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强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他凝视了好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拨开,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是在排除一颗从没见过的地雷或定时炸弹。
“腿怎么了?”刚走出门,卫和平就急切地问李明强,声音好低好低。
“碰了一下。”李明强极不自然地看了看还没有好利落的右脚。心想,她怎么发现的?我在她面前没走几步路,而且是一直忍着痛坚持着正常走的呀。
沉默,他们沉默着走着,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明强,你瘦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还下棋吗?”卫和平终于又先开口了。
“下。烦闷的时候,左手和右手下。”
“左手和右手?”卫和平瞪大了眼睛。
“嗯,左手和右手,一次就一局。和别人下,谁输了都不服气,太耽误时间了。”
“啊——不要太苦了自己。”
“嗯。”
“回去吧,记住你填的歌词。”卫和平很清楚,那是李明强自己编的歌词,因为那曲子是她随心所奏,根本没有歌词。不,就是那歌词,是叫《心曲》,是我们这《人间喜剧》的主题歌。我们的结果,我们的结果能是喜剧吗?…….
“我送你。”李明强那郁悒的眼光与卫和平那迷蒙的眼光重合了。
“啊——不,不用。你的腿……”
“没事儿。”李明强尽量使自己笑得自然些。
“马上就要期终考试了,脑子乱得很,一点儿理不出头绪。我想,我想自己走一走,静一静。”
“那,保重。平,注意身体。”李明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断断续续地挤出这几个字。
“你也一样。”卫和平轻轻地摆一下头,笑了,爽快地伸出了那带着甜蜜的右手。
李明强紧紧地抓住卫和平的手,深情地注视着卫和平的眼睛。这甩头,这眼神,这俊俏、英武、自信和潇洒,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王红霞。
李明强心里一颤,意识到卫和平的地位变了,门槛高了,河南老家的泥土味儿没有了。
“别,别忘了你填的歌词。”卫和平用同样的眼光回报了李明强,“明强,我知道,谁也打不倒你,你很坚强!”卫和平说完,从李明强的双手中抽出自己的右手,转身走去,没有了甜蜜,全是刚毅,中国女性的刚毅。
李明强笔直地站在路边看着卫和平离去。心里说:“是的,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除非我自己倒下,谁也休想打倒我。”
卫和平像以往一样,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看李明强。不同的是,她这次没笑,没有那甜蜜的微笑,也没有抬手,只是将头一甩,坚定地向前走去。
你走吧,别回头,不然我会把你挽留……
李明强站在原地,看着卫和平的背影,在心中悲凉地默唱着王红霞作词他谱曲的那首《你走吧》,一直看着卫和平走过了拐角,再也看不到了。他还怔怔地站在那里,心中默唱着那悲凉的曲调,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拐角。
“别忘了,别忘了你填的歌词。”卫和平的话又一次在李明强耳畔响起。这一会儿,卫和平曾两次提起,两次提起我填的歌词。李明强一甩头,又在心里哼起了他刚刚填的歌词:
过去,我们相爱,荒芜了希望的日子。
现在,我们分离,为未来生活的充实。
啊,亲爱的人,
不要为,不要为离别伤心;
为祖国,为人民,为事业献身。
冬天就要过去,明天立春,
明天就是春。
明天立春,明天就是春。春天来了,耕耘的季节来了,播种的季节来了,开花结果的季节来了。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那拐角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罢,他拖着伤腿坚定地充满希望地向回走去。在他身后那远远的拐角处闪出一个女孩儿,远远地跟着他,一直看着他一瘸一拐地上了公共汽车。
这个女孩儿,就是卫和平。
卫和平看着李明强乘的那辆公共汽车远去,消失在马路的尽头。便疾步走过马路,正好她要坐的330路公共汽车来了,她紧跑两步乘了上去。汽车启动的瞬间,卫和平突然发现对面马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再定晴看时,车已开出好远了。
许玉梅!许玉梅怎么走这条路?是不是我看错了?唉,这近视的眼晴!卫和平为自己没有看清那熟悉的身影而懊悔,同时暗自嘲笑自己疑神疑鬼。她早发现许玉梅看李明强的眼神不对,特别是今天,这种感觉更为明显。唉,李明强帅气、英武、果敢、干练,一般的女人都会认为是靠山。她又回头想李明强。
李明强告别了卫和平,回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给卫和平填的歌词记在本子上。然后,按照计划,继续他的第二步创作。
李明强把《红灯亮了之后》一寄出,就又构思了两部中篇——《别离的日子》和《三十岁进行曲》,并都列出了提纲。在李彬、孟华家的聚会,使他对“别离”二字有了更宽泛的思考和深刻的理解。他倾注自己的感情,集中精力将《别离的日子》一气呵成。他觉得《三十岁进行曲》的男主人翁太惨了,我们的同性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三十而立”,男子汉当顶天立地,成名天下。那支悲凉的《三十岁进行曲》,让女人们唱吧。他想进行一个大的变动,《三十岁进行曲》让一个迷金恋权图虚荣额头上已刻了三道皱纹的女人去演奏。他要去挖掘这个素材,寻找这个蓝本。他爱卫和平,恨卫和平,还有那出卖他的杨玉萍。他要攻击女人,《红灯亮了之后》和《别离的日子》就充满着对女人的攻击。
这天上午,李明强到邮局发走了那《别离的日子》,方想起《红灯亮了之后》已经寄出近一个月了。
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报上不是宣传,《都市文学》编辑部经过改革,提高了功效,一个月内无论作品的长短,都给作者回话吗?李明强平时对此想都不想,他就有这么个习惯,天大的事,随来应变,过去了不思不念,唯独对卫和平特殊,但也是闲得发慌时才回忆一下,思念一番。
中午饭吃前,通信员交给李明强一个邮件。
李明强一看邮包的形状和地址,立刻傻了眼。脑海里像丢进一个炸药包,“轰”地一声炸开了。身上发生了一般人在他极不名誉的行为,被别人突然揭发出来的时候,所常发生的现象。一股红晕立刻充溢了脸庞,红到了脖根,红上了耳梢。头好涨好涨,耳好热好热,脸好烧好绕,身上好痒好痒。他恨入地无缝,恨升天无能。
红灯亮了,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李排长,退稿了。别灰心,在工作好的同时,‘以利再战’嘛!”连长丁辉是侦察大队最老的连职干部,今年百万大裁军,已经裁到了他的头上,就等着转业了。他不但自己没有一点儿朝气,还嫉妒别人。他向大队反映李明强搞写作耽误工作,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刚才的话与其说是对李明强的安慰,毋宁说是批评李明强工作不好的讳言。
“我说老伙计,咱们是靠摸爬滚打玩儿命过日子的。你那点墨水用来给弟兄们写情书,保证十拿九稳,还玩什么大部头呀!”“老牛”又不知趣地吹上了。在他的挑拨下,李明强没少给别人写情书。
“你的‘红灯’亮了吧,我早说过这个名字不……”
“啊——是那本书吗?改一改再寄别处,没准儿就成。”指导员刘群山不知啥时来了,没等文书肖明说完,就插上了话。他从李明强手中接过邮包说:“肖明,送回去。”接着又拍了拍李明强的后背说:“走,先吃饭。吃过饭,咱们再一起议一议。”
这几句心平气和的话儿,这轻轻拍抚的两下,就像给即将燃烧的李明强泼了盆冷水,喂了一块雪糕,使李明强身上顿时觉得凉丝丝的。指导员是理解他的,指导员当时看了《红灯》这本书稿,拍案叫绝。他给李明强提了不少很有见地的意见,有个地方,他还进行大篇幅的改动。指导员说,他坚信这部作品一定能发表。
吃饭的时候,李明强的脸是铁青的,眼是呆滞的。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吃。平时他最多吃三个馒头,这一顿却消灭了四个。指导员刘群山就很欣赏李明强这一点,别人心中有事,往往吃不下饭,李明强反而吃得更多。就问李明强是怎么练就的,李明强就给他讲了在体校输球后那段故事。刘群山笑道,我看用这个方法,可以教育一下那些遇到好饭猛吃、不合胃口不吃的战士。李明强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对战士们又讲了一遍这故事,告诫大家,侦察兵最主要的是体能和耐力,无论如何也不要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饭后,李明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开了邮包。他希望他接到的不是一张铅印的纸条。邮包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书稿封面的右上角多了两个显著的墨迹——“√”。
这是什么意思?李明强寻思着。“√”在学生的作业上,代表着“对”与“好”,在这本稿子上代表着什么?他仔细地辨认一下,两个“√”的墨迹不同,画法也不同。这是他侥幸的猜测,这本书稿至少有两个编辑看了,最少有两个人肯定。想到这,李明强的精神好了许多。他翻开稿本,里边夹着一张对折的十六开方格稿纸。他急忙打开,只
见上面写道:
李明强同志:来稿详阅。文字通顺,语言活泼,手法多变。体裁虽不很新颖,但写出了新的东西。
有力地鞭挞了当今社会的弊病,以及那些“一切向钱看”趋权依势的人的错误思想。但是,您太强调“自我奋斗,自我成功”了;宣扬了“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权力,知识就是地位,知识就是钞票,知识可以带来一切”的思想;强调了“人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的力量,而决不依赖别的东西”。试想,在现实社会里这能行得通吗?
感情真挚,但是需要深层的理性描写。主人翁心理活动描写得不够。语言不够简练、含蓄。部分章节过渡欠佳,给人零散之感,缺乏闪光的东西。万望力改,多写出新的东西。
祝你成功。
编辑:沈大鹏
1986.1.7
这说明《红灯亮了之后》基本成功,李明强高兴极了。他把这信笺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叠起来,打开抽屉,夹入一个绿色笔记本中,锁了起来。他要妥善保管,这是希望的种子,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要保密。鲁迅说过:“冷笑家的赞成是在见了成效之后。”
十二时三十分,指导员来到了李明强的宿舍。他们认真分析了一下稿子,在李明强的启发下找到了症结——太强调“自我实现”了。随后确定了修改的章节,段落与所需要的参考资料。指导员还告诉他,政委的老同学是个作家,就住在军区大院里,他已经请政委帮忙,求那个作家给李明强指点一下。
“李排长,耐下心,我看很有希望!”最后,指导员站起身,又拍了拍李明强的肩膀,说:“好样的!看样子,你的信心很足嘛!我不再多说什么,还是那句话,这个作品写得棒极了,终有一日要发表的!快改吧。下午整理猪圈,你就别去了。”
说起整理猪圈,李明强就想起了自己曾施过的“苦肉计”。他一直为这件事情心感不安,为了“赎罪”,为了彻底摆脱“自我”,上课时他同大家一起来到了养猪场。
要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我就是太强调“自我实现”了,《红灯亮了之后》中的男主人翁,就是我的化身,要改好稿子,首先应当改好自己。
“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整个下午,李明强都干得非常起劲儿。
收工之后,李明强把弄脏的衣服脱下来,往床下一塞,简单地洗一把手、脸、脚,就改起稿子来。
晚饭是包子,肖明早早地为他端回了八个。
熄灯前十分钟,肖明为他打来了热水让他洗漱,连牙膏都为他挤好了。
第二天上午,清理新大楼里的杂物。李明强要换上昨天的脏衣服,肖明说:“洗了,晾在洗漱间里。
连长宣布:由李排长在家里值班。
李明强真正地感动了,眼眶酸酸的……
一连几天,李明强都沉浸在紧张的阅读与修改之中;一连几天,李明强都处在连队的特殊照顾之中。作家的指点,使他顿开茅塞,笔下生花。
星期日,香山步兵侦察大队推迟半个小时起床,李明强还是按时起来了。他穿好衣服,绕着大操场跑了五圈儿,又到松树林中打了一通拳,满头冒着热气回到了宿舍。
肖明已洗漱完毕,为李明强备下了所有洗漱用具。见李明强进来,说:“排长,又锻炼去了?”
李明强冲他笑笑,脱去外衣。
“该吃饭了,我给您打回来?”肖明又问。
“不了,我去吃。以后,不要往回打,注意影响。”李明强一边洗脸一边说。
吃过饭,李明强就坐在桌前,开始改稿子。肖明说:“排长,我想你这本书应该改个名字。”
“改成什么?”李明强微笑着转过头。他知道,肖明是个高中生,文化程度高,点子多。
“是不是叫《煎熬爱情》好一点?我总觉得“红灯亮了”不吉利。你看,自从你开始写,就把脚给弄伤了!”
“迷信,小唯心主义。”李明强用钢笔指了指肖明说,“实话告诉你吧——”
李明强话说半句,突然停住了。他本来想坦白地告诉肖明,自己的脚伤是自残的,和给作品起什么名字没有什么联系。他认为自己的行为,让战士蒙上迷信的色彩,太不应该了,有愧于共产党的教育和培养。但是,要让他亲口说出自己的错误,也太难了。这些天,他玩命地工作,也就是默默地为此赎罪。
“我就用《红灯亮了之后》这个书名了。”李明强冲肖明笑笑接着说,“我们共产党员,是唯物主义者,不能信那一套。叫什么名字,只是个代号。‘918’这个数字吉利吗?可偏偏这一天就是我们的‘国耻日’!”李明强说到这儿,站起来,拍了拍肖明的肩膀,深情地说“好兄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说的《煎熬爱情》,我觉得很有意思。这样吧,你先按这个主题,编个故事,等我把这本书完成了,咱俩合作一本怎么样?”
“我,不行,不行。”肖明连连摇头。
“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去,先编个故事,闲了讲给我听。”
“那,那我出去玩了。不,不打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