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2)

天阴沉着面孔,又紫又青。淡云与积雪秘诉着衷肠,树梢和电线瑟瑟呼应。战士们架着李明强在雪地里走着,走着,踏出了一条灰白的路。

李明强送走了邢修省,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童年的心酸血泪,少年的苦难挣扎,青年的艰难拼搏,伴随那无数美妙的幻想,在脑海里翻腾着,交织着,织成了无数色彩斑斓的网,他怎么冲也冲不破,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

窗外黑洞洞的,一点响声都没有。对面床上,文书肖明均匀地呼吸着,睡得很甜。李明强探起身向肖明的床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就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他感到肖明很幸福,现在的兵都很幸福,怎么他李明强就没有这种幸福感呢?怎么总有这么多的重负、这么多的烦恼伴随着他呢?他也曾幸福过,那是他到北京后,准确地讲是他如愿以偿地与卫和平相恋之后。

卫和平虽然是国家重点大学的本科生,但是她不嫌弃李明强这个中专生,不嫌李明强没有学位。她夸李明强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汉,是八十年代自强、自立、自爱的典范。说她之所以选择了李明强,是因为她在北京大学的男同胞中,还没有发现一个比李明强更有男子气的。

李明强被卫和平的爱融化了,处于无限的幸福之中。李明强爱卫和平,想她、念她、要她,一切的一切都不要了,只要卫和平。卫和平几乎成了李明强生命的全部,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念着卫和平。可是,现在,卫和平去了,去得那么突然,去得那么简单,去得那么坚定。是啊,卫和平考上研究生了,身份、地位不同了。他李明强呢?不但一级没调,一职没动,连一篇文章也没有发表。当兵时、军校里,那朝气、那决心、那毅力,全都融化在卫和平的爱河里了,就像那满身骨刺的鱼儿,经过糖醋的加工,骨酥刺化了。

活蹦乱跳的鱼死了,朝气蓬勃的李明强哪里去了?也死了吗?

李明强将右手放在胸口上面。怎么了?怎么心不跳了?这颗心,医生说是运动员心脏,常速为五十三下。不知是因为他胸肌过于发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李明强这时无论如何也摸不到自己的心跳,吓得他闭住了呼吸。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吗?心不跳了,脉还跳吗?李明强急忙用右手握住了左手腕,没有脉搏,没有。他又急忙用左手去试右手,有了,有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啊——跳着呢!跳着呢!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可是,活着,活着又该怎么办呢?李明强翻了个身,轻轻地“唉”了一声。

“你应该留校!教员们都认为留校有利于你的发展。”女教员王红霞在李明强毕业前的一个中午,把李明强叫到她的宿舍对李明强说。

“我已经被北京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选中了。”李明强说。

“学院挑选教员优先。”王红霞说。

“中队没有找我谈。”李明强低下了头,喃喃地答。

“我这不是给你谈的吗?”王红霞说,“今年,你们队提前毕业,学院确实没有分配留校名额。如果你愿意留校,我可以找院领导。”

李明强没有答话,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王红霞一眼。他知道是王红霞自己想让他留下来。

王红霞一九七一年入伍,整整比李明强早十年,但是,她的年龄只比李明强大一岁。她的父亲是首都军区的副参谋长,正军职干部。她长得俊,形体好,身价高,平时骄傲得像个公主,对那些紧追在屁股后边的年轻教员甚至连正眼看都不看。据说,她是小文艺兵,后来上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了这里。她教授政治课,又爱好诗歌,也发表过几篇小诗。她看了李明强那《故乡的小河》,当天晚上就把李明强叫到了宿舍,说要在文学领域与李明强切磋切磋。

“你写的就是你自己吧?”王红霞问。

“有自己的影子。”李明强不敢正视王红霞。她的门槛太高了,身价太高了,高得像李明强这样出身于社会最底层的孩子不可想象。平时,王红霞就是学员们议论的重点,一位学员开玩笑说,就是王红霞比他大十岁,离上九次婚,再嫁给他也可以。正经地讲,没有一个学员不希望王红霞多看他一眼,走到他的座位前多停留一会儿,给他多说一句话。政治课,本身就很枯燥无味,王红霞讲得也不好,可学员们的精力比上其他什么课都集中,那眼光都聚焦在王红霞的脸上,使王红霞一上讲台就有一种成就感,尽管讲得离题千里,却也是眉飞色舞。殊不知,学员们都是拿她在课堂上过过眼瘾,在背地里过过嘴瘾。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复习考试,这些学员谁都想把政治课的分数考得高一些,在王红霞那里留个好印象,所以,王红霞所授的政治课成绩最好。

“你上过戏校?”王红霞柳眉一挑,直盯着李明强,笑着问。

“上过半年。”

“那体校呢?”

“六年。”

“怪不得你的球打得那么好,军事素质那么棒。”王红霞显得很兴奋,鼻子眼都在笑,她笑着上前拉住李明强的手,握了握李明强的胳膊,赞叹道:“真棒,多结实的肌肉,看到你,就像总有用不完的劲儿。”

李明强的脸一下子红了,稍一较劲儿就挣脱了王红霞,低下了头,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似的,鼻尖上渗出了汗珠。

“瞧你紧张的,我能吃了你?热了吧?”王红霞说着转身去打开了电扇,那吊扇像直升机的螺旋桨迅速地飞转起来,凉风吹下,李明强感到些许松快。

“那,当年,你父母都被划成‘右派’了?”王红霞的声调突然转低了。

“是别人强加的。”李明强的脸上掠过一层阴云,喃喃地说:“七八年给‘右派’摘帽,爸爸妈妈从公社到县里,从地区到省里,都没有查到给他们划为‘右派’的红头文件。”

“那你父母复职了吗?”

“组织上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划为‘右派’,谁给他们什么职?”李明强的头埋得更低了。

“这叫什么事儿呀?”王红霞满脸的迷惑。

“叫什么?阶级斗争扩大化嘛!”李明强终于抬起了头,苦笑了一下,又补一句:“叫,发动群众斗群众。”

“与你相比,我真是太养尊处优了。”王红霞自嘲地笑了笑,说:“我也上过戏校,又都爱文学,咱们有共同语言。”王红霞说着,偷看李明强一眼,发现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偷看她,心里很高兴,笑着说:“那年十岁,好奇,非闹着当文艺兵不可。我爸爸妈妈拗不过我,就给我办了入伍手续。后来大了,他们就不让我干了,安排我上了南京政院。”

李明强听了,心里酸酸的。他十岁那年,正好被人家赶出了戏校。他拎着铺盖卷儿,哭着跑出戏校的情景,像电影一样又浮现在眼前。他用嘴角笑了笑,摇摇头,苦涩地说:“我们不一样,你是主动不上戏校的,我是被人家赶出去的;你写的是诗歌,我写的是小说。”

“也许吧。”王红霞用右手捋一下自己的刘海,那象征智慧的宽额头就显露了出来。接着,她又甩了下头,那刘海便恢复到了原位。她那与多数青年女子一模一样的运动头,展现着其他女子没有的俊俏、英武、自信和潇洒。她将早已为李明强倒好的茶杯子,向李明强面前推了推,说:“我想,我们以前生活的境遇不同,以后,会相同的。”

李明强摇了摇头。他想起了刚看过的电影《蹉跎岁月》,那个落落寡合干活之余埋头写小说的“反革命分子”的儿子柯碧舟,与干部子女杜见春和邵玉蓉的爱情纠葛。那可都是女孩死心塌地要跟柯碧舟好,遭到了家庭的百般阻挠的。柯碧舟受的污辱与伤害,他李明强是绝对不会去尝试的。他决心不要张金凤,断然不给田聪颖回信,也是这个原因。

王红霞见李明强只摇了下头,没说话,便低下头,低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李明强说:“真希望你能带我去看一看那小河,也真希望那小河成为我‘故乡的小河’。”

王红霞说完,抬起头,正视着李明强,就像是在课堂上提问学员问题后,等待学员回答一样。李明强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渴望,看到了爱恋,看到了情与火。

李明强低下了头,装作没看见似的,淡淡地说:“看景不如听景,听景不如写景。你看到了,是会失望的。那是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河,只是水的流向与众不同罢了。”

“我就喜欢与众不同。你,那小河,我觉得很美。”

“那只是你的感觉。”

“难道不是你的感觉?那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我是融进感情写的。”

“我也会融进感情看呀。”王红霞的声音有点低,脸也红了。

李明强摇摇头,叹口气,说:“不一样,你没有受过那般苦,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唉,行了。你看你,整天皱着个眉头,像个哲人似的,拒人千里之外。我都担心你找不到女朋友!”王红霞抬手按下了桌子上那小型录音机的按键,说:“听听歌吧。”

那红色的录音机立马暴出了那热情欢快的流行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好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来,跳个舞。”歌声一起,王红霞就站起来拉住了李明强的双手。

“王教员,我,我,不会。”李明强就像喝了一大杯烧酒,立马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不会?我不信。你上过戏校,就跟着节拍跳。”王红霞很兴奋,拉着李明强就开始舞动,一边摇一边说一边笑:“对了,就这样。你跳得不是挺好吗!放松点,再放松点。”

一曲完了,接下来是校园歌曲《脚印》: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铺盖着我的校园,漫步走在这小路上,留下脚印一串串。有的直有的弯,有的深啊有的浅,朋友啊想想看,道路该怎么走?洁白如雪的大地上,该怎么留下留下脚印一串串,留下脚印一串串……

李明强身子僵硬了,他突然想起了卫和平,他应该陪卫和平去踏雪,不应该在这里跳舞。他怯怯地对兴致正高的王红霞说:“教员,我真不会跳。我该回去了。”

王红霞先是一怔,笑容没了。紧接着就关上了录音机,甩甩头,笑笑说:“我送你。”

“不用。”李明强转身要走。

“好,我就不送了。”王红霞伸出她那学员们都想拉一把的手,表示握别。

李明强象征性伸出他那大手。没有到,王红霞竟飞快地搭上了另一只手,双手紧紧地握那大手不松了。她盯着李明强的双眼说:“你是个明白人,我什么都不说了。‘道路该怎么走?该怎么留下留下脚印一串串?’全在你自己。若想来玩,我晚上一般都在。”

李明强使劲点了下头,也挣脱了王红霞的双手。但是,李明强再也没有进那个屋。他总是躲着王红霞。上政治课,他低着头,有意地回避着讲台上的目光。可王红霞总是用火辣辣的目光照着李明强,有意地提问他那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一次下课后,王红霞递给李明强一张折着的纸,说是一首诗,请李明强指教。

李明强红着脸说:“不敢,我学习学习。”

王红霞说:“教员请学员指教,太不好意思了,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说罢,脸也红了,一甩头,向前跑了两步,才稳下来,昂首向教学大楼走去。

李明强穿过马路,到松墙后边,打开了那张纸,只见上面写道:

如此美丽的夜晚,

孤独是一种遗憾,

想念着得不到的爱情,

已成为习惯。

情歌让我虚度浪漫,

还是曲终人散,

亲爱的朋友,

你是否理解,

爱一个人好难。

李明强把诗揣进兜里,见了王红霞还是躲着走,上政治课依旧低着头。他知道,王红霞根本不是真心向他请教,就是想让他看看这首诗,以诗传情罢了。这天,王红霞又如法炮制地给李明强一首诗:

好花一朵朵,

名叫勿忘我,

愿你摘下它,

时时想起我。

李明强依旧把诗揣进兜里,依旧躲着王红霞。王红霞这次更直白了,给李明强的诗为:

东边日出西边雨,

我的最爱就是你,

没有什么送给你,

只有一句我爱你。

这一次,李明强干脆不上政治课了。学员请假是中队干部管的事儿,教员管不着。李明强代理区队长,事务多,请假给队里任何一个干部打个招呼就行。一连几次不到课,王红霞心躁不安,课堂上的成就感也没有了,代替眉飞色舞的是张冷峻的脸。那些都想多给她说几句话的学员,还不长眼地向她请教那不着边际的问题。挺聪明的陆建峰,就因此得了个外号叫“弱智”。

那天,王红霞刚草草讲完了课,撒着一路体香从讲台踱向教室的最后一排,前边的学员都侧下眼扫一下她那苗条的身材、鼓鼓的胸和俊美的脸,干别的事了。突然,听到教室后边,王红霞高挑着嗓门喊:“你也太弱智了,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语文问题,怎么还来问我这个政治教员!”

学员们的脸“刷”地一下都聚向了声音响起的地方,陆建峰从此得了个外号“弱智”。

学员们议论纷纷,都说王红霞肯定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最大可能是失恋了。一帮人就琢磨,打赌,谁敢给王教员写封情书,几个人请他到石家庄大饭店撮一顿儿。“弱智”为报一箭之仇,首当其冲。很快一封来自本市的情书通过邮电局辗转到王红霞手中,几个人看着“弱智”把信发出,又看着王红霞眉飞色舞,就到石家庄大饭店庆祝一番。第二天,下了政治课,王红霞说:“陆建峰,你跟我来一趟。”

“弱智”就忐忑不安地跟着王红霞向教工楼走,其他学员掩口葫芦而笑。他们都十分清楚,王红霞一定发现那“情书”是陆建峰写的。

果然,“弱智”垂头丧气气地回来了,众人围上问长问短。“弱智”说:“那臭娘们儿,拿着咱们的考卷儿,一个一个地对笔体,对出我来了。”

众人就笑。

“她娘的倒真有心计啊!”

“可够费劲儿的。”

“她什么意思?”

“她什么意思?她问我什么意思。”陆建峰说。

“那,你自己说?”

“怎么说?老实说呗。”陆建峰答。

“你这不是把我们都卖了吗!”

“弱智,你他妈真够弱智的。”

“你才弱智呢!”陆建峰说,“我能那么说吗?”

“那你怎么说了?”

“我只有说,我,我是,我是真的,是真的爱她了。”陆建峰不好意思地说。

“哈……”众人捧腹大笑。

“笑个球!”陆建峰骂。

“那,她怎么说?”

“她娘的,结结实实……”

“结结实实骂你一通?”

“打你几下?”众人不等陆建峰说完,抢着猜。

“不是。”陆建峰说。

“那一定是亲你一口!”

“他妈的,我有那么幸运就好了!”陆建峰说,“她给我讲了一大通婚姻恋爱观!”

“怎么讲?”

“讲得怎么样?”

“怎么样?你别看她讲政治课不怎么样,讲这个,真他妈在行!”

“照你说,她应该改行了?”

“我看可以。”

“哈……”

李明强听到这些,也乐了。但是,上体能课,练擒拿格斗,他还是结结实实地揍了“弱智”一顿。“弱智”说:“训练哩,你干么跟对敌人似的?”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陆建峰一眼,说:“你他妈真是‘弱智’,这是实战训练!”说完,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王红霞最爱看李明强打篮球,李明强也知道就王红霞为他激动,为他拍巴掌拍得最响。王红霞在政治课上没见到李明强,其他课又不便进教室,所以,十八中队上体能课时,她也出现在操场旁。当王红霞看到李明强把陆建峰打得落花流水、摔得嘴啃泥时,她笑了,笑着跑回了教工大楼。从此,王红霞也假不招地参加了李明强他们的文学创作组,和学员们相处得很好,也不再让李明强为她看诗,就和没有发生任何事儿一样。

没想到,就要毕业走了,王红霞来找他谈留校的事儿。李明强不加思考地说:“谢谢你的好意。既然,学院没有分配留校的名额,你再去找院领导,不好。”

“没关系,院长是我爸爸的战友。”

“还是听组织的安排吧。”李明强叹了口气。

“你是个明白人。为了不耽误你的学业,我这段时间一次都没找你。”

“谢谢。”李明强低下了头。“明白人”是人们对一些知事达理的人的通俗说法。在企业整顿、改革中,要求选出“明白人”组成领导班子,又给“明白人”三个字赋予了新的内涵,一时间,这三个字成了人们运用频率最高的词。

“我还是去北京吧。”李明强停了一会儿,说。

“你干么非去北京呢?北京有什么好?你听人家说了吗?在北京从楼顶上扔下个砖头,砸伤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处级干部。什么意思?处级干部在北京遍地都是,不叫官!你到北京,什么时间才能熬到团处级呢?!”

“我也早听说了,‘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也没指望当什么官。”李明强淡淡地说。

“可你有这个能力!”王红霞有点着急,但声音却突然降低了许多,喃喃地说:“也有这个机会。有时候,一个机会失去了,恐怕你一生都找不回来。”

“我想,这次被选到北京就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李明强喃喃地说。他一直在想,这次能幸运地被挑选到北京,就能见到他日思夜念的卫和平,这可能就是缘分,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