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2)

他又一次清楚地领悟到,人生的道路并不是金光灿烂的大道,它充满了荆棘和羁绊。即使平坦,也像这市郊的夜路,有光明也有黑暗,有脏污还有陷坑。

李明强站在332路公交车的站台上,两手不住地拨弄着月票。他索性就拿着月票,免得遇到不照眼的售票员再费话。

天早已经黑了下来,除了灯光、黑影、流动的汽车、零散的行人,什么东西都不易分辨。看不清远山,也看不清近水。天好黑好黑,如漆刷的一般。寒风嗖嗖,吹得光滑的柳丝瑟瑟作响,好像在为人间报鸣不平,又好似在喃喃地哭诉。

垂柳下的站台上,只有李明强一个人。卫和平抛弃了他,人们抛弃了他,把他一个人抛到这凄凉的冬夜里,任寒风像皮鞭一样地抽打。正像生活对他的打击一样,正面挨打以后,转过身来,背面又挨上了。

独处对心灵也是一种洗涤,李明强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今天不错,起点站就我自己,不用挤,想坐哪个座位就坐哪个座位。

“咱姓李的从来没有挤车的习惯。”李明强总是这么说。他陪卫和平出门坐车,没有给她抢过一次座位,即使有幸坐上了座位,中途也都让给了别人,有时还拉着卫和平让座儿。他常嬉笑着对卫和平说:“我们都是党员,共产党员应该把方便让给别人。”

今天,没有了卫和平,没有了乘客,没有了那蜂涌而上鱼贯而下的场面,也听不到因为争座而奏出的交响曲,站台上只有他李明强一个人。李明强独立在站台上,脑海里像煮沸的一锅粥,“突突突”地冒泡,一会儿出现中学时的牵手,一会儿浮出热恋中的接吻,一会儿……李明强不是幻想主义者,李明强是一个很有理想,又很重实际、勇于奋斗进取的人。在中学,女同学追他,他不干;当战士,首长的女儿追他,他不干;当学员,年轻的女教官追他,他也不干。他靠自己的努力,鹤立鸡群。在前年的十二月份,他自立了,无论是政治上、经济上,还是生活上,他都自立了,他是一个合格的二十三级正排职侦察排长…….

“我提议,为他们和解干怀!”

“干杯!”

站台后面的圆圆饭店里传出了大声的喊叫。

“你就别黏糊了,干了!”

“干!”

“干!”

“干!”

李明强随着声音转过身去。什么也看不见。饭店内亮着灯,门窗的玻璃上布满了水雾,形成了天然的窗帘儿,店内的一切只能凭想象而定。

那一定是一群非常要好的人,就像我们的同学会一样。李明强的嘴角又一次露出了微笑。

身后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群姑娘骑着自行车带着寒风从李明强的身边穿过,一个翘着松鼠尾巴独辫的姑娘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是一群小伙子骑车而过,其中一个人回过头来看了看李明强,甩出一句“傻B”。其余的几个人也回头望了望,一阵狂笑,随寒风而去。

李明强莫明其妙地看了一遍自己的衣服,用手拍打几下后背,摸一圈头,抹一把脸,始终没有弄清楚他们笑骂的意思。妈的,“傻B”,你他妈才是“傻B”呢!兔崽子,真把老子当乡下人看了。

以后出门,老子还穿军装!没有卫和平当尾巴了,这破便服,老子也不穿了!

李明强在心里骂。

天越来越冷,车还是不来。晚上车少,李明强想。军人的耐心是训练出来的,李明强的耐寒能力也是训练出来的。不说渤海湾冬季的坚冰狂风、黄沙雪暴,就说在京西那次演习中,他和战友们裹着雨衣在雪地里潜伏了四个小时,那是怎样的滋味啊!今晚这区区寒意岂能与那相比。但是,今晚他感觉冷极了。因为那时的血是沸腾的,心中的火是燃烧的;而现在,他已经心灰意冷,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辆自行车在李明强面前停下,跳入他眼帘的是一位解放军战士。

“同志,你在等车吗?这路车八点钟就没有了。”

“啊——谢谢!”李明强宛如刚刚醒来的醉汉,含含混混地道了谢就走。又好似刚刚喝醉酒一样,懒懒散散,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

李明强要到哪里去?他自己也不知道,就像当年被赶出戏校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明强用十指划了划头,暖和多了,也清醒多了。跑回去,跑着回去,不就是十几里二十里路嘛!跑着回去,在这寒风萧萧的冬季,在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抛弃的夜晚,在都市郊区的公路上跑步,跑回自己的营地,多么有意义啊!

李明强跑着跑着,血就沸腾了,头上也冒出了热气,心里惬意极了。壮举,真是一个壮举。这个决定英明,真是英明。

李明强顺着公路跑着,路上的行人看他,他用嘴角笑笑;车上的过客看他,他用嘴角笑笑。他为自己的举动而骄傲,为自己的决定而自豪。当年,九岁的他,为了上戏校,打了大队支部书记张洪,独自一人,也是在夜晚,跑了十几里路,跑到了县城。那是什么路啊?山路,吓人的山道,高低不平,坟茔遍布,老头鹰的怪叫,吓得他尿一裤子。也就是在那时,使他下决心要冲出西流村,决不在那山沟里窝屈一辈子。现在好了,他不但冲出来了,还冲到了首都北京。光明的大路就在脚下,吹个对象算不了什么!没有你卫和平,还有田聪颖、王红霞等着呢!

李明强跑着想着,想着跑着,不知不觉就跑了三里多地,跑到了厢红旗。

“嘟——嘟!嘟——嘟!”军事科学院围墙内,一长一短的两遍哨声,差一点儿让李明强瘫倒在地上。

那是部队集合特有的哨音,星期天晚上集合,肯定是点名。点名完了,洗漱;洗漱完了,熄灯。一整套的动作,不成文的规定,对于有六年兵龄已当了一年多排长的李明强来说,早已熟烂于心了。李明强今天请假说,晚上九点半归队,现在已经八点五十分了,离驻地还有十几里路。怎么办?怎么办呢?军纪如山,不可违犯!我李明强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呀!

卫和平,你害死我了!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李明强心急如焚的时候,一辆出租汽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对,坐出租汽车。李明强眼前一亮,为了纪律,坐出租车回去!他不惜花钱,这不是花几个钱的问题,军人执行纪律不能打一点折扣。想到这里,李明强三步并作两步向军事科学院的大门口走去——那里经常停有出租汽车。

路灯五十米一个,照出一圈儿光明,留下一片黑暗。李明强急步走着,突然,被残坏了的路面绊了一下。

“妈的!”李明强抛出一句脏话。部队不允许骂人,卫和平不允许他说脏话的,他平时也是不爱说脏话的,骂人的话自从当兵起就变没了。今天活见鬼了,怎么骂人的话老在脑子里打转,还竟然骂出了口。李明强曾在战士面前讲过:“我训兵至今没有骂过战士一句。只骂过半句——刚刚出口就收住了。”而今,今天,他又骂人了。他又一次清楚地领悟到,人生的道路并不是金光灿烂的大道,它充满了荆棘和羁绊。即使平坦,也像这市郊的夜路,有光明也有黑暗,有脏污还有陷坑。

不骂人,太书生气了!李明强想。

“妈的,妈妈的,操你姥姥!”

骂出声来真舒服。李明强的嘴角又露出了他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感到轻松极了。

“妈的,妈妈的,我操你妈,操你姥姥!”

李明强一边走一边不住地骂,从小声到无声,又转到鼻腔中,再回到心里默念,把他长这么大没骂人的话都骂了,他不知道他在骂谁,他确实也没有骂谁,这可能就是国骂,骂出来心里舒服啊!

李明强在军科大门口打上一辆黑色“皇冠”出租车,坐在副驾驶位子上,将头紧抵住靠背,两只手拽着两只耳垂儿,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又什么也没想。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打车,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坐小汽车,更是他平生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轿车。他不知道从军科到大队多少里程,也不知道这出租车跑一公里定价多少,只瞥见面前的计价器不停地蹦着数字,蹦得他加快了心跳。他感觉心慌之极,为花这冤枉钱憋屈。妈的,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他宁跑回去也不会打的。纪律,军队有铁的纪律,一分钟也耽误不起。操他妈,花这冤枉钱,找谁说理。

李明强在心里骂着,索性性不看计价器,管他娘的多少钱,上了贼车咱就花得起。他两只手拽着耳垂儿怔怔地看着窗外,不想那计价器,盯着车窗外朦胧的山野、楼房、路灯徐徐向后退去,退去……

出租车嘎然而止。李明强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头随着车子的最后一颠,前额撞在了车窗边沿上。

徐徐向后奔跑的景物停止了,李明强的头脑也撞醒了。

“怎么了?”李明强捂着头问。

“红灯。”司机答。

“绕过它。”

“那只能背道而驰了!”开车的小伙子回过头看了李明强一眼,来了点幽默。他感觉今天拉这个大个子不对劲儿,有点神不守舍,是不是个坏人?会不会趁天黑劫车?他心里一直很忐忑。他调了调后视镜,将李明强的一举地动置于他的监视之中。由于分心走神,所以看到红灯来了个急杀车。他看到李明强磕了头,既不埋怨,也不发火,感觉不是坏人,就放开胆子幽了一默。

李明强不说话了。红灯亮了,汽车必须停下,等待绿灯,这是不二的法则。爱情的红灯亮了,绿灯还会开吗?“绕过去”,“那只能背道而驰”,那么,只有暂停了。暂停,暂停,暂停,卫和平,好你个卫和平,该不是假意跟我吹灯,让我静思己过吧?

“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这十二个字又浮现在李明强的眼前。

这十二个字,是卫和平写给李明强的纸条。当时,他们还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王宏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李明强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去验了空军,张洪又动用关系把验上空军的李明强刷了下来。李明强整日坐在黄河边上,望着黄河,望着笔架山,望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在他近乎于绝望的时候,是卫和平跑到黄河边塞给了他这张纸条,是这十二个字支撑着他从地上爬起来,是这十二个字一直激励他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闯过一道又一道难关……

李明强拍了拍头,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出租车司机见李明强又不说话了,就放了盘磁带,是当前最流行的电视连续剧《霍元甲》的主题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昏睡,昏睡,不能再昏睡了!李明强摇了摇头,随着录音机的音响哼了起来。

出租车司机见李明强跟着磁带哼唱,一下子放松下来,也跟着哼了起来。

曲终,李明强感到热血沸腾,他看了下手表,不由得加快了心跳。

这是块上海牌夜光表,是李明强考上军校时田聪颖送给他的礼物,也是他长这么大接受别人赠送的最贵重的礼物。他当时喃喃地说:“这表,太贵重了。”

田聪颖歪着脑袋笑着说:“手表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这块表凝结着田聪颖的情,凝结着田聪颖的爱。田聪颖说:“让你戴着它,时刻想着我!”

李明强辜负了田聪颖,没有时刻想念她,甚至很少想起她。李明强只是将这块表当作了计时的工具。

手表的秒针按照它特有的速率,不紧不慢地跳动着,李明强的心跳却在逐渐加快,九点二十二分,只有八分钟就到九点半了。九点半,是他销假的最后时间。军人,绝对的时间观念。李明强着急地催促着司机:“快!”“快点!”“再快点!”

汽车像离弦的箭,急速向步兵侦察大队的大门射去。车还没有停稳,李明强就跳了下来,像百米冲刺似的向门口跑去。

两分钟,离九点半不足两分钟了。

门口的卫兵是李明强训过的新兵,见李明强跑过来,急忙给他打了个敬礼。李明强也顾不得还礼,径直跑进了院内。

出租车司机在后边大喊大叫地追到大门口,被卫兵横枪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