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2)

在爱情的角逐场上,丁力对卫和平的冲撞是“非法”的。

卫和平拒绝了李明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整日恍恍惚惚,晕晕腾腾。浑身像一团儿棉花那么软,像一根儿鸡毛那么轻,腿又像灌了铅似的那么重,犹如坠入了云雾,跌下了深渊,沉入了大海。

卫和平不是金钱的奴隶,不是权力的装饰,不是地位的裙带,卫和平是李明强的,这是上帝的安排。卫和平始终这么想。她爱李明强,并不是一时的冲动。如果说《天仙配》中的董永是靠心地善良、孝敬老母感动了天上的仙女,那么,李明强是靠聪明才智、坚韧不拔征服了卫和平。正像她中学时给李明强的纸条,她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可是,她发现她的爱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李明强,软化他的骨骼,削减他的斗志,她若再不叫停,就会毁了李明强,将会遗憾终生。然而,她宣布离开李明强,心里又感到孤寂,失去了精神支柱。

今天是星期天,按以往的约定,是他们相见的日子。昨夜的不宁使卫和平头晕脑涨。她坐起身,是穿衣服?还是不穿?她清楚地记得她拒绝了李明强,他们没有约定今天会面的时间和地点。那她为什么还这么早起床呢?习惯?是习惯。她每隔两星期都会出现这个“习惯”,六点半准被生物钟那固有的节奏唤醒,赶到约会的地点,同李明强一起用早餐。那是两周来最香甜最甜香的一次早餐。她是多么地感谢大脑特有的,六点半准时拨动的警戒点啊。

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又出现了这个警戒点?规律?是规律。人们可以发现和认识规律,运用规律为人类造福。但是,不能任意地改变或消灭规律。她改变不了这个警戒点,消灭不了这个警戒点,正像她对生理来潮一样不可抗拒。那是二十六天,很准时很准时的二十六天。这是十四天,很准时很准时的十四天。

卫和平漫无目的、胡串乱造地想着,自觉不自觉地穿好了衣服,恍恍惚惚地梳洗打扮一番,习惯性地摘下了床头挂着的棕色挎包。包是空的,轻轻飘飘。以往约会前的星期六,她总是买好了李明强最爱吃的酥糖、山楂卷儿,连同在图书馆为他借的书籍一起放入小包,免得第二天早晨贻误时间。今天,他们没有约会;昨天,她没有准备。

同伴们还在甜甜地鼾睡。刘芳翻个身,看卫和平一眼,又侧身睡去。

大学生有睡懒觉儿的习惯。卫和平没有,她爱锻炼。除了星期天,每天都和邻屋的赵春燕一起,绕着圆明园新铺的路面跑上一圈。

跑步,跑步去。卫和平轻轻地走到门边,轻轻地拉开门,轻轻地闪出去,轻轻地关上,轻轻地走出楼门,猛地,她猛地一甩头,重重地咳了一声,重重地踏着步子向学校门口跑去。

八点四十分,卫和平迈着沉重的步子昏昏沉沉地回到宿舍。桌子上有张便条,是刘芳那具有男子风格的字:

和平:

我们先走了。

8:10

这便条使卫和平突然想起,她们今天要上西什库教堂参观。这是她们星期四就联系好的,定于七点五十出发,伙伴们已经耐心地等了她二十分钟。

唉——一心真不能两用啊。卫和平的唇边泛起了一丝苦笑:算了,舍得了李明强,还舍不得到教堂参观吗?!

这时,各个食堂都已经关门,卫和平只有泡一包方便面充饥了。她拿起她的电热杯烧水,这个铜身胶底的电热杯还是李明强送她的礼物。

那是卫和平过生日那天,李明强让她要一个最适用的礼物。她说有时喝不上开水,李明强就给她买了这个电热杯。那天,李明强还为她准备了一个特殊的礼物,一枚三等功证章。在圆明园遗址的灌木丛里,李明强让她闭上了眼睛,抖抖地别在她的胸前。

“军功章!”卫和平没经李明强允许就睁开了眼睛,热烈地给李明强一个长长的吻。吻罢,她爱怜地抚摸着那枚奖章,怎么看都看不够。李明强把她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哼唱:“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卫和平机械地打开了箱子,拿出那枚金光闪闪的奖章,怔怔地看着。这是李明强在全军侦察比武中获得的,是李明强血与汗的结晶。

明强,你知道吗,我在感情上是多么多么的需要你,离不开你呀!可是,就让我这样嫁给你,我不满足!没有事业的婚姻,是失败的婚姻,组成的家庭就是没有高墙铁窗的监狱。只有在事业的地基上建立起来的家庭,才是辉煌的宫殿。明强,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了你吗?因为在中学,在我十六岁的花季,你就溶入了我的心中。大学四年,在中国著名的高等学府,那么多优秀的男生,缺少的就是你身上的男子气,你是我心中真

正的男子汉呀!但是,我不敢说你是我的白马王子,你的文凭太低了,我怕,我怕同学们看不起。一枚军功章怎能抵挡住世俗的万箭齐发!明强,你这个盾牌太小了。

电热杯里的面条膨胀了,将盖儿高高顶起,水溢了出来,发出“咝咝”的响声,蒸气好大好大,向屋里的空间弥漫。

卫和平急忙拨下了插头。电源插座跳出了蓝白色的火花,吓得她打了个冷战——妈呀,差点儿连电了。

卫和平不知吃了多久,才吃完那包方便面,又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图书馆,自觉不自觉地找了一本《美国历史》,来到了自己常坐的桌前。还好,她常坐的位子空着。这个位子靠里近窗,既安静光线又好。

“请坐。星期天人多,我怕你来了没地方坐,就为你占了这个位子。”桌子对面的男孩儿见卫和平走近,急忙站起来说。

位子是他占的。卫和平没有说话,正视着那男孩儿。

那男孩儿,上身穿一件深灰色粗线高领毛衣,小嘴、挺鼻、大眼睛,是个标准的小白脸。头发比卫和平的还长,遮住了眉毛,盖住了耳朵。他是武汉大学刚刚送来培训的研究生,叫陈晓伟。这是他递过的纸条上写的。这家伙已经在卫和平的对面坐了不知多少次了,经常用脚轻轻地踢卫和平的脚或腿,与她搭茬讲话。卫和平觉得他很讨厌,就用自己的高跟狠狠地在他的脚面上戳了一下,痛得他直抽冷气不敢叫,乐得卫和平俯在桌上“哧哧”地笑了。并看了他忍痛写下的纸条……

是昨天,就是昨天上午的事儿。

“啊,谢谢。我不在这里看。”卫和平又回到了现实。她道了谢,转身到管理员那里登了记,走出了图书馆。

卫和平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未明湖畔。

啊,这张长椅,就是这张。李明强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将她拉入了怀中的。在这里,她第一次享受了男人醉心的拥抱,懂得了醉心的接吻。

卫和平在长椅上缓缓坐下。“不对,那天晚上坐的是那一边。”她又挪了挪,“是这样的姿势。”她想着想着,不自主地比画起来。

李明强起初将左臂放在她身后的靠背上,慢慢地就搂住了她的肩膀,她没有反抗。稍后,李明强又将右手放在她的左膝盖上,她还是没有反抗,而是将自己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李明强的胸前,以探试李明强是否像她自己一样加快了心跳。李明强将右手慢慢滑向她那丰腴的大腿,并用那硕大的手指轻轻地抓几下,说:“这么软和啊。”

卫和平没有答话,只是用那双甜蜜的眼睛娇媚地嗔视着李明强。

李明强又乘机抓了几下说:“你不是挺爱运动的吗?怎么一点儿肌肉都没有?”

“傻瓜,女人都这么软。”卫和平的声音很娇柔,连她自己听了都醉心。

“是吗。”李明强说着将自己的左腿插入卫和平那似并非并的双腿下,右手用力一托,便将卫和平移到了他那结实的大腿上,一下子把卫和平抱在怀中。

卫和平用双臂搂住李明强的腰。她真正地感受到了男人宽阔的胸怀,坚实的腰板。

李明强以前总是和卫和平保持一定距离。多少次在没人的时候,卫和平暗示让他拥抱,他都像个木头人似的。天凉的时候,卫和平说冷,李明强就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披在她身上;天热的时候,卫和平也说了一次身上发冷,急得李明强要送她上医院,直到她说不冷了为止。她一直在心里想,是李明强不懂,还是故意装傻。今天,李明强终于将她拥入了怀中。

“想睡觉儿呀,当心感冒。”是他,陈晓伟跟踪来了。

卫和平坐正了身子,不说话,也不看陈晓伟。

“你气色不好,是不是病了?”陈晓伟关切地问。

卫和平还是直挺挺地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他。

“和平,我打听过了,咱们班只有你没有男朋友……”

是吗?是的。卫和平嫌李明强没有大学文凭,没有学位,不敢向同学们宣布,怕大伙笑话她。人言可畏啊!

“想跟我谈?”卫和平冰冷着脸,冷得能到夏季制作冰块。

“啊,能不能,能不能交个,交个…….”陈晓伟看着卫和平的脸,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能。但是,得先理掉你那讨厌的头发。”

“你——你喜欢什么式样的。”陈晓伟真的动了感情。

“光头。”卫和平的脸色更冷冰了。她腾地站起来,离开了长椅。讨厌,昨天已经婉言拒绝你了,还缠什么!光头,去理吧。

“光头,我喜欢光头。”卫和平忽然脸上泛起了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因为她想起了李明强的光头。

那是秋季的一天,李明强理了个光头。卫和平抚摸着,好玩极了。头儿圆圆的,发茬涩涩的。

“怎么理了个光头?”

“说什么军区副司令要到我部检查,一天理了四遍。我们的平头,短到不能再短了。再短,还不如光头好看。一气之下,理光头吧!我们排全理了光头。”

“挺好玩儿的。”卫和平爱惜地抚摸着那又明又亮的脑袋。

想到这,卫和平不由得想笑。

笑了,卫和平笑着向宿舍楼跑去。她不知道李明强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像她一样失魂落魄,无论如何,她要做一件事,在情感上给李明强一个交代。

李明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自己的脚伤得那么严重。由于他用力过猛,钉子扎得很深,脚又属血管末梢,回流不好,肿得像农村串亲戚蒸的大油糕,穿不上鞋子,小腿肿得也像砂锅一样粗。

为了防冻,李明强在绷带外裹着一块厚厚的棉垫子。他怕放脚时弄脏了棉垫儿,又在脚底下绑了一块三合板。他走路靠一只拐杖,完完全全成了半休病号。

冬季连队事少,半休等于全休。这样,一天到晚,全成了李明强的写作时间。有时他还在心里偷着乐,庆幸自已“苦肉计”的成功。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只要写作能成功,别说撑个把月拐杖,就是失去一条腿也不是憾事。“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贫困潦倒的杜甫,比三宫六院的皇帝还受人怀念。文学巨匠们的名字连同他们的大作一并跃于纸面,流芳千古。爸爸妈妈怎么样?风风雨雨革了半辈子的命,受了一辈子的苦,鲜为人知。我要写,要让自己的名字与作品变成铅字,流传千古。卫和平,我知道你是嫌我没有文凭。但是,古今中外,真正上过大学的文学家又有多少个呢?杜甫就没有文凭,但他是人们敬仰的诗圣。我李明强和杜甫出生在同一个窑洞,我要出作品不要文凭。

“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卫和平,你等着瞧吧!”李明强写呀写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稿纸一格格地注满,一张张地叠起。在扔掉拐杖的第四天,《红灯亮了之后》就寄了出去。

李明强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了,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这些日子是艰苦的,玩命的,每天仅睡五六个小时。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精力,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词句,写了改,改了写。一天到晚,李明强都沉浸在他的小说里。

人就像块海绵。他的精力是有限的,但是精力犹如海绵里的水,只要用力去挤总是有的;他的可塑性是很强的,只要在一定的范围内挤压就能定型;他的弹性是极强的,不论承受多大的压力,一旦压力卸去,它都会慢慢复原,去迎接新的磨砺。

李明强是海绵,在卫和平的爱河里吸足了水,在周围的环境里定了型,在失恋的重压下将水一泻而出。

现在,李明强蔫了,正像一块被压扁的海绵。他睡熟了,睡了整整两天,从星期六十八时一直睡到星期日二十时开连务会。要不是被肖明叫醒,这一觉儿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散会的时候,通信员交给李明强一个纸条,是李彬的电话记录,大意是单位给他分了房,在他们大院内,21楼一门8号,约中学同学星期天去玩,请早做安排,务于12时前到,一切面谈。

这明显是让同学们去给他温居。

第二天,李明强给李彬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问他昨天晚上在哪儿打的电话,是不是分了房还装了电话。李彬说尽想美事,装电话他还不够级别。即使装了电话,放着办公室不掏钱的电话不打,回家用私人电话不是傻帽儿嘛。他昨天晚上在单位值班,顺便给能打电话的同学打了电话。

星期天,李明强安排完工作出门,在商店买了个钢钟锅,提溜着去了李彬家。在机械工业部家属院转了一会儿,中午十二点,准时敲开了21楼一门8号的房门。

“啊,军人。真准时啊!大伙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李彬开门后,热情地拉住李明强的手。

“怎么样?房子?”李明强并没有正面回答李彬的话,进门就打量屋子。他不想早到,一是显示他同学会的核心地位,二是怕见了卫和平或谈起卫和平尴尬。李彬让十二点以前到,肯定是准备十二点开饭了。

“还不错,一个厅,一个厨房,还有卫生间。”李彬在走道里指给李明强看。

这是套北京市正规格局的楼房,两室一厅,一厨一厕。只是这两个住室有铁将军把门,门上除了暗锁外还各上了一把明锁。

“这个……”李明强指着锁着的两间房问。

“我们老科长的东西,人调走好几年了,还占着房子。”

“明强,就等你一个人啦!来晚了是要受罚的。”孟华从厅里走出来,声音是那么的甜润、柔和,使人在声音里就能得知她内心的欢乐。

“强哥!”当李明强走进厅内,眉飞色舞的丁力突然规矩了许多。

“大家好。我准时到,谈不上罚。你们来得早,可吃好东西啦。”李明强强打笑脸,尽可能在声音里增加些欢乐。但是,话一出口,他还是觉得那么涩。

不知为什么,李明强一路叮嘱自己要高兴点,敲门前还试着笑了笑。可是,一见到卫和平,兴致就全没了。但是,他还是满脸堆着笑坐在了床上。

这被称为“厅”的房间,是这套住宅最大的房子。紧靠墙是孟李夫妇的双人床,一张桌子与床相距约三十厘米,大概是主人有意让床铺充当一张凳子。靠开窗户的墙壁放着一个小小的电视机橱,这个十四英寸的牡丹彩色电视机是这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电视机旁是一口枣红色板箱,板箱上驮着一个棕色皮箱。电视柜旁是一个便门,通向小小的凉台。靠便门的另一边是两个崭新的书架,上面两层放满了书,下三层被一块天蓝色布帘遮住。靠着书架是一个罩着紫红色丝绒的三人座沙发。

李明强并没有仔细观察这屋里的摆设。只是傻愣愣地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看着卫和平。他的心思全部用在卫和平的身上了。

卫和平刚刚理了头发,依旧是原来的燕尾式。齐耳的短发衬托着一张秀丽的脸,一双深度近视的眼睛藏在那乳白色的眼镜后面,失去了甜蜜,倒显得深遂、刚毅。甜蜜的鼻子失去了原先的诱惑力,微微上翘,标志着倔强。她上穿一件乳白色的毛衣,隆起的是那丰满的乳房。下身,李明强看不到。

卫和平在桌子的那一边坐着,李明强进来后,她欠起了身子。但是,什么话也没说。

李明强恨透了这桌上铺着的粉红色桌布。他想看一看卫和平到底穿的是什么样的裤子和鞋子。可是,桌布的下摆遮住了他的视线。尽管他已斜侧了身子,无奈斜侧的程度要受到那三十厘米区域的限制。

她穿的是那条浅灰色的裤子吧?不,是蓝色的,是那件蓝色的花呢裤。那件蓝裤,配这件乳白色的毛衣和那棕色的呢大衣是很合适的,她一定是穿那件棕色的呢大衣来的,今天很冷。鞋子一定是那双黑色的棉皮鞋,她的脚最怕冻。

李明强在心里猜着卫和平的穿着。以往约会前,卫和平给他打电话,总是问:“你喜欢我穿什么衣服?”

“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人家让你说嘛!”卫和平在电话里撒娇。

“好,让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了。”

“那你听清楚了。”李明强就冲着话筒小声说:“我喜欢你什么都不穿!”

“坏死你了!”卫和平装着生气在电话另一端骂,脸上却堆满了笑。

“你是在骂人,还是在偷着乐?”李明强在电话另一端逗卫和平。

“我想吃了你!”

“好,明天随你吃。”

不管怎么贫嘴,李明强最终都要告诉卫和平应穿什么衣服,并说出一大堆理由。昨天,他们未通电话,李明强只能在心里猜测了。

真是“负心女子痴心郎”啊。这些日子,尽管李明强的脚疼痛不堪,尽管他忙得喘不过气。但是,他还是时常想念卫和平。卫和平已深深地印在他的思想、他的心灵和他的生命里。他爱卫和平,爱得如痴如狂,致使他这段时间恋上了悲壮的歌曲,常行笔写下伤心的句子。他还自己作词作曲创作了一首《不该歌》:

不该啊,不该,

不该在那快乐的日子里蹉跎岁月。

不该啊,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