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是不是嫌我比你大?”王红霞的眼睛湿了,她感到很委曲。

“不,不是。”李明强急忙解释,“王教员,我真的不想伤害您。我有女朋友了,在北京大学,是我中学的同学。”

“你在部队里,她就是在中央,能帮你吗?”王红霞红着脸问。

“我自小从家里出来,一切靠自己,已经习惯了。”李明强不敢看王红霞的眼睛。

“你先别决定地这么早,还有几天,只要你想留在石家庄,就找我。”

“好吧。那,我回去了。”李明强急于告辞。

王红霞的泪落下了,她也不擦,伸出那学员都想摸一把的手,说:“走吧,我知道你不会选择——留校了。到了北京,若不理想,回来找我。”

李明强被王红霞的真情打动,握住那娇嫩的手,久久地不愿离去,想说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便使劲儿地点了下头,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王红霞愣过神来,急忙跑到窗前,只看见李明强那高大的背影一闪,被绿色的松墙遮住。

李明强登上了学院送站的卡车。王红霞高举着一个信封,笑着跑过来,对车上的李明强笑着说:“李明强,请把这个交给我朋友。”

“是,王教员。”李明强接过信,给王红霞行了个军礼,说:“谢谢教员这两年对我的教导。”

“到部队好好干。”面对一脸严肃的李明强,王红霞始终绽着微笑。她那俊俏、英武、自信和潇洒,令李明强叹服,“将门出‘虎女’”啊。

“是!”李明强又庄严地举起了右手。

“这个兵真不错!”

“很全面,是棵苗子。”

“将来肯定有出息。”

“可惜不能留下来。”

送行的教员和队干部对李明强发了一通感慨和议论。

李明强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钻进厕所,拆开了王红霞的信。还是一首诗:

你走吧,

别回头,

不然我会把你挽留。

你走吧,

别回头,

不然我会长哭不休。

我没有《蹉跎岁月》,

我是《会唱歌的鸢尾花》啊,

我已冲出了《围城》

请你用《驼峰上的爱》

擎起《高山下的花环》,

为我的《人生》的导游。

你走吧,

别回头,

莫说从此断了以后。

你走吧,

别回头,

莫说友情天长地久。

你《男人的风格》,

是《迷人的海》。

我《人到中年》,

《乡音》未改。

给我的《芳草心》做一次《洗礼》吧,

《布谷催春》更上一层楼。

你走吧,

别回头,

你已经把我的心带走。

李明强的眼睛潮湿了,王红霞那俊俏、英武、自信和潇洒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的眼前。王红霞用当前最叫好的小说、诗歌的名字来表达她的爱,不仅让李明强感动,更让李明强吃惊,她能紧跟形势读这么多书,定能成为第二个舒婷!

李明强就着水龙头洗一把脸,也拭去了眼泪。回到座位上,提笔为王红霞的诗谱曲,他仿佛听到了王红霞的那特有的女中音——“你走吧,别回头……”

多少无奈、多少感慨、多少希望、多少期待……

王红霞的《你走吧》,随着列车的飞驰一直在李明强的耳畔唱到北京。下车时,李明强学着王红霞的样子重重地甩甩头,甩掉了歌声,甩掉了过去。他苦笑了一下,在心里告诫自己:王红霞的门槛太高,爬上去只能苦了自己;自己什么也不是,只有脚踏实地干工作,才能开辟新的生活。

可是,在与卫和平的相处中,他忘了。他没有把握住自己,他太忘乎所以了。

唉,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人们都在强调“自我”——没有自我设计,自我奋斗,自我成功,就没有自我价值,自我实现,自我完善。看来,我李明强是应该慎重地设计一下自己了。

李明强又翻了个身,开始思考。

考学,得等工作三年以后,单位推荐。在步兵侦察大队,没有门子,恐怕……

工作,和平年代,没有大项活动,人与人的差别显不出来。

写作,看来,现在也只有用写作来弥补了。

写作,写作!李明强下定决心要写作。他是出生在“杜甫诞生窑”中的人,他一定要成为一个诗人、一个作家,这个志向他早已立下了。有志之人立长志,无志之人长立志。既然立下了这个志向,就要坚持不懈地向这个目标努力,不能像杜甫那样成为诗圣,也要成为当代文坛上的巨人。

宏愿已定,决心已下,可写什么呢?

写爸爸妈妈的光辉历史!这是李明强在军校时就有的欲望。

李明强的爸爸李铁柱,从小习武,练就一身好功夫。十六岁那年,身为地下党的哥哥李铁梁和父亲双双失踪,他肩起全家的重担,到巩县兵工厂当了护厂队员。巩县兵工厂被日本侵略者轰炸南迁后,又到兵工厂遗爱学校做武术教练。日军占领巩县,杀害了他的老婆和孩子。他只身夜闯日军宪兵司令部,杀了几个鬼子,烧了敌人的营房,背着老娘躲进了青龙山。在日伪军偷袭巩县第五抗日区政府所在地石榴院时,他挺身而出,救了三个女八路。老娘为此被敌人杀害,他历尽艰险护送八路军机要员到根据地。参加八路军后,当侦察员,练就双手使枪,屡立战功。在中原突围中,他身为巩县第一抗日区政府区干队长,带领部队打到了湖北,当了团长。后来,又带着部队打回河南,解放了巩县。1951年,他被调任鄂豫陕边区剿匪司令员,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打得土匪闻风丧胆。因叛徒出卖,被土匪包围。他打完最后一发子弹,又施展武功与敌人搏斗。土匪见我救援部队赶到,乱枪将他击倒在血泊中。

当李铁柱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后方医院。他脱离了生命危险,神经却崩溃了。满脑子都是牺牲的战友,他整天呼唤着战友的名字,让笑二嫂给他烧菜备酒,他要款待那些死去的战友。

为了给李铁柱换个环境,组织上把他转到了条件较好的富源县。李铁柱病愈后,被任命为县委副书记,后来又兼任组织部长。十一岁从军时任鄂豫陕边区妇联主席的笑二嫂,为照顾丈夫生活,随调到富源县妇联做了办事员。

从小受党教育培养的李铁柱,为报答党给他的第二次生命,拼命地工作。他通过一件小事,发现一宗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的大案,案情牵扯到县里和地区几个重要官员。

正在李铁柱调查取证的关键时刻,突然有人状告他为叛徒。证据是那次剿匪失利,李铁柱作为最高指挥官,部属全牺牲了,唯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旧伤重创,新罪强加。李铁柱又疯了。这一疯,县医院最权威的医生也宣布医治不好了。县委决定,李铁柱叛变查无证据,且参加革命屡建奇功;因其精神失常,无法继续工作,按病退回原籍休养。并动员笑二嫂与李铁柱离婚。笑二嫂誓死不从,带着不满两岁的孩子李志强,与李铁柱回到了原籍巩县,被县政府安置在县城边笔架山下无人居住的“杜甫故居”。

平民的生活,使李铁柱恢复了平常心。被富源县权威宣布回天无力的神经病,在笑二嫂的精心照料下,不医而愈。在四十岁那年,又有了小儿子李明强。

李铁柱、笑二嫂和生产队的社员一起劳动,从不提及当年的事,可是,不知为什么,两个人同时戴上了“右派”的帽子。后来,回到了老家西流村,大儿子李志强被打成傻子。李铁柱的几个战友看不下去,奔走呼吁,公社发现组织上并没有把李铁柱夫妇划为“右派”,就任命李铁柱为西流村大队党支部书记。李铁柱带领村民苦战三年甩掉了贫穷帽子,正在轰轰烈烈地“学大寨”时,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也轰轰烈烈地开始了。一夜间,李铁柱夫妇又成了“牛鬼蛇神”、“老右派”。

好不容易熬到了一九七八年,中央为“右派”全部摘帽。李铁柱和笑二嫂兴奋地找到县委,可是,却找不到一份把他们划为“右派”的红头文件。他们又找到富源县,县委县政府全是新面孔,有个知情的人说,就在他们离开富源县的那一年,县委失了把火,李铁柱和笑二嫂的档案全烧了。

李铁柱和笑二嫂回到了西流村,再也没有向组织上提过复职一事,全家一直过着清贫的日子。李明强后来才知道,父母跑那一趟,花的钱整整还了七年。所以,李明强从不敢问父母的过去,他怕伤爸爸妈妈的心。

李明强摇摇昏沉沉的头,觉得这个东西不能写,它牵拉面太大了。自己没有亲身经历,是写不好的。那就写自己吧,自己的二十多年也不算平凡呀。可是,那发表的中篇小说《故乡的小河》,已经写了他童年、少年的许多往事。写当兵,写卫和平,写两人相爱的故事。

就写这个?这有什么意思呢?李明强又想起了同学聚会时的狼狈,想起了出租汽车,前额还在隐隐作痛。

“红灯。”

“绕过它。”

“那只有背道而驰了。”

红灯,红灯亮了。人生的道路上,红灯是时常闪烁的。啊——对,就写《红灯亮了之后》,就写卫和平,我一定要将被她抛弃后的情节好好设计一下。写小伙子一跃成为了诗人、作家,登上了北大的讲台。当女主人翁心中又燃起爱情之火时,男主人翁携着另外一个女人到美国留学去了。

对,就写这个,就这么写,气气她。

窗外依旧黑洞洞的。但是,已有了零散的脚步声。李明强知道,那是遛早的人们。同时,这脚步声也告诉李明强,起床号快要响了。李明强完全没有了睡意,沉浸在对小说的构思之中,他已下定决心,就用《红灯亮了之后》这个名字。

‖5 1 - - - ︱ 3 1 - - - ︱ 3 5 - - - ︱ 5 1 - - -‖嘹亮的军号声撕扯撞击着黎明前的黑暗,唤醒了沉睡的军营。

李明强一骨碌爬起来,从枕头下摸出哨子,趿拉着鞋挪到门前,将门拉开条缝,把头伸出去,用力吹了三下,拉着长腔哆嗦着喊了声“起床!”——这一周他“连值班”。

“好舒服啊!”对面床上的肖明伸了个懒腰说。

“快起吧,下雪了。”李明强提着腰带,一面系扣子,一面向外走。战友间有个默契,喊谁起床,雨季说“下雨了”,冬天说“下雪了”。

“我说的,怎么睡得这么香呢。”肖明喃喃地说。

你别说,还真让李明强说对了。他走在楼梯上就听到楼下喊:“好大的雪啊!”

“今天该好过了。”

“排长,还出操吗?”战士刘飞见李明强走下楼来,忙问。

“出!”李明强斩钉截铁地说。

侦察连哪有不出操的习惯,落雪又湿不透衣服。

冬季的北京,六点二十分夜幕还没有扯去,远处都是铅黑色的。米黄色的路灯下,翩翩起舞的雪花,像夏天黄昏时分的蚋蚊,又好似蜂箱周围的蜜蜂,忙忙碌碌地飞着,落在战士们的帽上,附在战士们的身上。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报数!”李明强在整理队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满伍!”队列中响起了响亮的报数声,这震耳欲聩的声音,淹没了喇叭里董文华那圆润的歌声。

“稍息──

“立正──

“连长同志,全连集合完毕,应到四十五名,实到四十五名,请指示,值班员,李明强。”

“出操!”连长下达了命令。

二十多亩地的操场上,只有侦察连四十五名弟兄,像耀武扬威似的,玩命地喊着口号──“一、二、三、四。”震得地动山摇。脚下的积雪像一铺细碎的银子,被踩得沙沙作响。踏出的跑道,很快又被大雪盖得模糊不清了。

收操后的三十分钟是打扫卫生时间,干部们没有任务,李明强照例来到松树林里练功。

天已经放亮了。雪还在下,很大,也很稳。大片大片的雪花,像一个个洁净的精灵簌簌落落地飘将下来,或快或慢,或结伴或单行,或挂在树上或附在楼顶,或粘在身上或钻进窗缝,各自有各自的目的和意志,在这寂静的早晨,到处是它们奔跑的沙沙脚步声。这声音使李明强想起了渤海那汹涌的浪涛、老龙头上杂树的吼叫;这声音好似战友间的促膝相谈,更像是卫和平那娓娓动听的情话。这声音带来了阴沉与严寒,也带来了柔和与清新。整个世界都像镀了银粉,多余的银粉还在空中飘荡,混混沌沌,皑皑茫茫。脱去了绿装的树林,挂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小块雪片,真如刚刚开花的梨树,使李明强不由得想起那“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佳句。冬夏常青的松柏树上,挂满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儿,犹如一株奇大的棉花树,开满了花。李明强从没见过木棉树、白山茶、水棉花,只有这么想了。

李明强练完了一套拳脚,大喝一声,腾空而起,向一棵松树踹去。冻僵的树颤抖着身体,把身上的雪球反抗似的一个劲儿地向他身上砸,几根年青的枝芽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性,随着雪球跳下树来。但是,它们怎是这武技精湛、功底深厚的侦察排长的对手,被李明强三下五除二地拦入手中抛上了树顶。沉稳的老枝,又向他投下许多雪球。

李明强胜利了。他一面向回走,一面从四十五度的方向斜视着那棵松树,揣摸着那一脚的功力,嘴角又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纹。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遮严了山岭,遮严了田野,遮严了房屋楼顶,遮严了侦察大队垃圾场的酸臭味,遮严了冬季大自然的一切丑陋。

“雪”字的一种解释是“洗去,除去”,常组词为“雪恨”、“雪耻”。今天是“雪恨”的第一天,今天是“雪耻”的第一天,这是老天爷对李明强的指示。李明强要写小说了,李明强要雪恨雪耻了。

吃过早饭,雪还在下,连里安排学习。指导员在讲台上频频走动,愤愤地讲《中日甲午战争》。《近代史》使战士们悲痛、懊恼、激愤,唤起了八十年代士兵的爱国之心。让战士们了解祖国的昨天,珍惜祖国的今天,创造祖国的明天,懂得军人的责任,是李明强在军校就有的愿望,在指导员的帮助下,终于在侦察连实现了。

李明强坐在队伍的最后边。《近代史》他已学过两遍,中学学,上军校又学,关于近代史的书他也看了不少,著名事件出口成吟,博引旁征。但是,连队的每次学习他都参加,他要看着战士们孜孜不倦地学习,要求他们认真听讲,督促他们详记笔记。他讲:不了解中国近代史,就不会真正懂得军人的职责。

今天,他一反往常,没有来回走动着检查战士们的听课情况。默默地坐在队伍的最后,膝盖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提着笔在不停地写着。一会儿掀过一张,一会儿抓耳挠腮。一本稿纸已掀过十几张了,每一张都没有注满,每一张都有那醒目的六个字──《红灯亮了之后》,每一张都是一盏红灯,使他不得不停下来进行新的构思。

万事开头难啊!

战士们自习的时候,连里召开了支委会。上级指示,由侦察连承担新建楼房用砖的装卸任务。连里决定由体质最好的李明强带十七名战士去完成。这对刚刚进入写作的李明强无疑是当头一棒,弄得他忧心忡忡。他现在心里只有写作,只有奋斗,只有成功,只有成家扬名。他要超过卫和平,让她红眼,让她眼红。

《红灯亮了之后》,这个书名不好,刚一开头,就遇上了“红灯”——拉砖这件倒霉的差事。三个排长,为什么单单派我李明强呢?

侦察大队就是这样,说是快速反应部队,因地处北京,条件好,干部子弟多如牛毛。这些人,光吃饭,不干活。真正苦干的都是李明强之类精明强干、才华横溢、吃苦耐劳、干不落好的被选调来的“好干部”、“好兵”,说白了就是一个侦察连,侦察大队的拳头部队。侦察大队是人才聚集的地方,也是蠢才聚集的地方;是出人才的地方,也是压人才的地方。侦察连连长丁辉在原部队训的第五茬兵,有的都爬上了副营的岗位,而他还“死守”着正连的“宝座”。

李明强一整天都不大高兴。去吧,一二十天准干不完,写书就很自然地成了泡影。不去,军人哪有违抗命令这一道理。

大约是午后四点钟,雪停了。太阳像李明强的眼睛,在西山顶上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看着大地。阳光涂在雪上放射出刺眼的光,那背阳的地方则是一片清白。这色质的区别,使人感到宇宙的光明与清寒。家属院的孩子们穿着花红柳绿的衣服跑到大操场上滑雪嬉闹,家属们也步出屋子观光谈天。只有那一身绿色的军人们挥动着铁锹、扫帚在打扫积雪,像一棵棵松柏在严寒里随风摇曳。

李明强带领着几个战士打扫完侦察连到办公楼大道上的积雪,又到了养猪场。

时间已过十七点钟,天色黯黯,满地的积雪映着低垂的淡云。天地之间明亮而严肃的寒光已慢慢退去,树梢被尖厉残酷的寒风抽得不停地嘶叫。李明强穿梭在各个猪圈间:“弟兄们,快点干,该吃饭了!”

“滋——”李明强突然吸了口冷气,脚上像扎了钉子一样疼痛。

嗬,真是钉子。李明强抬起脚,鞋底上竟带着一块木条,上边有两个凸漏的大钉,一颗钉子已刺透了军鞋的胶底。

“妈的,真倒霉!”李明强在心里一边骂,一边挥动小腿,想把鞋上那块断木甩下。可那断木只是晃了晃,打了个圈儿,没掉。

仅这一晃神的工夫,李明强想到了拉砖,想到了写作,想到了卫和平。争强好胜、自我奋斗、自我成功的极端个人主义思想,一瞬间在李明强的脑海中起了主导作用,为了《红灯亮了之后》,他瞪视着那木块,瞪视着那铁钉,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脚,用上了力……

“啊——”

“排长——”

“怎么了?”

“怎么了?!”几个战士闻声跑过来,帮助李明强拔出了钉子。

天阴沉着面孔,又紫又青。淡云与积雪秘诉着衷肠,树梢和电线瑟瑟呼应。战士们架着李明强在雪地里走着,走着,踏出了一条灰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