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强笑着对胡斌说:“你呀,是没有上战场,手痒。回北京第一天,就跟人家吵了一架,打了两架。”
胡斌笑着说:“此言差矣。我是一吵三打。”他把与武险峰的较量说了一遍。
李明强和胡斌在武警官兵与天安门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陪同下,详详细细地将天安门广场的所有景点都观看了一遍。他们在北京多年,虽然到天安门广场不止三次五次,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完整地观看过一次,而且每到一处都留下好多张照片,真正了却了李明强在天安门前照相的心愿。天安门护卫队的中队长还斗胆让李明强和胡斌持枪在国旗下、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替他的战士站会儿岗,照张相。
李明强拍了拍中队长的肩膀,深情地对他说:“兄弟,谢谢了。”随后,他又爽朗地对大家说,“我这个兵没有白当,也算是青屏山上打过仗,天安门前站过岗了。”
在场的人都欣慰地笑了,有的还发出响亮的笑声。
“同志们,我们都高兴过头儿,出格了。”李明强突然收住了欢笑,语重心长地说。在场的人都收住了欢笑,等待着李明强下面的话。只见李明强拉住中队长的手,抬起头,盯着中队长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兄弟,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今天,我害了你了。你不背个处分,也得写个检查啊。”
“不就是让你们两个替会儿岗吗!我早想过了,若真要给我处分,我也认了。能让前线的英雄了一个心愿,别说给个处分,就是撤了我的职也值。”
“对。”
“中队长……”武警战士在小声议论,有的人还竖起了大拇指。
“看,又意气用事了吧?”李明强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握拳在中队长的胸前捅了几下。
“没有啊。”中队长笑着冲李明强摊开双手,然后又指向他的战士们说,“你问问他们,谁看见你们在这里站岗了?”
“没有,没看见。”随行的武警战士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哈哈哈……”
“集体说谎!”李明强突然严肃起来,像训斥他的战士似的说,“这是不对的。错了就是错了。你们的岗位就是战场,怎么能随便撤离呢!如果把枪交给了坏人怎么办?”
“您不是报纸上登着的英雄嘛!”中队长喃喃地说。
“就是,谁不认识你呀。”武警战士们又都小声附和着。
“你这个人,得了便宜卖乖!人家担着受处分的风险,让你了个心愿,你还变本加厉地批评人家!算什么英雄,摆什么谱啊?”胡斌急了,当众指责李明强。
“我这是为他们好。人家为咱好,咱不能害人家。咱们不是坏人,万一是坏人了呢?天安门前无小事啊!兄弟。”李明强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中队长的肩膀,接着说,“这次也怪我太冲动了,所以,我先向你们道歉。如果上边查了,你们好好给领导解释一下,如有必要,我也出面做检讨。不查了,算我们蒙混过关,以后可不能再办这事儿了。”
“是,您说得对。”中队长有点脸红了。
“你这人,是不是太自私了?你当英雄了,来过把瘾,要是别的英雄、劳模来了,也想了个心愿,你就不让了。”胡斌又挤对李明强。
“要办,那也得让上级批准。”李明强说。
“中队长就是这里的最高领导嘛!”胡斌说。
“好了,按胡斌首长的意见,又成对的了。”李明强笑了,他握住中队长的手说,“你们武警的事儿,我弄不清,只是给你提个醒。我总觉得像批准这样的事儿,兄弟,你的官儿是小点儿呀!”
“是,按规定,特殊的事情可以特办,但事后要报告,我回去就给领导报告。老李,您又给我上了一课呀!”中队长也紧紧地握住李明强的手。
时间已近中午,中队长要留李明强和胡斌吃饭,二人也不客气,军警一家嘛。但是,李明强要求,不声张,不加菜,就是连队的午餐。
不声张,这一点中队长做到了。可是,不能把战士的眼睛蒙上呀,他们都看过报纸,中队还专门组织学习了李明强他们的事迹。大家纷纷拥过来问寒问暖,问长问短,有的拿着报纸请李明强签名,有的拿来笔记本让他签名,有个战士还拿来了他出的书——《红灯亮了之后》要他签名。李明强感动了,对中队长说:“这样吧,今天都不签名了。你把全中队的名单给我一份,我给每人签名送一本书。”
“好,一言为定。”
“好!”战士们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开饭了,不加菜,这一点中队长也做到了。可是,炊事班的同志不干,叮叮当当一会儿就弄出十几个菜来,说什么家里来了客人都要招待,何况你们刚下战场,谁不知道,在前线什么也吃不上。武警战士的话,说得李明强眼睛湿湿的,“理解万岁”啊。
这顿饭,李明强和胡斌吃得特别香。
吃过午饭,中队长又专门派车将李明强和胡斌送到了东四十条的陆军总医院。值班的外科主任医生看了,立即抓起电话:“骨科吗,我是张主任。从前线下来一名伤员,左手伤口感染,准备马上手术。”
“手术大吗?”
“不大,引流。”
“张主任,如果手术不大,能不能在门诊上做了?骨科已经满了。”
“不行,必须住院,挤也得挤个床位。”张主任斩钉截铁地说。
张主任放下电话,回过头来,拿过一张住院单,提笔问道:“叫什么名字?”
“李明强。”
“李明强?”张主任一愣,抬起头盯着李明强的脸,好半天才说出话,“你就是报纸上登的那个李明强?”
李明强点了点头。
“英雄啊。”张主任站起来握住李明强的右手说,“只顾看你的伤了,没认出来。”他又盯了一会儿胡斌,问:“你是陪他来的。”
“嗯。”
“你们大队住在香山,是吗?”
“对。”
“快,你带李连长到后楼住院部,我打电话让他们接你们。”张主任也不填病历了,把他们推着送出了门,就像是李明强的病情严重到了极点必须赶时间似的。
的确,李明强的病情很严重,感染的时间太长了,张主任唯恐他转化为败血症。他安排了骨科派人接李明强后,立即将此事报告了医院,医院立即通知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请大队领导到医院议事。
李明强和胡斌走向住院部,还没到门口,里边就跑出来一位女护士,甜甜地笑着迎了过来,收起她脸上的酒窝,用眼睛笑着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大英雄,李明强。”说完,脸又笑了,现出了那两个深深的酒窝,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她的小手。
李明强伸出他有力的大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那嫩得像褪了皮的白葱似的小手。
“这位是——”女护士转向胡斌。
“胡斌,胡排长。”李明强介绍说。
女护士又将那白葱似的手伸向胡斌:“我叫郭燕,走,住我们科。”
郭燕拉着胡斌的手就走,把李明强扔在了后边。胡斌意识到了,摇了摇郭燕的手,红着脸说:“李明强。”
郭燕突然意识到了,讪讪地笑着说:“哈哈,弄错了,把真正的伤员给丢了。”说着,她放开胡斌的手,拐回头搀扶着李明强的右胳膊,一边走一边对胡斌开玩笑说:“你没负伤还让我扶啊。”
胡斌有苦难言,脸憋得通红。心想,这姑娘真刁,明明是你拉着人家硬向前走,还挤对人家。
李明强见郭燕很开朗,也就开起了玩笑:“他呀,是重色轻友。”
“哈哈哈……”三个人都笑了,郭燕比谁笑得都响。
胡斌狠狠地瞪了李明强一眼。
住院部是一座十三层高的大楼,骨科病房在第十层,下了电梯,宽敞的大厅将楼层分成两部分——骨科西、骨科东,李明强被安排在骨科东。这里是全军骨科研究中心,军医大学骨科研究生进修部,有全国著名的专家教授,全国各地的许多病人都是慕名而来。所以,骨科成了陆军总院第一大科,被分成两部分,简称“骨东”“骨西”。
三人到了病房。骨东的李放主任和助手已做好了手术准备,他迎上来握住李明强的右手说:“李明强同志,您能住在我们科里,我们感到非常荣幸。只是手术室已经满了,只能在换药室里做了。”
“没关系,一切听你们医生安排。”李明强爽朗地说。
“好,我是这个科的主任,也姓李,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啊!我们李家尽出英雄。”李主任笑着拉着李明强的右手进了换药室。
一个女护士把一个三层的工具柜式车推过来,铺上一块白布,就成了手术台。然后,她搬了把椅子请李明强坐在手术台前,将左胳膊放上台面。李明强瞥了一眼她的胸卡,小女孩儿起了个男人名字,叫田月强。
李主任和两位助手医生也都戴好了口罩和手套。李主任打开了李明强左手上的纱布,一位医生同时打开了一个换药包。
李明强扫了一眼换药包,里边有剪子、镊子、刀等,一应俱全。他又看看周围,一排白色玻璃柜里放满了各种不同的药瓶子和盒子,上面都贴着红框黑字的标签。
李主任看了看李明强的手背,又翻过来看了看手心,自言自语地说,“是子弹穿透的。”
“唉——”李主任又摁了下李明强那肿得像腿一样粗的胳膊,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双氧水。”
田护士迅速从玻璃柜中取出一个瓶子,将橡皮盖打开递了过去。
李主任接过瓶子说了句:“盆儿。”
另一个女护士就端来一个像桶一样深的白色容器,放在手术台前。
李主任将李明强的左胳膊抬起来向前拉直,一个医生急忙把那手术台向李明强的身边靠了靠,女护士赶快把盆儿向前移了移。李明强又看清了他们的胸卡,医生叫刘兴致,护士叫刘红军。
李主任向李明强的伤口倒双氧水,那双氧水碰到伤口,就像是浓硫酸遇到了水,在李明强的手上鼓起了密集的气泡,那气泡飞溅着,发出“吱吱”的响声。
“按报纸上说的算,已经二十多天了。”李主任说。
“对,二十六天了。”李明强说。
“痛吧?”
“能坚持!”
“能坚持?你是够能坚持的,换了人可能早就受不了啦。”
“前线吗,就那条件。”李明强淡淡地说,他心想,在前线,那双氧水都是用药棉粘着擦的,哪像你这么用瓶子倒着浇。
“你的毅力害了你啦。唉——”李主任停止了倒双氧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明强的手中间出现了个明显的洞口,从这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边。
“给他挤下浓。”李主任说。
刘兴致医生就抓住李明强的手腕,另一个医生去抓李明强的指头。
李明强的指头肿得像五根白葱条,光亮光亮的,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那医生刚一触到李明强的手指,李明强就疼得一哆嗦。
李明强咧着嘴看那医生,只见他的胸卡上写着“姓名徐际钦,职务主任医师”,心想还是大医院,连助手都是主任医师。
“感染太深了,给他打针麻药。”李主任说。
田护士迅速从玻璃柜中的小纸盒里取出一瓶针剂,用小沙轮熟练地划了一圈,“乒儿”的一下就撇断了那小玻璃瓶。
徐医生已经准备好了注射器,接过针剂一边吸里边的药液一边说:“前线医院也真是的,弄不了也不早点给转回来。”他一边给李明强打药,一边问李明强:“很疼吧?能睡着觉儿吗?”
李明强摇摇头说:“睡不好,睡一会儿就疼醒了。”
徐医生把针头换了个位置继续给李明强的左手打麻药。
“砰——叭”
门外突然响起了两声摔东西的声音,接着就听见楼道里嚷开了:“奶奶的,这叫什么医院。老子在前方打仗给家里联系不上,老子认了。负了伤到后方住院连个电话都不给挂,狗日的!”
“砰——叭。”
“您别急,消消气。咱这医院,就这条件。就这一部值班电话,打不了外线,不是总机不给挂,是医院里规定的。让你们在这里打军线,我们科就违反规定了。”是一位女同志的声音,很细、很轻,也很无奈。
“什么破规定,马列主义还要灵活运用呢!”
“是,我们跟院里反映。您先回房休息,消消气。”
“我消不了,把你们院长和政委找来!”
“不是跟您说了嘛,院长、政委去军区开会了。”
“怎么回事儿?”李明强问。
“从前线下来的伤兵,腿锯了,对象吹了,一肚子气没地儿撒,看什么都不顺眼。”李主任说完,苦笑了一下。
“科里就这么一部电话,必须经过总机。往地方挂外线,院里规定不给接。再说,光军线,总机就接不过来。况且,这护士站上的电话是值班用的,不是给病号打的。唉,他们从前线下来,也是得照顾一下。”抓李明强手腕的刘兴致医生说。
“胡斌。”李明强冲胡斌向外仰了下头。
胡斌走出换药室,见一位穿病号服的人坐在护士台上,一条空裤腿儿耷拉着,脸黑得跟铁板似的,络腮胡子好久没刮了,奓棱着,犹如“黑脸张飞”。值班的女护士张晶看着干瞪眼没办法。楼道里站满了看热闹的病号和陪床的人们,有军人也有地方人员。
胡斌看那“黑脸张飞”有三十多岁,比自己年龄大,又在前线丢了条腿,在后方丢了对象,心中就泛起了一种崇敬、爱怜、无奈等复杂的情愫。他走上前去,对“黑脸张飞”说:“同志,下来吧,我扶您回去。”
“黑脸张飞”一看是个四个兜儿的干部,就横着说:“你是医院的干部吗?”
“不是,我也是从前线下来的。”胡斌说着就上去扶他。
“你是从前线下来的?”“黑脸张飞”用眼睛瞥了胡斌一眼,说,“蒙谁呢?老子从前线下来,少了一条腿,你少了根汗毛?”
“黑脸张飞”的话一下子戳到了胡斌的痛处。是啊,让胡斌来做他的工作,太没说服力了。
“我是陪一个伤员回来看病的,走,我带你见见他。”胡斌说着拉住了那伤兵的手。
“什么金贵伤员?凡是向前冲的都是平民子弟!老子锯了条腿还没有人陪呢。他伤哪儿了?还让你一个干部陪护?我看,不是个团长营长就是个高干子弟,不是同路人,老子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