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我不是撵你走啊。你在屋里干什么,都不会影响我。”李明强急忙解释。
“不是,排长。‘老牛’那里有节目。”肖明说着用双手比了个喇叭筒。
李明强笑了,说:“也好。你可以把咱们的想法告诉‘老牛’,说不定,大伙你一句,我一句,真能说出一部小说来。我就记了许多他们吹出来的东西。”
“小说迷。”肖明扮了个鬼脸,笑着转身就走。
李明强笑笑,坐下。他想,肖明那句“小说迷”一定是针对他那“小唯心主义”的。他特别喜欢肖明,有文化,敢说敢做,关键的时候能顶上去,是个能打硬仗的兵。
“啊,许姐。”肖明一开门,与前来看望李明强的许玉梅撞了个满怀。
“小肖,怎么这么高兴?”许玉梅笑着问。李明强脚伤后,她常来看望,已经和肖明很熟了。
“问他。”肖明朝屋里一甩头说,“许姐,我不陪你了。”转身捂着嘴,红着脸跑了。
“肖明,你小子吃乐屁药了,怎么乐得屁颠屁颠的?”“老牛”见肖明咧着嘴笑着进屋,劈头就问。
“怎么回事?”吹牛协会的几位“理事”问。
“我一开门,和李排长那个漂亮的女同学,来了个‘非弹性碰撞’!”
“那个瘦的?”
肖明笑着点点头。
“绝了,像电影明星似的。”
“哎,李排长的女朋友好长时间没来了吧?”
“好像他的脚被扎伤后,就没有来过。”
“是不是吹了?”
“没有。排长说,外出实习了。对了,回来了,上星期天还来了呢!就是没见上排长。”
“不可能。肖明,谁不知道你是李排长的嫡系,蒙谁呢?要不,咱们这就去看看,说不定人家俩人正在抱着啃呢!”
“你去吧。排长不踹死你!”肖明恨恨地说。
“我怀疑李排长现在是和这个女的谈呢!”
“就是,这个漂亮多了!”
“那个是北京大学的,是研究生。”
“北师大也是名牌大学啊,也培养研究生啊!”
“你们俩争个屁,再多再好全是人家李大头的,你们连边都摸不着。”“老牛”开腔了,“就你肖明,蹭人家一下,就乐得嘴都合不上,那点儿出息。”
“老牛”是侦察连最老的志愿兵,除了连长指导员,就属他兵龄长。他擒拿格斗、开车修车样样都会,特别修车是一绝,车一响就知道有没有毛病,毛病在哪儿。战友们都敬他三分,他说话在连里也很有分量。“老牛”点上一支烟,又给其他抽烟的一人扔一支,说:“学学人家李大头,趁年轻好好学点东西。别像那两个家伙(指另两个排长),整天把皮鞋擦得锃亮,一到星期天,就往外边蹿,连个扫马路的都找不上。”
“老牛”深深地吸了两口,接着说:“人家李大头整天趴在屋里写,大姑娘跟着屁股往上贴,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档次高。为什么?人家不但能打,还能写,脑子里边有东西,全面。我要是女的,我也愿意找这样的人。”
“老牛”又深深地吸上一口,对着空中吐了串烟圈儿。这也是“老牛”的绝活,别人一口烟也就是吐上一个两个圈儿,能多吐几个的也连不在一起,“老牛”吸口烟,一张嘴,“喷儿喷儿喷儿”,一连串的烟圈便从口中盘旋而出,看着那烟圈儿,也是种享受。可这绝活儿,“老牛”一般是不练的,一练,心中准有事儿,或喜或忧,都包含在这一连串的烟圈儿里。
“老牛”看着那串烟圈儿散尽,干咳一声,说:“今天活动取消。不,从今天起,‘吹牛协会’解散。你们趁年轻,多学点东西,别把时间都耗在吹牛上了。”
“哎,指导员都说,咱这吹牛,能长知识。”
“是啊。要不,连里早制止咱了。”
“长什么知识?人家李大头,不管出版不出版,写出了一本书。人家那个什么,什么,家乡的小河,还获奖了呢!我们在这吹,能吹出一本书?能吹出一个国家奖吗?”
“哎,还真说不准呢!”肖明接着“老牛”的话茬说:“刚才,李排长还给我说,让咱们在一起吹一吹,吹出一本小说来。”
“什么?吹出一本小说?”
肖明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老牛”说:“好!以后活动,全做记录。肖明就当记录员,活动之前定主题。”
许玉梅一进屋,就看见了李明强桌子上的稿子。她一怔,心想退稿了。因为《红灯亮了之后》这部手稿,她是第一读者。她认为李明强写得总体上不错,与当时市面上的小说不相上下,就是有点太强调自我了。不过,强调自我,也是个时潮。
“退回来了。”李明强冲傻愣着的许玉梅笑笑说。
“别,别着急。慢慢来。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一次成功。特别是写书,可能要与出版社磨合好多次。”
李明强从抽屉里取出了沈大鹏编辑给他写的那张纸,递给许玉梅。
许玉梅看了,笑笑说:“跟我想得差不多。看,我给你带来点参考资料。”
许玉梅说着从挎包中取出一本书,是刚刚出版的张贤亮的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和一本一九八二年第三期《收获》杂志,还有几本比较薄的杂志和几张报纸。
许玉梅说:“我看了你写的稿子后,当时就有这种感觉。只是,我没敢说。”
“为什么?”李明强挑起深眉,轻轻地问。
“因为,和平刚刚伤害了你,我怕——我如果说了,那不是等于在你的伤口上撒了把盐吗!”
李明强不说话了。本来他不想卫和平,可许玉梅这一提,又使他不得不想。他的脚伤后,许玉梅常来看他,他已经感觉到了许玉梅的爱,但是,卫和平已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很难抹去。至少可以这么说,在短时间内,李明强很难接受任何女孩的爱。
“张贤亮这本书揭示了人的本性,全篇充满了哲学思辨。”许玉梅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递给李明强,接着问:“你看过《人生》这部电影了吗?”
“看过,是去年流行的片子。”
“这期《收获》上是原作。我感到你的作品和路遥的风格差不多,而你现在写的男主人翁与《人生》中的高加林的形象有相似之处。所以,专门到北图去把它翻了出来。这些,都是关于《人生》的评论,你看看,对修改你的这本书有好处。”
“谢谢。”李明强非常感激许玉梅,他真没想到,许玉梅还会为他去把三年前的杂志和报纸找出来。他捧着许玉梅给他的书,就像捧着姑娘的心,不知说什么好。
门开了。指导员刘群山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说:“啊,对不起!习惯了,没敲门。”
“没关系,我来给明强送点参考资料。”许玉梅倒比李明强大方,站起来说,“指导员,您坐。”她已经见过刘群山多次了,今天她好像成了主人。李明强倒是坐在桌前,不知所措。
“我也是给李排长找了套书。”刘群山说着进屋来,把一套《青年修养丛书》放在桌子上,“你们聊吧,我走了。小许,今天在这儿吃饭啊。”
“你们两顿饭,让我等到四点啊?”许玉梅笑着说。
“不,中午我请客。”刘群山说。
“不了,我还有事儿,待会儿就走。指导员您坐会儿吧。”许玉梅指着肖明的方凳说。
“不坐了,我到别的屋看看。”
十一点半,刘群山又转到了李明强的屋。他想,军人说话要兑现,他请许玉梅和李明强吃饭,是给李明强挣个脸面。一来显示他作为领导对部属关心;二来说明李明强人缘好。他断定李明强已经与卫和平吹了,这一个可不能丢了,他要在许玉梅面前好好夸夸李明强。可是,许玉梅已经走了。
“怎么不留人家小许吃饭呢?”刘群山问。
“她有事儿。”李明强满不在乎地说。
“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和北大的小卫吹了?”
“没有。”
“没有?她多长时间没来了?你脚受伤,她也没来看一回。”
“她外出实习去了。”
“实习?这一个多月了,连封信都没有?”
李明强的脸红了,刚要从实交代。通信员就送来了一包邮件,那隽永清秀的字迹,是他最最熟悉的,好久好久不见的亲切的字迹。是她的,是她,是卫和平寄的。
“你看,这是什么?”李明强把邮包在刘群山面前晃了晃,用嘴角笑了笑。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包里是什么,心虚得很。
“小卫寄的?”其实,刘群山已经看出是卫和平的字迹了,只是情不自禁地问一句,也不等李明强回答,接着说:“那,这个小许来得可够勤的呀。”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点向李明强,“你小子,可别脚踩两只船,闹出事儿来啊。”
“指导员,你说哪儿了。我们从小在一起,跟亲兄妹似的。”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刘群山一边点头一边站起身说,“这饭我也不用请了,你看你的情书吧!”他走两步,打了个响指,道:“又省三十元啊。”
李明强拿起卫和平的邮包,心突突地跳个不停,这是什么东西呢?他凝视了好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拨开,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是在排除一颗从没见过的地雷或定时炸弹。书,是书,是一套《当代大学生丛书》。有一本《关于‘我’的思考》吸引了他。
李明强拿起那本书就翻,一个折叠精巧的矩形信件从里边滑露出来。该死,我怎么没想到她会写信呢?
李明强急忙将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明强:
你好!一切都好吧!
我猜你一定先看这一本书,所以就将此“信”夹入了。
我想这套书对你很有用处。
前天在《小说界》上,看到了梁晓声的《从复旦到北大荒》,写得很不错,看后觉得真实、亲切。本期上有关于此文的评论,说这部作品开拓了文学创作上的一个新角度,以自述体的写法构成一部作品。我建议你看一下这篇文章及对它的评论。
我相信你会从中得到启发。你的经历也比较丰富,以本身为素材,就可以写出不少东西。问题就看你能不能掌握新的手法,能不能从全新的角度去描写、构思。我还建议你平时有机会尽量多看点当前出现的新作品,尤其是文学作品评论(作品原文后附的对其的评论),这会打开你的视野,开拓你的思路。
《小说界》、《小说月刊》我觉得不错,大型刊物《当代》、《收获》、《十月》也都很值得一阅。如果你们图书馆没有,有必要解囊自买。我们图书馆的杂志不外借。
没有落名,更没有年月日,一张信纸刚好写满,另外还带了一张白纸。
卫和平曾经对李明强说过,带一张空白纸是永远写不完的意思;纸配成双数,表示成双成对和吉利。
这是什么意思?永远写不完?绝好的一对儿?
李明强没有再往下多想,拿起《关于‘我’的思考》,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
几天来废寝忘食的学习,几天来同志们的多方帮助,使李明强充分认识到了“我的价值”。每个“我”都是特殊的,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与众不同的”。但是,“我”并不是孤立的,并不是“与众隔离”的,并不是“独一无二”地生活的。不论哪一个“我”,从呱呱落地起到寿终正寝止,一生都处于一定的社会关系之中,并在这种社会关系的结构中占着一定的位置,起着一定的作用。可以说,每一个“我”都是一定社会关系的结晶。哪个人离得开家庭的支持?哪个人离得开学校的培养?哪个人离得开社会的后盾?“我”是群体中的个体,就像灿烂星空中的一颗星,好似茫茫大海中的一滴水。各个个体结合成群体,个体存在于群体之中,各个“我”结合成“我们”,“我”存在于“我们”之中。“我”属于集体,“我”属于社会。集体大于“我”,集体高于“我”,集体重于“我”,社会重于“我”。朗朗乾坤,堂堂世界,并非唯“我”而已;滚滚红尘,纷纷人生,并非唯“我”而已。“‘我’自然只能当一很小很小无足轻重的小卒,然而始终是积极的奋斗者。”作为人民群众中一员的“我”,对历史的前进应起积极的作用。我的价值,当是一片绿叶,当是一勺蜂蜜,当是一柄枪刺,当是一滴鲜血,当是一方土地。我的价值,当是一泓空气,既能净化自己,又能为人类滋养生机。为了实现“四化”,振兴中华,彻底地摆脱渺小的“自我”,忘我地为祖国求富强,忘我地为人民谋幸福。“我”的价值只有在整个阶级和全体人民的价值中才能得到实现。要实现“我”的价值,应该
改造自身,完善自己。炼出新的品质,树立新的观念,造成新的力量,建立新的关系,成就新的事业。每个“我”的自身完善,都要受到社会的制约,以社会需求为目的……
书籍使李明强懂得了很多很多,社会为李明强提供了很多很多,同志们给李明强了很多很多,让李明强三生难以报答。他只有拿起全新的笔墨,去全力描绘祖国这个大花园里的赤、橙、黄、绿、青、蓝、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