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1 / 2)

卫和平被陈晓伟的真情打动了,将那棕色的手提包递给了陈晓伟,就像以往递给李明强一样。

卫和平出院了。经过几天的调整,她恢复了体力,恢复了平静,恢复了正常的上课学习。在同学们看来,她已经完全恢复了,一切正常。

其实,卫和平的内心极不平静,犹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李明强,上课时脑子总是走神。稍有一点空闲,她就会想:李明强现在在干什么?《和平歌》的修改通知书收到了没有?他收到我的头发怎么处理了?

这一天是自修时间,卫和平按照地址找到了《都市文学》编辑部,接待她的是沈大鹏编辑。

沈编辑首先肯定了《和平歌》的出版价值,重点谈了编辑们对《和平歌》的修改意见,希望卫和平能尽快按照要求修改,以便赶在下届图书节前出版。

卫和平将《和平歌》的稿本紧紧地抱在胸前,这是李明强的手迹,这是李明强的爱心,这是李明强紧缩了的身躯。她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听沈编辑讲完,就这么紧紧地抱着走出《都市文学》编辑部,就这么紧紧地抱着挤上了公共汽车,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坐在未名湖畔李明强第一次拥抱她的长椅上。

久久地,卫和平才抑制住自己的怦怦心跳,从对李明强的思念中,从那激动人心的回忆中走了来,如饥似渴地看起了《和平歌》。

《和平歌》充满了男主人翁对女主人翁的爱,这男女主人翁就是李明强和她卫和平的影子。卫和平真没想到李明强对她的爱那么深厚,那么细腻。她为李明强那渴望得到她的描写而激动,为李明强不肯毁掉她的前程而做出的牺牲而落泪。李明强写到了男主翁上前线的前夕,女主人翁要把身体献给他,他们在一个屋子内整整厮守了一夜,也没有体验那罗曼蒂克的神韵,理智战胜了冲动,男主人翁说:“爱一个人就要使她幸福。追求是爱,放弃同样是爱,有时放弃可能就是爱的最高境界。”

男主人翁走了,上前线去了,他放弃了他痴爱的姑娘,去实现他爱的最高境界了。女主人翁把对男主人翁的爱深深地埋在心里,发愤图强,成为一位众口称颂的女强人。

这是李明强对我的劝告,我一定不能辜负李明强的良苦用心。卫和平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李明强希望中的女强人。

卫和平功课之余,潜心于《和平歌》的修改中。把她对李明强的情,对李明强的意,化作精美的词句充实到李明强的文章中,就像是她的血液混入了李明强的身躯。沈大鹏编辑曾对她说,西山部队有一个年轻的作家,刚出一本书,叫《红灯亮了之后》,写作的风格和《和平歌》很相似,你买一本看一看会从中得到启发。殊不知,这两本书就是一个作者。卫和平不知为什么当时没有点破,但是她发誓要改好《和平歌》,精益求精。她要把《和平歌》作为她与李明强的最佳合作,这是她与李明强爱的结晶,这是她与李明强共同生育的孩子。

这天中午,卫和平没有午睡,她伏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在修改《和平歌》。突然,身后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她打开门一看,是传达室值班的那个四川女人,女人怯怯地对卫和平说:“卫和平的电话,说有急事儿。”

“急事儿?”卫和平下意识地想到是李明强,或者是关于李明强的事儿。她丢下那值班员,飞快地跑进传达室,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了赵鸿涛的声音:“和平,你看报纸了吗?”

“什么报纸?”

“人民,解放军,北京,各大报纸上都有。”

“有什么,我们学生没有订报,你说什么事儿?”

“你别着急啊。你可以去借一张,或上街买一张。这样吧,你下午有没有课,能不能来我这里一趟?”

“什么事?你就说吧!”卫和平突然觉得赵鸿涛有点婆婆妈妈的。

“我说了,你可别着急啊。”

“说吧。”

“明强他——”

“他怎么了?”卫和平急切地打断了赵鸿涛的话,哽噎着问,“是不是牺、牺牲了!”她想各大报纸都登了,肯定是牺牲了。一时间头昏目眩,泪眼充盈,把“牺牲了”三个字说得很轻很轻。

“瞧你那乌鸦嘴,我说不让你着急,你急什么,还咒他死呢?”

“那他怎么了?”卫和平一听不是李明强牺牲了,破涕为笑,对着话筒喊,“你说吧,我不着急!”

“明强他负伤了!”

“负伤了?伤哪儿了?严重不严重?”卫和平说不着急又急了。

“报上说伤了胳膊和腿,没有什么大事儿,记者还采访他了呢!你找张报纸看看就知道了,登着他的照片呢。”

“唉。”卫和平“咔嚓”一声就挂上了电话,急匆匆地走出传达室,急匆匆地向校园内的报亭走去。她走得很急,可步子很重、很沉,脑子里不断地翻腾着一个问题,李明强伤得怎么样?会不会落下伤残?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卫和平跌跌撞撞地走到报亭前,抓起一张《日报》,迅速地扫视搜寻,第四版,《青屏山上五勇士》一下映入了她的眼帘,脑子里迅速闪过《狼牙山五壮士》的壮举。

卫和平来不及多想,一口气将文章看完,肖明牺牲了,李明强和张金河受伤了,张金河是哪一个?

卫和平含着泪,眼前不断地浮现着肖明那调皮的笑脸,那意气的严肃。就是这个肖明,她每次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都为她端茶打饭,陪她聊天。就是这个肖明在上前线的当天把她带到了西直门火车站,让她与李明强见了最后一面,并为此被关了禁闭。肖明,卫和平怎么也没想到那次见面,也是她与肖明的最后一次见面,而且已成为现实。那一天,一路上,那么长的时间,我作为大姐姐不但没问一句他有没有什么心愿,有没有需要我替他办的事情,还让一位走向死亡的小弟弟安慰了一路。

“班长个屁!开你的车,有什么事儿我兜着!”肖明那天的话语和严肃的神情在卫和平的眼前定格了。多么敢于承担责任的同志啊,她仿佛真的看到了肖明浑身捆满了手榴弹,大声地对刘海龙喊:“我是班长,开你的车,有多少敌人我顶着!”他顶住了,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三个敌人用刺刀丧心病狂地在肖明身上乱刺。

卫和平擦了把眼泪,又拿起一张《军报》,头版《青屏山上五勇士,虎口拔牙建奇功》,上边还有压题照片,是李明强、肖明五人身着迷彩服的一寸免冠照。这张照片是战前集体拍摄的,还有一份戴领章的一寸免冠照,以备万一时使用。

卫和平又拿起一份《晚报》,在第三版上,整整一版,登得满满的,题目《李明强和他的战士们》——更让卫和平激动。卫和平看了这标题就感到带劲,两份报纸看过后,她的情绪已基本稳定,再认真看这晚报,写得更详细,连在前方医院治疗都写了。还登着多幅照片,光李明强就有三张。

“姑娘,是不是这五个人中有你家的人?”卖报的老师傅看卫和平一到报亭就专找关于青屏山五勇士的报纸,并且一边看一边抹眼泪,关心地问。

“嗯。”卫和平点了点头,问卖报的老师傅,“其他报上登的有吗?”

“有,都在这儿呢!”老师傅将早已准备好的报纸递给了卫和平。

卫和平感激地盯着老师傅那慈祥的脸,哽咽着说:“谢谢您,多少钱?”

“你拿去看吧,不要钱。”老师傅慈祥的脸上掠过一层阴云,轻声地对卫和平说,“敢问姑娘,哪一个是你的亲人?”

“这个!”卫和平指着李明强的照片,给老人看。

“那个副连长啊!好小伙子啊!是条汉子,真英雄啊!”老人竖起大拇指一边摇头一边赞叹道。

“还有这个!”卫和平突然又指着肖明的照片对老人说。

卖报的老师傅惊愕地瞪大了那双发锈的眼睛,瞪视着卫和平,那分明是在向她寻求答案。

“那副连长是我男朋友,肖明是我弟弟。”卫和平的眼泪又止不住了,喃喃地补充一句:“他们俩住一个屋,像亲兄弟一样。”

“姑娘,别伤心。坚强些,他们都是好样的,我们要替他们骄傲啊!人民不会忘记他们的!国家不会忘记他们的!”

卫和平感激地注视着这位不起眼的卖报老人。平时她确确实实没把这位卖报老人看在眼里,今天她只想扑进这位慈祥的老人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是,理智和坚强使她止住了哭泣,她掏出一张十元钱放在桌子上。

“孩子,我说过了,不要钱。”老人拿起钱又塞给了卫和平,着急地说。

“那怎么行,您是小本生意。”卫和平又塞了回去。

“算我老头子的一点心意吧。”

卫和平感动了,为老人家的真情,为自己心爱的人,为李明强的战友们。她也算是李明强的战友啊,要不,人家陌生人还是长辈人怎么会对她这么尊重呢?她含着泪推开老人的手说:“大爷,您的心意我替他们收下了,但是,这钱您一定得拿着,要不,要不,他们五个人也不会答应!”卫和平将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坚定,俨然像一个坚强的战士。

卖报老人抖抖地捏着那张十元钱,看着卫和平拿着报纸,迈着坚定的步子向前走去,突然,大声地喊道:“姑娘,等一等!”

卫和平听到老人的喊声,以为是老人要找钱,就回过头对老人说:“您留着吧,我还来买的。”

“等一下!”卖报老人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蹒跚着追出报亭,卫和平急忙迎上去。

老人气喘吁吁地说:“几个苹果和梨,拿着。”

卫和平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孩子,不哭,坚强些啊。以后,有啥难事儿、不顺心的事儿,给大爷我说一声,我们老北京人,好办。”

“嗯。”卫和平使劲儿地点了下头。

“去吧,不哭了,你若再哭,他们五个人也不会答应的。”老人学着卫和平的话,强装着笑脸对卫和平说。

也许是哭得没有了眼泪,也许是五勇士给卫和平注入了坚强,她举着报纸飞快地跑回宿舍,大声地喊:“快起来,快起来!别睡了,别睡了,看报纸!”

苏丽华、张爱芬和刘芳都睡得正香呢,全被卫和平吵醒了,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沓报纸在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不能等睡醒了再说?”刘芳无精打采不耐烦地问。

“李明强没有死,没有死,他负伤了!”卫和平兴奋地对姐妹们喊。

“什么?你那个作家负伤了?”张爱芬问。

“嗯。”卫和平充满幸福地点了点头。

“没心没肺的东西,人家负伤了,你不但不哭,还高兴个屁!”刘芳今天还真说了句正经话。

卫和平的脸红了,但她还是掩盖不住内心的高兴,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现在不但哭不出来,反而还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了。她不知道在从报亭回来的路上,怎么就产生了这种情愫。刘芳这么一说,她就愣在了那里。

“这是她想心上人想疯了,只要有他一丁点儿消息,她都高兴。”苏丽华毕竟比她们大几岁,对人生的理解比她们深一些。

“给我,看看你的男朋友。”张爱芬伸出了手,并打了个哈欠。

卫和平一人给她们分一份报纸。几个姑娘都看出了泪花。苏丽华看完问卫和平:“和平,你有什么想法?”

“我——”卫和平确实还没有想什么。

“和平,去看看他吧。”张爱芬提议。

“对。到他们医院去。不但是看他,再举行个战地婚礼,肯定又是个新闻。”刘芳笑着说。

“去你的,没正经。”卫和平半真半假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