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吻,热烈而甜润,惊心又动魄……
“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密,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么熟悉,我一时想不起。”李明强最爱听最爱唱的这首港台流行歌曲,此时不知被哪位同志用微型录音机放出声来。
李明强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哼唱,眼光直直地盯着“马虎帽”那张甜蜜的脸。“马虎帽”的皮肤真真地与卫和平的一模一样,甚至比卫和平的还要白嫩,那白里透红的脸庞儿一碰准能流出水来。
李明强闭上了眼睛。他嗅到了那金色长发的芳香,品到了那水蜜桃般脸蛋儿的甜味,吻到了那香喷儿喷儿的粉唇儿……
汽车戛然而止。
李明强向前一栽,轻撞了一下“马虎帽”,绿色的挎包从姑娘的肩头滑落下来。“马虎帽”不怪汽车的惯性,却把一双秀眉立成了倒写的“八”字,怒目瞪视着李明强,清澈透明的眼池中射出了刺人的光。突然,“马虎帽”猛地一转身带起了挎包,经刀不齐的甘蔗头撞在了李明强的手上。这一撞,显然刺痛了李明强,刚刚有点儿血色的脸又变成了铁青,眼晴又呆滞了。
女人是带刺的,刺常藏匿于甜蜜之中。卫和平是女人,卫和平藏着杀人的刺。她的信刺人,她的话刺人,刺得李明强心痛,刺得他厌倦人生。
离开她,离开她。有人说过,摆脱失恋痛苦的最好办法,就是从你所依恋的人的身边逃跑。逃跑吧,李明强,你在张金凤面前逃跑了,在田聪颖面前逃跑了,在王红霞面前逃跑了,在卫和平面前,你也能胜利地完成爱情大逃亡!离开她,别想她,就像与杨玉萍割爱一样,断得多利落,断得多干净。男子汉大丈夫何惧无妻!离开卫和平,离开这狡黠的女人!
李明强想转动一下身子,不再看那“马虎帽”。谁知李明强的一只脚刚刚离开那不断转动的铁板,车又一下子急停下来。
李明强一个趔趄,正好踩在身边坐着的一位男青年的脚面上。原来,那流行歌曲就是这位男青年放的,他正抱着微型录音机用脚点着车底板有节拍地跟着哼唧呢,李明强这一脚显然坏了他的好心情。
李明强刚要道歉,那男青年“喀嚓”一声关了录音机,瞪圆了双目骂道:“找死啊你,瞎了眼了!”
李明强把那要道歉的话又咽回了肚里。
“马虎帽”侧过粉脸,杏眉一挑,鄙夷地看了李明强一眼,嘴里咕噜一声:“活该!”
骂吧,尽情地骂吧!老子是瞎了眼了。瞎了眼才踩上了你,瞎了眼才爱上卫和平。我瞎了眼了,我为什么要找卫和平呢?为什么要和她谈恋爱?就是为了今天被她抛弃而受煎熬之苦吗?!活该,就是活该!李明强啊李明强,多少好女孩儿追你呀,张金凤、杨玉萍、田聪颖、王红霞,哪一个不比她卫和平漂亮,你却偏偏痴迷上了她。说什么她并不漂亮,但是动人。还在同学会中大言不惭地说,漂亮的姑娘多的是,可动人的很少,卫和平很动人。是啊,真动人啊,她考上了研究生就抛弃了你,像甩烟蒂一样轻蔑地就把你给抛弃了。多动人啊,在场的同学哪一个不为此震惊!李明强啊李明强,你真是瞎了眼了,瞎了眼了!活该,活该!
公共汽车进入无人区,开得很猛,转了一个近九十度的直弯儿,许多人都“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被李明强踩过一脚的那位男青年跷起的二郎腿儿随着汽车的转动正好碰上了李明强,脚底的污垢染脏了李明强的裤子。
男青年脸红了,怯怯地看着李明强,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明强愤愤地提起腿,愤愤地拂去裤腿儿上的污垢。
瞎眼了!该老子骂你了。山不转,水转;人不转,车转。你也有碰上我的时候?你也会脸红耳热呀?
李明强愤愤地想着。他没有骂那男青年,自从他当兵之后,就没有了骂人的习惯。是啊,山不转,水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卫和平,等着瞧吧,我一定要超过你!就像你当初发誓要打好篮球一样。
终点站到了。
李明强随着人流被挤下了车。“东山再起”的信心使他振奋了精神,车外的寒风吹醒了他的头脑。同学们,等着瞧吧!卫和平,拜拜了!“马虎帽”,拜拜了您呀!
“穿蓝上衣的,车票!”女售票员大声地喊道。
这位售票员还不错,不专门查军人的车票。李明强想着,我是军人,走路要有个走相。
“站住,不买车票,头还抬得挺高。”女售票员摇着肥胖的身躯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李明强。
啊,我没穿军装,穿蓝上衣的就是我。李明强蒙了。
“六毛。”女售票员生硬地说。
“六毛?不是一毛五吗?”从北大南便门到颐和园一毛五,从颐和园到北大南便门一毛五。这路车李明强不知坐了多少次,全程才三毛钱呀。
“少废话,罚款!”
“噢,罚款,她要罚款。”李明强恍然大悟。认了吧,这年头,罚款成风,你不要争辩,要多少给多少,多说一句,增加一倍。给她,六毛,反正与卫和平吹了,要减少一大笔开销。
一个思维敏捷的人,即使在最倒霉的时候也能找到最好的消遣方法。李明强在心里想着,铁青着脸,呆滞着眼,带着愤怒的情绪,掏出一沓纸币。那女人一把将钱抢了过去,在里边抽出六毛,将早已撕下的车票和剩下的钱往一起一搭,一下子塞到李明强的手里,一甩头,扭着屁股向车上跑去。这一切,都那么麻利,与她那肥胖的身躯极不相称。
李明强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女售票员晃着屁股一边走一边尖声尖气地叫:“一看他那怂样儿,人家骂他,连口都不敢还,就知道他是外地人。”
外地人,外地人怎么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生在了北京吗?!北京是首都,你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卖票的!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外地人?你凭什么要欺辱我们外地人?
北京人就是这样,好像他们生在北京就高人一等。他们人人都有欺辱外地人的本领,他们大大地看不起外地人,不管你是高干还是平民,只要口音一露,就让其不屑一顾。当兵的多是外地人,当兵的多受欺辱,不是曾有售票员专门查当兵的车票逗乐的事儿吗?
“外地人准没月票,胖姐就是聪明。”留着女人发型的男售票员用手推着那胖女人的屁股,“拍着马屁”上了车。
月票,我有月票。李明强猛然醒悟。
“我有月票!”李明强掏出月票,举在手里,大声喊着向汽车跑去。
“上别的车上用吧!老娘不看!”
“拜拜了您呢!”男售票员流里流气地冲李明强喊着,“咣当”一声关上了车门。
“傻帽儿!”女售票员又随口丢出一句,“有月票不用,脑袋进水了。”
汽车大声地挂挡,大声地轰隆,大声地排气,载着那一男一女大声的笑,向停车场驰去。
傻帽儿!我是“傻帽儿”吗?我的脑袋进水了?李明强站住了。
不就是六毛钱吗,现在哪还有闲心去和他们置气。别说停车场离此地二三百米,就是二三十米,也不能追了。我没有穿军装,就没有损坏军人的形象,要不然,决不放过他们。
李明强刹那间就想通了。现在,他不能再和人置气了,卫和平给他的气够多了,如果自己再去和别人置气,那才真正是“傻帽儿”呢。
卫和平,就是你这个甜中带刺,心狠手辣的女人,就是你把我这个“天生的小说家”弄成了白痴、“傻帽儿”。月票,拿着月票被罚款,笨蛋、“傻帽儿”,天下头一号笨蛋,北京第一大“傻帽儿”。赔钱、丢人、现眼!
李明强在心里骂卫和平,骂自己。他怎么也想不通,他的脑瓜竟然迟钝到这种地步。太笨了,太傻了,真是个大“傻帽儿”!李明强,聪明过人的李明强到哪里去了?!
李明强握着月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使劲儿地摆了摆头,看着手中的月票。这是张私人月票,上面贴着李明强的免冠一寸照片,照片上还卡着北京市公共汽车运输公司的印子,这是李明强为了与卫和平约会方便专门购买的。
李明强啊李明强,你为何不掏出月票呢?怕他们收了吗?你又不是拿着公用月票办私事的。办私事是不能拿公用月票的,这是部队的规定,可他地方也管不着呀。李明强办私事曾拿过公用月票,也曾被抓住过,不过,不是被部队的纠察抓住的,而是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的售票员抓住的。那时的他是聪明的,反应是灵敏的。他取笑了售票员,取悦了卫和平。
那是件发生在那快乐的日子里的快乐的事儿。
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李明强携卫和平到颐和园玩儿。下车时,月票被售票的小伙子抓住了:“干什么的?”
“军人。”李明强先是一惊,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售票员问的是什么,但看到那小伙子盛气凌人,毫无礼貌的举动,就故意和他打岔。我的着装不是明写着是军人吗!你就会欺负军人,为什么不看别人的月票呢?
“谁不知道你是军人,说你今天出来干什么的!”小伙子性急,显然火了。
军人的手被售票员抓住了。人们“哗”地一下拥了过来。中国人就有看热闹的习惯,他们从不吝惜这么一点儿时间,更不顾及当事者的难堪。
好小子,欺人太甚了,我干什么事儿你管得着吗?你算哪根儿葱?!自己把自己当葱花,谁拿你炝锅呀?!我今天就要你知道一下当兵的厉害!你们不是常喊我们“傻大兵”吗,我要让人看看谁傻,震你个跟斗儿让你爬起来连土都不敢打。
“请放开手。”李明强的声音很平和,却带着命令的口气。
售票员没动。
“请放开手,这是不礼貌的。”李明强的声音依然很平和,却没有给对方留下丝毫的余地。
那售票的小伙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显然平和却胜似炸弹的命令下,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嘴上还是不服输地喊:“说,你今天出来是干什么的。”
“找女朋友的!”李明强慢慢地将月票放回胸前的小口袋,回手将胳膊搭在了卫和平的肩膀上,微笑着,慢慢地说。
“把月票拿来,找女朋友用公用月票!”小伙子一下子来了情绪,粗暴地抓住了李明强的胸襟。
好小子,得理不让人!李明强显然被激怒了。他把手从卫和平的肩膀上抽回来,使了个缠腕解脱,反抓了那小伙子的手腕,一边运足了气力,捏得那小伙子直“哎哟”,一边铿锵有力地说:“我说完了没有?你急什么?!”
“那,那,你,是……”
“我找女朋友给我们单位讲课的!你听清楚啦?”
卫和平很聪明。她一直在察言观色,一直沉默不语。李明强是能干的,他能沉稳地应付一切突变。打架?不怕,他干的是步兵侦察;说理?不怕,他天生就善于雄辩,肚里的墨水多着呢!她一直微笑着,轻蔑地注视着那售票的小伙子。
“把你的证件和讲义给他看看!”
卫和平听到李明强的话,便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啊,北京大学的研究生呀!”有人看清了卫和平的证件惊异地对旁边的人说。
“你要不要给我们单位打个电话证实一下。”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以平和地不能再平和的口气对售票员说。突然,他手腕一抖,在那售票员的“哎哟”声中,脸色变得极为严峻,以极其严厉的口吻大声喝道:“我正告你,军人有其特殊的使命,执行什么任务没必要告诉你!请你以后对军人客气一点!”
李明强说到这里,将手松开,拍了拍那售票员的肩膀,以平和的带有讽刺意味的口吻说:“记住,学会尊重别人。只有尊重别人,才能让别人尊重你。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
李明强说完,从四十五度的方向扫了围观者们两眼,嘴角泛起了一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用右手扶着卫和平的脊背,在售票员那惊愕的眼光下走出了人群,在众人倾慕的目光下走向前方。人们纷纷议论:
“这当兵的真厉害!”
“要没两下子,人家能找北京大学的研究生!”
“当兵的找个研究生,真不简单。”
“说不定人家也是研究生呢!”
“就是,现在的小军官都是大学生。部队取消直接提干了。”
李明强听了,心里乐滋滋的。他充满了自豪,嘴角那讽刺意味的笑更浓了。
售票的小伙子龇着牙,咧着嘴,甩着右手,倒吸着凉气,用愤怨的眼光注视着李明强与卫和平,看样子是想把他们印在心里。
李明强拉着卫和平一路说笑爬上了万寿山。
在一片丰厚朝阳的草地上,李明强一屁股坐下来,张开双臂对卫和平说:“卫教授,开始讲课吧!”
卫和平扔下书包,扑了过去,两个人滚在地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课目是什么?她没有说;内容也很多,接吻当然是其中的一部分;方法,体会练习;师生共研,教学相长。
人类灭绝了,“卖面包的”也不存在了,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天很美,湛蓝湛蓝的;水很美,碧绿碧绿的;山很美,楼台亭阁隐现于万木丛中;花很美,鸟很美,微风拂面,天籁婉转。他们不听不看,只是彼此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倾听着对方的心声。两张脸勾画出了人世间第一名画,两颗心奏出了人世间第一名曲。天属于他们,地属于他们,水属于他们,卫和平属于他,卫和平占满了他的心……
一阵寒风吹来,李明强打了个寒战。寒风把他唤回到现实,把他的心吹得空荡荡的。卫和平走了,水结冰了,地上冻了,天空布满了乌云。
天变了。
秋天过去了,金色的收获的季节过去了;冬天到来了,灰色的凝寒的季节到来了。天阴沉沉的,地灰蒙蒙的,空气里夹着冰霜,冻云低垂,压得万物喘不过气来。大自然脱去了树木的绿装,显露出它们粗犷的腰身,在狂风中摇曳着光溜溜的胳膊和手指,冻得浑身发抖。田野一片荒芜,完全没了热,完全没有了光。日子好短好短,早晨紧接着夜晚。生活在这样的冬季,真如在地窖里一般。冬天把天上的水变成了冰,把地上的水变了冰,把李明强的血和心变成了冰。
多么愁惨的季节啊!
李明强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月票,悻悻地向332路公交车转乘站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