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1 / 2)

李明强用他那坚强的毅力,一步一步地走上天安门城楼,站在当年毛主席站立的地方,看着广场之上,金水桥前,人山人海,车如流水,人如花丛,一派安定祥和的景象,体味着毛主席“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那句话的分量。

又踏上首都北京的土地了。李明强和胡斌都非常激动,他们的的确确是怀着“将士一去不复返”的豪情离开北京的,他们的的确确是为了保卫国家的安宁离开北京的。站在这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北京站广场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流,李明强掩饰不住内心深处的愉悦,对胡斌说:“走,咱俩先到天安门广场转一圈儿,然后再到军区总院去。”

“这——”

“听我的没错儿。到了医院,一住上,就甭想出来了。趁现在我们是自由人,咱们多逛一会儿,到天安门广场照张相。”

“哎,副连长,咱俩还真的没在一起照过相呢?要不合个影,我要是再上去光荣了,多遗憾啊!”

“你遗憾个屁。你真是光荣了,啥也不知道了,遗憾的是我。我们共事儿这么长时间,你又千里迢迢地送我回到北京,你说,那我不后悔一辈子。”李明强本来是开玩笑,突然脸上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喃喃地说,“肖明已经是我的心病了,你们可不能再让我这个胳膊腿儿都残废的人心灵上再留什么残缺了。”

“副连长,你放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不会留下残疾的。”胡斌安慰李明强说。

“不,我不怕。我是说,我与肖明住在一个屋那么长时间,不但没有和他合过一张影,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留。”李明强说完,苦笑了一下,又对胡斌说,“不怕你笑话,我在北京待两年了,还没在天安门前照过相呢!这次没死,就去圆了这个梦吧。”李明强咽了口唾沫,充满遐想地对胡斌说:“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学课文《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时就想,我什么时候能到天安门前看一看,照张相,该多好呀?”

“那你在北京两年,就没有来过天安门?”

“怎么没来过?不止一次呢!”

“那你为什么不照张相呢?”胡斌不解地问。

“这就是你们这些高干子弟很难理解的问题呀。”李明强故弄玄虚,也是真实感慨地说。

“你说,为什么吗?”

“为什么?什么都不为,就是‘兜里没有那半毛钱’。”

“噢——”胡斌好像明白了。这胡斌,可不像一般的干部子弟,真是没白用这“斌”字做名字,名如其人,真正的文武双全。虽然比李明强逊色一点,但是在同龄人中也是个佼佼者。他博览群书,对人生有深刻的理解,在香山他就和李明强很投缘,李明强那套“闭血安神”的气功就是胡斌教他的。

李明强和胡斌又折回候车室,在里边的洗漱间洗漱一遍,跑进厕所换上一身新军装,将东西存放在车站旁边的物品存放处,高高兴兴地登上了1路公共汽车。

长安街真宽,画满了一条条白线,小车在线的夹缝里穿梭。人行道上,万头攒动,千口笑语,好不热闹。这情景,使李明强不由得想起了大海,他们和公共汽车上的乘客真像在海上飘着。李明强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默唱:“我们踏着波涛远航归来了,你好啊妈妈,妈妈呀你好你好。”

李明强坐在右排的单人座位上,倚着车窗,一边默唱《军港之夜》,一边贪婪地看着街景。他在北京两年,还从来没有这么专注、这么深情地观看过首都的闹市,恐怕也只有和死神打过交道的人才有这种情愫、这种感觉。车窗像录像机的镜头,将街景录下来,映给这死里逃生的年轻军官。

“咣当”一声,“录像机的镜头”停止了移动。

人鱼贯而下,蜂拥而上。王府井,首都最热闹的一条大街到了。

“哪位乘客行个好,给抱小孩儿的让个座儿?”女售票员冲着车内喊。胡斌发现门口坐着的几个人没有动,那抱小孩的大嫂正向他们这边移动,眼光好像落在了李明强的身上,李明强还在傻乎乎地看着窗外。

就看到军人了!胡斌急忙用身体遮住了李明强。

一位穿白色西装的小伙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以笑脸迎着抱小孩儿的大嫂。

首都人的觉悟就是高。这一瞬间,胡斌打破了自己多年的偏见。那青年刷白的西装,花不溜丢的真丝领带,贴着外文商标的变色镜,都产生了美感,只可惜留了个不男不女的发型。

要不是李明强坐着胡斌真想夸那“白西装”两句。

“大嫂哩,给你小孩儿买一条吧!”“白西装”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带坠儿的项链,冲着抱小孩的大嫂嬉皮笑脸地说,“真正的香港货。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样样都有。买一个吧。不贵,货真价实。你出个整数,一张大团结。我搭上路费再加耍嘴皮子,就赚三毛钱。瞧!多好的镀金项链啊,福寿属相图,求个吉利,买一条,十元钱。”“白西装”拿着项链在孩子的眼前抖着,眉飞色舞地对那女人也是对全车人喊,以引起大家的注意。

“哼!不让座儿,还叫卖。”

“光知道赚钱!”

“不知羞耻!”

站着的人们纷纷谴责“白西装”。

“我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今天大伙儿怎么都冲向我了。没让座儿的多的是!瞧,我们的解放军还在那儿坐着呢!”“白西装”一手指向李明强,李明强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

“你——”胡斌瞪视着“白西装”。

“我,我怎么了?我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售票员喊让座儿,你们一个装作没听见,一个用身体打掩护。对不对?逃不脱咱哥们儿的眼睛。”白西装得意地手舞足蹈。

“是啊,解放军也不让座儿。”

“真是的,现在这兵——”

“真不像话!”

人们议论纷纷,声声刺痛着胡斌的心。

“大嫂,把孩子交给我吧,我来抱。”胡斌急得出了一身汗。

“哎——我说当官儿的,别装好人了!还是教育教育你的兵吧!热爱人民是你们的天职,别八辈子没坐过车似的。”“白西装”又油腔滑调地说。

“你——他比你——”胡斌瞪着“白西装”气得说不出话来。

“比我怎么着?咱哥们儿,天南海北到处游,不坐卧铺坐出租。一趟广州拐回来,少说也赚千儿八百,你们一月几张大票,比得了!”“白西装”摇头晃脑地说完,还打了个响指。

“你、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一等功臣。”胡斌不得不说出李明强的身份。

“一等功臣?我还真没看出来。就算吧,有功就能自居,哪条宪法规定的,功臣就可以不让座儿了?”

“他、他不能站!”胡斌沉痛地说。

“不能站?为什么不能站!别以为你们到青屏县去转一圈儿,就有功了!小子哩,你起来吧!”“白西装”说着伸手抓住了李明强的左肩膀。

“啊——”李明强疼得哆嗦着痛苦地惨叫一声,吓得“白西装”急忙松开了手。

“你——”胡斌一把抓住“白西装”的手腕,运气一抖,“白西装”便跪在胡斌的腿下。

“哎哟哎哟,要打人怎么着!你解放军不让座儿还打人!”

“你睁开眼看看。”胡斌侧过身,指了一下李明强吊着的胳膊,给“白西装”看。接着,他向后挪一下,噌地一把捋起了李明强的左裤腿,对大家说:“他的两条腿都负了伤。”

“多深的疤呀!”几位就近的乘客同时叫出了声。

“胡斌!”李明强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白西装”为什么拉他,但他看到胡斌拽倒了“白西装”,又向人家说自己负伤的事,就伸出右手拉了胡斌一把,然后用洪亮的声音问大家,“怎么回事儿?有话好好说。”

“你甭管,我今天就是要教训教训这小子。”胡斌指着“白西装”说,“你不是要和他比吗?好,我告诉你!他带四个战士夜闯敌战区,虎口拔牙,活捉了敌人的参谋长,捣毁了敌人的指挥部,在他一只手和两条腿都受伤的情况下,用一只手开车,闯过敌人多少哨卡,打退敌人多少追兵,躲过敌人多少炮弹,才把我们的战士和俘虏送了回来,你知道吗?他的血都快流干了!

“到现在,他的手还感染着,瞧,都肿成什么样子了!前方治不了啦,才让回北京来治。他的双腿都残了,站都站不直,你还让他让座儿?——”胡斌激动地说不下去了,人们的眼光一下子集中在李明强身上。

“大、大嫂,来坐、坐这儿!”李明强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用右手撑着前座靠背站了起来,屈着双腿对那抱小孩儿的妇女说。

“别,副连长。”胡斌按住李明强说:“你别动!孩子,我抱!”

胡斌接过那女人怀中的孩子。小孩儿的两只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稚气的眼光扫视着胡斌头上的红五星和脖子上镶着金边的红领章,画出了无数个问号。

“请哪位乘客给这位解放军同志让个座儿。”售票员激动的声音都发颤了。

“坐这吧!”

“坐这儿!”

凝固了的车厢里又沸腾了,坐着的人们都站了起来,纷纷冲李明强和胡斌喊:“解放军同志,你们坐下吧!”

“坐下吧!”

说话间,雄伟壮丽的天安门城楼从车窗前闪过。蒙眬中,李明强仿佛看到了毛主席站在城楼上,庄严地向世界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公共汽车很快停到了“中山公园”的站牌前。

“大嫂,您抱着吧,我们该下车了。”胡斌将孩子交给那位妇女,走过去搀扶着李明强站起来。

全车的人都站起来了,主动让出了通道,目送着李明强和胡斌走出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