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强弹去了烟头上的一段惨白的长灰,也弹去了压在舌头上的忧哀。他环视大伙一眼,拿起筷子夹住一块鲜红的羊肉。
卫和平提出和李明强分手是在一次同学会上,李明强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
所谓同学会,就是在北京的中学同学,一共七个人。李明强、卫和平、丁成理、李彬、孟华、许玉梅、赵鸿涛。
李彬是同学会中的美男子,也是最会来事的人,在中学就与像宣传画李铁梅一样的孟华相好。两人高考报了相同志愿,一同考上了武汉财经学院,毕业又一同分到了北京机械部。由此可见,李彬的能力绝非一般。他们两人恩恩爱爱,是同学会中最幸福的一对儿,只是领了结婚证,还没有分到房子。
许玉梅考入了北京师范大学。这位八十年代的林黛玉,因病休学一年多,现在正读大四。她是荧幕外难得的美人,两只瞳仁如带露的熟葡萄,瞟一眼就足以让你想上半年。
赵鸿涛是同学中年龄最大的一个,自恢复高考后,“抗战五年”终于考入了北京外语学院,今年七月毕业,分到了国家旅游局。他肤色白净,性格温和,戴着一幅瓶底厚的近视眼镜。几个人虽然尊称他为大哥,但他始终未能起到核心作用。
李明强在中学是学生会主席,到了北京又与考入最高学府的卫和平建立了恋爱关系。可能是李明强个子大,练过武,又是军人的原因,谁都不看不上的李彬对李明强也敬畏三分。再加上丁成理在中学就是李明强的崇拜者,李明强自然而然地成了同学会的头头。
同学们都想把赵鸿涛和“林妹妹”许玉梅撮合在一起,可他们二人谁对对方都没啥感觉。被“林妹妹”视为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赵鸿涛,刚到单位不久,就和一个“薛宝钗”似的姑娘建立了恋爱关系。
这位姑娘名叫张晓丽,祖籍河北省山海关,就是李明强当兵那个地方。她瓜子脸,杏核眼,爱穿新潮衣服,爱游名山大川,热情洒脱,气质浪漫,为人处事比薛宝钗还要圆滑一点儿。赵鸿涛说山海关立有姜女庙,山海关女人对爱情最忠贞。李明强说山海关是他的第二个故乡,支持赵鸿涛爱山海关姑娘,并声称他是张晓丽的娘家人。
自从与卫和平改为两星期见一次面,让李明强备受熬煎。他常以在同学会中的核心地位,发动同学在他与卫和平会面的下个星期天聚会。这样,他就又多了一次与卫和平见面的机会。今天,就是他撺掇赵鸿涛把张晓丽正式领入同学会。他说,他请客。
赵鸿涛说他请,他和张晓丽刚发了奖金,天冷吃涮羊肉热和,就到中关村羊坊涮羊肉十八分店。
同学们如约而至,围桌分坐。从正座儿的李明强右起,分别为丁成理、孟华、李彬、张晓丽、赵鸿涛,许玉梅、卫和平。
孟华曾提议一男一女岔开坐,丁成理说:“我丁力就要和强哥坐一起。”当时电视里正热播《上海滩》,都说他的长相很像丁力,再加上他留着与丁力一模一样的发型和八字胡,一见李明强就“强哥”长“强哥”短的叫。而李明强又与《上海滩》中的许文强谐音,所以,同学会的人都不叫他丁成理而是叫他“丁力”,他也高兴自称“丁力”。
桌子的中央放着一尊紫铜炭火锅,鲜嫩的羊肉在那“咕噜吐噜”翻腾的水里摇来摆去。水被推到炉鼻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水面上散满了细小的油珠子。
炉内木炭通红,开口处正对着李明强,给他脸上涂上一层红晕。这是一张结实的,有着猎人般粗犷的脸。额头隆起,宽广无比。两道浓眉,犹如两把刷子。饿虎般深藏的双睛,燃烧着一股奇异的火,灼灼逼人,瞅什么东西都非常专注,使人感到有一种神奇的穿透力。颧骨略高的双颊,没有多余的肌肉可以松弛。山梁一般的鼻子,挺拔笔直,配上那又肥又厚的阔嘴唇,非常非常地合适。下巴大而突出,活像高耸的悬崖。脖子很粗,像直挺的柱子。这是一颗奇大而又结实的脑袋,而且真真正正地被八磅的铁锤敲打过。满头乌黑的头发,异乎寻常地浓密,像一堆错杂的棕毛倒立着,四季戴帽,除去理发,从来没有光顾过梳子。他从不讲究自己的模样,只讲究头与身体一样的结实。李明强自诩,只要他盯着飞来的子弹,那铁玩意儿永远伤不了他的身子。他除了爱从四十五度角方向斜视他人,并且嘴角泛起一缕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纹外,想问题的时候,他还总爱用手拽着他那又肥又大的耳朵。瞧,他这时正侧着身子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拇拽着自己的右耳朵,注视着卫和平。
卫和平的右脸被炉火映得更艳了。这张脸呈鸭蛋形,白里透红,红中带粉,像熟透的蜜桃一般,给人以轻指一划立刻能溢出水来的甜蜜之感。那白皙的、晶莹得好像透明玉石的耳朵,紧依着那燕尾式的短发。宽宽的前额,白得耀眼迷人,害羞似的躲在那波浪般的刘海下。眼睛由于高度近视而凸起,双眼皮已经眯成单眼皮了。没想到这一缺陷不但被那乳白色的眼镜所蔽尽,反而增添了无尽的老成与倔强,大有当代学者的风范。而且那眼睛笑起来流出的甜蜜,能让铁石心肠的男人心软。那单个的鼻子确实不大好看,塌鼻梁,小鼻尖,两个鼻孔又细又圆。可就整体来看,还不失为一个美人。俗话说:“一白遮百丑。”这一丑简直是微不足道,就像是天工巧配,真换了另外一个什么鼻子都会难看的。更何况,那团儿锁在层层梦幻中的,带着幻想和恬静的、粉浓浓、娇滴滴、香喷喷、十分性感的双唇,时常微微开启,带着一种醉人的蜜意。丁力说他做梦都想亲一口儿,恐怕不只是戏语。两颗虎牙打乱了玉齿整齐的排列,使她从不张口大笑,这又给她增添了迷人的魅力。
“动筷子呀。”赵鸿涛看着涮锅说,“锅都开了。”
众人“唰”地一下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看向李明强。李明强急忙松开拽耳朵的右手,拿起筷子充大伙说:“好好,下肉。”说着,就近夹起一卷羊肉放进涮锅里。
“来来来。”众人都拿起筷子忙活起来。
卫和平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一直低垂着眉头,用她那白得流油的右手执着筷子,夹着一块羊肉在涮锅里不停地拔弄着,许久许久,再把那煮得烂熟、硬得难嚼的肉送进嘴里,细细地品尝、咀嚼,还不时地从眼镜边上用余光睨着众人。
丁力左手夹着一支烟,右手掂着一双筷子,坐在椅上压来压去,一边吸烟,一边涮羊肉。孟华把右腿搭在李彬的左腿上,不停地抢着李彬涮好的羊肉吃。张晓丽今天显得很拘谨,鸿涛既得照顾她,又得招呼大家。“林妹妹”的动作很小很轻,一点点地夹肉,轻轻地摆涮,细细地咀嚼,慢慢地吞咽。
李明强把大家观察个遍,夹两片涮好的肉放进嘴里边吃边说:“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看似他注视着大家,其实他的眼睛里只有卫和平,他说话也是为了取悦卫和平,他不知道卫和平今天有什么心事,只想逗卫和平高兴。他见大家都注视着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说:“红楼。”他故意停下,啜了一口汤接着说:“梦——里——有一段传情细节。”他把“梦里”两字拖得很长咬得很重,以引起人们的注意。
“贾府里,男女老少围成一桌,在吃涮——涮牛肉。”
“哪有涮牛肉,净瞎说。”孟华“噗”地一声笑了。
“明强又要耍花样了。”赵鸿涛笑着说。
“涮羊肉。”丁力喊。
“那时有涮羊肉吗?”人们都笑了。
“有,有,有,涮羊肉是成吉思汗的部队行军打仗发明的,红楼梦的故事也就是发生在康熙或乾隆年间。”李明强扫视大家一圈,把目光落在卫和平的脸上,他看出了几位同学的迷茫,也从卫和平脸上看到了赞赏。他之所以能得到同龄人的敬仰,就是因为他常在不经意间表现出知识面的宽广。
“涮羊肉,涮羊肉。我是故意逗你们乐的,意在引起你们的注意。”李明强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瞟了孟华一眼,接着说:“贾宝玉和林黛玉坐在一起,林妹妹心中有鬼,用眼角斜视着薛宝钗,生怕人家嫉妒她。她发现人们吃得很认真,谈得很有趣,芳心春动,不知不觉来了情绪,将右腿翘到贾宝玉的左腿上,又晃又压,给贾宝玉传送爱的信息,就像现在发电报似的:‘嘀嘀嗒,嗒嗒嘀——亲爱的,我爱你。’”
“瞎掰!没有的事儿。”被人称为“林妹妹”的许玉梅以为李明强在影射自己,红着脸抗议。
“有的,有的,你问孟华。”李明强一边笑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向孟华。
孟华的右腿正搭在李彬的左腿上摇呢,他们都沉浸在心灵的感受之中,对于李明强那并不动人的故事似听非听。听到叫她的名字,方回味起李明强说过的话。
“李明强,你坏死了!”孟华哭笑不得地叫了起来,脸胀得通红通红。
本来已经大笑的李明强看着孟华那窘态,仰头狂笑起来:“我说,梦里(孟李)……”他笑得说不出话来。
丁力笑得最凶,张着大嘴把嘴唇上那黑色的八字变成了又粗又壮的一字。那一字不停地跳动着,好像是他那“十一号汽车”的发动机,把他给带动起来,扑向李彬,用手按着他的肩夹,不停地叫着:“嘀嘀嗒——嗒嗒嘀——”
李彬哈下腰笑着求饶。
赵鸿涛用手指着李明强大笑。
张晓丽抿着嘴依在赵鸿涛的肩头,喃喃自语。
许玉梅和卫和平笑着抱在了一起。
整个饭店沸腾了。好在店儿小,客人不多,服务人员对此也毫不顾及。他们并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和另外几个顾客一起跟着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孟华被人们的大笑弄得十分难堪,她连打带揉地把李明强往卫和平身上推。一边推一边喊:“李明强,你吃什么醋,卫和平就在你身边儿,你也发呀,你也抱呀!”
孟华这一喊,人们的注意力都又集中在李明强和卫和平身上了。
“明强,你敢当众亲和平一下。”李彬乘机转换了话题,对李明强实施报复性攻击。
“对,亲一下。”
“亲一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
李明强与卫和平,文凭相差悬殊,感情交融笃深,同学们都不知道中学时两人就有爱慕之情,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们是谁追的谁。李明强说是他追的卫和平,因为他没有学位,这叫作爱情上的互补心理。两人都是党员,平时相敬如宾,说话含蓄幽默,给人以像是亲朋,并非恋人之感。听到李彬的提议,众人何不凑个热闹!
“强哥,亲一个吧!”丁力调转头来将李明强和卫和平往一块推。
李明强岿然不动,卫和平被推进了李明强的怀里,她坐的小凳一歪,“叭嚓”一声倒在了地上,李明强顺势将她抱住。大家笑成一片,丁力急忙去扶卫和平的小凳。
“得了!”卫和平低喝一声。
众人立刻停止了笑闹,并不是因为卫和平文凭最高,又是头头儿的恋人,平时就受人尊重,而是因为她此时的脸色很严肃,没有半点儿玩笑的味道。李明强看了,也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抱着她的胳膊。
卫和平站起来,阴沉着脸说:“今天是晓丽与大家初次见面,我本不想搅和。可是,我现在不得不说了,我,我现在宣布:不和明强好了。”卫和平说着,脸庞抽搐着,痛苦极了。
李明强的头“轰”的一声炸开了,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卫和平说出的话。他痴痴地望着卫和平的脸,好像要从上面读出什么似的。这就是他刻意追求,深深挚爱的姑娘吗?就这么简单直接地当众宣布与他绝交了?他的脸刹那间变白了,白得没有了一丝血色。
张晓丽不知所措地看着赵鸿涛。赵鸿涛傻瞪着眼睛,瞪视着卫和平。
卫和平的声音在继续:“明强什么都好,交朋友,我要一个,就选择他。可是,选择伴侣,我不得不忍痛割爱了。他满足不了我。我本性争强好胜,我一定要嫁一个比我强的人。我并不是,并不是……,我渴望他成为一名作家,或者将军。可是,他……。我不能,我不能,我总不能去拿镜子里的面包充饥吧!”
“你——”丁力暴跳起来,把从地上扶起的小凳,冲着卫和平“叭”地一声又重重地砸在地上。突然,他又像是撒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对卫和平说:“你等一等,等一等,强哥会成功的。”接着又转向李明强说,“会成功的!是吗?强哥!”
丁力急得不知求谁是好。
“不,不,我已经等不及了。”卫和平痛苦地说,喉咙里哽噎着泪水。
“你——,你给我……”丁力声嘶力竭地还没有喊出“滚”字,就被李明强一把捂住了嘴。
“阿力!”李明强已经习惯了《上海滩》中许文强的叫法。他浓眉倒竖,两颗大眼珠好像要跳出来似的,慢慢地,他将手从丁力的嘴上移开,平摊在丁力面前:“给我一支烟吧。”
李明强的语气降低了八度,好似忧哀压住了他的舌头,眼光也暗淡下来。
丁力给李明强点燃了香烟,回头愤愤地瞪视着卫和平。
李明强吸了一口,就咳起来。他不会抽烟,不知是因为伤心过度,还是被烟呛的,他流泪了,眼眶里充满了泪水。脸也红了,胀得像猪肝一般。他赶忙转过脸去,装着困乏的样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用右手在脸上搓了几下,顺势将溢出的泪珠拭去。然后,他转过脸来,耷拉着脑袋,视角压得很低很低。
饭店里静极了。另外几位顾客也随同他们压低了声音,服务员的算盘珠也不响了。
李明强弹去了烟头上的一段惨白的长灰,也弹去了压在舌头上的忧哀。他环视大伙一眼,拿起筷子夹住一卷儿鲜红的羊肉,瞪圆了虎目盯着它。
“‘真的猛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鸿涛,吃呀。和平,吃,不谈恋爱还是同学、朋友嘛。”李明强将夹着的羊肉涮好放进了卫和平的调料碗里,并从四十五度的方向斜视着她,嘴角那缕讽刺意味的笑纹更深了。
“是啊,吃,吃呀。”人们都附和着,可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去吃,他们细细地咀嚼着,八个人嚼出了八种味道……
李明强怎么离开的饭店,怎么上的公共汽车,他都不知道,就像喝醉了酒似。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回来,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一切的一切都不属于他自己。没有了太阳,没有了温暖,没有了鲜花,没有了爱情。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了,只留下恨,恨天、恨地、恨命运……
公共汽车像个没有吃饱的饿汉,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向前挪动。李明强站在两个车厢接合部的圆形铁板上,右手紧抓着头顶上的拱形钢筋,脚下像钉了钉子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脸是铁青的,没一丝血色;眼是呆滞的,像一潭死水。但是,他的脑海是翻腾的,如奔腾的长江,鼓浪的大海,煮沸的油锅。
人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精灵,意识一经流动起来就无法收拾,怎么也阻碍不了他去想入非非。越是控制自己不想,越是想得强烈,正像充足了气的皮球,拍得越重,跳得越高。卫和平的身影始终浮动在李明强的眼前,卫和平的声音始终萦绕在李明强的耳际,使他的脑袋随着汽车的轰鸣嗡嗡作响。
卫和平阴沉着脸,抽搐着,对同学们一字一顿地说:“明强什么都好,交朋友,我要一个,就选择他。可是,选择丈夫,他满足不了我,满足不了,我不满足!我一定要嫁一个比我强的人!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拿镜子里的面包充饥!……”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把用了千年未磨的钝刀,一点一顿地锯割着李明强的心,使他欲叫无声,欲哭无泪。
李明强苦恼地摇了摇头,眨眨眼,眼珠也跟着转了几下。公共汽车接合部那一折折的帆布,宛如一幅巨大的手风琴那一个个小小的合页,一张一合地扇动着,奏出了单调的“铿锵”声,就像一位心情忧郁的巨人充满压抑的唉叹。
车内挤满了乘客,熟人们在寒暄嘻笑。
李明强的眼前是一顶乳白色的呢绒“马虎帽”,帽下罩着一颗披着金黄色长发的脑袋。蓬松的刘海下藏着一张绝美的脸,那嫩劲儿几乎和卫和平的一模一样,白里透红,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军绿大衣,长筒靴,亭亭玉立,写不出的漂亮与秀气。她左肩挎一军用绿挎包,挎包内装的三支甘蔗半露在外,随着车子的颤动撩拔着李明强。
桃子是甜的,甘蔗是甜的,女人是带着甜蜜去撩拔男人的。卫和平是女人,卫和平是带着甜蜜来撩拔李明强的。她有一双甜蜜的眼睛,她有一副甜蜜的脸庞,她有两片甜蜜的嘴唇,她有……。卫和平身上充满了甜蜜,她带着过多的甜蜜,给李明强带来了一段甜蜜的生活……
“你在想什么?”卫和平依在李明强的怀中,仰着头,绽开她所有的甜蜜,微笑着问李明强。
“想你中学时的傻样儿。”李明强轻轻得拂起卫和平搭在脸前的秀发,深情地注视着她那嫩白透红的脸。这张脸,虽然不怎么俊俏,但是没有一丁点儿的斑驳,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晶莹剔透,一掐就能流出甜水来。
“我中学时很傻吗?”卫和平的甜蜜释放地更加充分了。她笑着,用那蜜酿出似的食指,放在鼻子上,把眼镜向上推了推,嗔视着李明强。她自信,她很聪明,中学毕业,她是全县唯一一个考入北京大学的学生。
“你猜,我是什么时候看上你的?”李明强没有正面回答卫和平的话,笑着问。
“不——知——道。”卫和平摇头晃脑地笑着,一字一顿地说着,跳起来,张开双臂转了三圈,在距离李明强三四步远的地方做了一个凤凰展翅的造型。她笑着,把她所有的甜蜜,通过她的全身展现在李明强的面前。她不在乎李明强从什么时候爱上她了,她清楚地知道,李明强现在爱她,她要紧紧地抓住李明强。她知道距离产生美,她在展示她的美丽。
“告诉你吧,是你干大傻事儿的时候。”李明强微笑着,用左手撑住地向后仰着,抬起右手指向卫和平。
“我干什么傻事了?”卫和平收住了笑,放下了高举的胳膊,敛起了所有的甜蜜,怔怔地看着李明强。
“那次运动会,你们班和我们班,赛球——”
“噢——是够傻的。”卫和平想起了那场篮球赛,在最后平局的紧要关头,她抢到球,勇敢地投向篮筐,进了,她高兴地举起双手跳了起来。与此同时,对方球员也像她一样高兴地跳了起来,并且欢呼着。她的同伴们却傻愣愣地站在场内,看着那篮球架子发呆——卫和平向自家篮筐里投进了致命的一球。
“你真坏!变着法取笑我!”卫和平扑过来把李明强推倒,骑在李明强的身上抓他的痒痒。可李明强不怕痒,镇静地瞪着她,用嘴角冲她微笑。她不抓了,顺手在李明强肩膀上打一下,撒起娇来:“人家不会嘛。那时都是在半场里瞎抢,根本就没有打过全场。为那事儿,人家都哭了好几天呢。”
“说真的,就是那天你钻进我的心里了。”李明强用双手撑住卫和平的腰,把她正正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眯着眼睛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就是从那天起,卫和平发誓要打好篮球,星期天她不回家,偷偷地练球。李明强暗恋着她,总是在她练球时,故意绕道装着路过,凑上去教她两下,就赶快离开,生怕有人看见……
李明强把这件艺术品看得着了“火”,一下子贴在他的身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