃和没有吃过的东西。改革开放,物品是比以前丰富多了,好多东西都不需要粮票了,卫和平整整买了四大兜,她提着蹒跚着,一步一挪地走到北大南便门,站在门口等待着邢修省和许玉梅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