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 2)

不该朝思暮想让时光流失。

我爱她爱得过烈,

我爱她如醉如痴。

她让我奔事业顶天立地,

我却想常伴她玩月戏日。

不该啊,不该,

不该谈了恋爱丢学习;

不该啊,不该,

不该抛下事业混日子。

我左一声,不该啊不该,

我右一声,不该啊不该,

人世间再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不该啊,不该,

不该,不该失。

孟华、李彬把整整忙了一个晚上准备好的十几个菜端到桌上,摆成了一朵花,蕊、心、瓣、叶应有尽有,想必是主人早已设计好的。因为以往聚会,除了丁力和鸿涛外,大家都不喝酒,所以李彬只拿出两瓶“中国红”和一箱汽水,并对他俩讲还有白酒,二人连说不要。

同学会的欢乐大大不及先前。要不然,今天非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可——这是同学会在北京组织的第一个家庭,是同学会在北京得到的第一套住房,第一块属于同学会自己的天地。可现在不行,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块阴影,那就是李明强与卫和平的事情。这期间,同学们努力过多次,都说服不了卫和平。此时,人们都怀着一种怜悯李明强,鄙视卫和平的心情,中国人的传统就是偏向弱者。他们竭力地讨好李明强,很少有人去问津卫和平。只是细心的张晓丽时不时地和卫和平谈笑几句。在这个圈圈儿里,李明强是头头,得罪了李明强就得罪了众人,何况卫和平干的是“事业成功,爱情破灭”的事情。

我们的丁力并不像《上海滩》里的丁力追程程那样追卫和平。他喜欢卫和平,羡慕卫和平。但是,他有他的自知之明,他不配卫和平。他崇拜李明强,对卫和平恨之入骨,总是想方设法含沙射影地讽刺、挖苦、咒骂卫和平。他和赵鸿涛连喝几杯红酒,点上一根儿烟,就指桑骂槐地吼起来:“我们厂里,一个娘们,他妈的刚调到机关,就把我那个工人老大哥给踹了。真他妈缺德!现在的女人啊,只认钱,认地位,真他妈连脸都不要了!”

“吃菜,阿力。管别人的闲事儿干啥。”李明强想岔开他的话。

“强哥,你还不知道,那是我的哥们儿。哥们儿的事儿,我能不管吗!”丁力并不认为李明强是在阻止他,像得到了奖赏似的冲李明强挤了一下眼睛,瞟了卫和平一眼,笑着说:“强哥,你们医院的张医生,那么追你,我看就订了吧,都是当兵,多好啊。”

张医生?李明强一怔。我们大队就一个卫生队,哪来的医院?那卫生队里唯一的一个医生倒是姓张,可张医生已经近四十岁了,况且是个男的。当他回味到丁力的意思时,就冷冰冰地说:“阿力,我的事儿你少管。”

“啊,不管,不管,我不管。平姐。”丁力一向这么称呼卫和平,可与以往尊重的口吻大大不同了,拖着长腔,酸不溜丢地说:“强哥还想着你呢!”

“滚你的!”卫和平脸上全无了血色,她正在生丁力含沙射影骂她的气呢。

“平姐,平姐。你看你。别生气,别生气嘛。”丁力乘机抱住了卫和平的肩。他早想占这个便宜了,他一边用身子蹭卫和平一边说:“我敬你一杯好不好?来,干杯!为你能找一个作家、将军、主席……”

“阿力!”李明强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低吼一声。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正好开着的电视帮助了他:“瞧,黄牌,裁判亮黄牌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足球比赛,蓝队的九号不知为啥被裁判出示了黄牌。丁力是个足球迷,电视机频道还是他选的。可是,攻击起卫和平来,他就全忘了。他恨不得一下子把卫和平给气死,最起码把她气走,为李明强出口气,挽回点面子。

黄牌,黄牌亮得多么及时啊。在爱情的角逐场上,丁力对卫和平的冲撞是“非法”的。

人们都不做声了,盯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丁力就一下子把它关了:“没劲!我们中国队连亚洲都冲不出去。光看别人比赛,堵得慌!”

“别着急,总有咱扬眉吐气那一天。你看去年二十三届奥运会,我国首次参加,就拿了十五块金牌,举世瞩目啊。国际舆论都说,中国将成为体育强国呢。”李彬跟着打圆场说。

“错了。不是首次参加。1932年我国还参加了一次奥运会,只派出一名运动员……”孟华更正李彬。

“谁不知道啊,连决赛都没进,丢尽人了,谁有脸提?”李彬不耐烦地说。

“1932年,新中国还没成立呢,不算。”丁力跟着喊。

赵鸿涛和张晓丽掩口对笑。

许玉梅说:“就是,三大球,我们已经冲出一个了。咱们女排获得奥运金牌,实现‘三连冠’,已经像乒乓球那样,稳固了霸主地位。”许玉梅虽瘦,但爱打排球,一谈体育运动,她就讲排球。不过,那几年,排球在中国就是火。女排在奥运会小组预赛中,以1比3负于美国队后,败而不馁,在决赛中直落三局挫败美国队,登上冠军宝座,实现了世界杯、世锦赛和奥运会“三连冠”。全国男女老少都在“学女排”、“喊拼搏”。一时间,“女排”和“拼搏”两词在社会上高频率出现,“拼搏精神”竟成了“中国女排”的代名词。

“什么霸主不霸主!毛主席早说过,‘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哩。”丁力不屑一顾地说。

“这哪儿是哪儿呀?”许玉梅的脸红了,一着急,河南老家的话上来了。

“哪儿是哪儿?这儿是这儿!我最烦人家说我们中国阴盛阳衰了!”丁力是老粗儿,他除了崇拜李明强外,对谁都不在乎,以往对卫和平的尊重也是看李明强面子而已。他回敬了许玉梅后,还觉得不解气,又补一句:“阴盛阳衰,臭美什么?女人再有本事,还不是……”

“阿力!”李明强呵斥了丁力一声。

丁力急忙看李明强,那眼光刚与李明强的目光碰到一起,就急忙低下了头。他从中学起,就熟悉了那穿透力的目光,是警告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给我倒杯酒,也给李彬倒上。咱们男士今天都喝酒,庆祝一下,我们在北京终于有个家了。”李明强把自己杯子里的汽水喝尽递给丁力说。这样,既建立了自己的威信,又给丁力留了面子,还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哎——李彬可不能喝。”孟华站起来去夺丁力手中的酒瓶。

“为什么?”李明强问。

“有情况。”赵鸿涛说,“他们想当爸爸妈妈了。”

“去你的吧。”李彬笑着说,“我喝。她早怀上了。”

“真的?”张晓丽羡慕地看着孟华。孟华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让他喝呢?”卫和平和李明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两人的眼光碰到一起,又相对无语。其他人也不知说什么好,刚活跃的气氛又凝固了。

“来。我们刚买了个录音机,听听歌吧。”短暂的沉寂之后,孟华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一边说一边趴在床上,从墙那边的地上把一个约半米长的灰色录音机提到了床上。

“哎,孟华,有了好玩意儿,藏起来干么?是不是李彬当会计贪污的?”李明强非常感激孟华灵活,笑着与她打趣。

“借他俩胆儿。”孟华瞟了李彬一眼,接着说,“原来是放在桌子上的。这不,把桌子占了。”孟华冲桌上的杯盘仰了仰下巴额,随即按下了放音键。

“甜蜜蜜,你笑的多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换一个,换一个。软绵绵的,精神污染。”丁力不耐烦地冲孟华摆手。

孟华瞥了丁力一眼,又看李明强。见李明强没有任何表示,就对坐在电视旁边的许玉梅说:“玉梅,磁带在那抽屉里,换一盘。”

“干么听他的?”许玉梅本来就生丁力的气,嘟囔一句,但还是打开了抽屉,不高兴地说:“要哪盘?”

“今年最流行的,《十五的月亮》。”孟华说。

“哎,算了。”李明强摆摆手,笑着说,“那声音太高,别吓着你肚子里的孩子。”

“有那么严重吗?那也是抒情歌曲,就放它。明强刚得了一枚军功章,庆祝一下!”李彬说。

“还是《小城故事》吧,也是今年最流行的。”李明强说。

“拿来,都在一盘儿带上呢。”孟华从许玉梅手中接过磁带,换了。第一首就是《十五的月亮》,董文华的女高声。

李明强听着歌,回想着自己把军功章挂在卫和平胸前的情景,就情不自禁地看卫和平。此时,卫和平低着头,也沉浸在那美妙的回味里,脸上浮现了微笑。这笑,让李明强感到迷惘。

丁力是没有兴致干坐着听歌的,《小城故事》一开始,他就站起来,喊:“哎,咱们跳舞,跳舞吧!”他一边说一边奔向卫和平。

“平姐,来,咱俩跳吧。”

丁力说着就搂住了卫和平的腰。他盯住了一个目标,是不会轻易放掉的,这就是他丁力的性格。今天,他已下了决心,要拿卫和平开涮,要好好地摆治一下卫和平。

“阿力,那舞伴是我的。”李明强慢慢吞吞地说。他怕丁力干出什么蠢事,这家伙重义气,顾头不顾尾,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平,这儿坐会儿吧。让他们先跳,地方太小了。”李明强向卫和平招招手,指了指他坐的沙发。

卫和平疑惑地望着李明强,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卫和平既怕丁力乱来,又怕李明强使坏。要是李明强琢磨一个人,把你气死,你都哭不出来。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听李明强的。李明强办什么事,向来还是有分寸。李明强曾对她说过:“善待自己的仇人,更能体现你高尚的品格。你如果把自己的朋友当敌人看,你的朋友也会成为你的敌人。你如果把你的敌人当朋友看,这敌人也会转化为你的朋友。因为,在和平年代,在我们这个层面,没有不共戴天,也没有你死我活。”卫和平想到这,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得以平静,就顺从地移到李明强身边,陪他在沙发上坐下。

“不能跳,屁股大的地方,能挪开吗?况且楼下住着人,咱一跳,人家不骂你们还骂我呢!”李彬急忙摆着手说。

“哪,平,吹支歌吧。”李明强站起来,从梳妆台上掂起一个棕色手提包。

这是卫和平的手提包。李明强提过几百次了,那上面有他亲手钉上的有外文装潢的椭圆型铜片。那铜片儿的后边是个缺口,是那次卫和平给他买的食品装在里边,还没等到第二天见面,就被老鼠先吃了。钉那个铜片,完全是为了遮羞,谁知,竟给人以美的享受。这提包,款式新颖,独一无二,难怪丁力说是外国进口的。

李明强熟练地打开提包的第三层拉链,从中取出一支用手帕包着的口琴递给卫和平。第二层拉链上多了一把小锁,里边装着一个长方形东西,李明强摸了摸,不是本子,就是书。怎么还上了锁,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儿,李明强心里直纳闷,把手停在了锁上。

“平姐,提包还上个锁?里边是什么好东西?”丁力嬉皮笑脸地问。

“日记。”

“看一看!”

“丁力,哪能随便看人家的日记!”许玉梅终于找到了指责丁力的机会。她今天不知道是维持卫和平对,还是讨好李明强合适,心里老是缠绕着上次聚会后浮动的心事。

许玉梅非常喜欢李明强,甚至庆幸卫和平与李明强吹灯。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李明强的影子近日来始终在她脑海中浮动。她爱李明强,就在卫和平宣布和李明强中止恋爱关系那天,她发现了,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就是李明强。为了让李明强少受失恋的煎熬,一个月内,她去看了李明强五次。

“既然写出来了,就是要让人看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卫和平喃喃地说。

“明强,你唱吧,我给你伴奏。”卫和平转向了李明强,声音变得那么甜润、悦耳。她心里明白,李明强是一直护着她的。她感到很幸福,脸上堆起了笑,把一切的甜蜜又奉献给了李明强。

李明强见状,真想一下子把卫和平拥入怀中。但是,他没有动,他清楚地知道,卫和平说出的话和做出的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卫和平已经宣布吹了,你再抱她,一定会被她弄得难堪,况且,李明强在众人面前也从没有给她过拥吻。他的卫和平不在了,这是世界上的第二个卫和平。想到这,李明强的心里不免有阵酸痛。

唱什么歌呢?李明强已唱不出欢乐,他的喉部只能发出悲伤之声。唱,就唱那《一场梦》吧。一场梦,他爱卫和平的爱是一场梦,他要借此让卫和平和同学们听听他的心声——军人,也懂得爱情。

“一场梦,空欢喜,梦醒的时候不见你。痴心的我,痴心的我,认为是已经得到了你。我到哪里,到哪里,哪里去找你。痴心的我,痴心的我,我为你伤心到底。

“雨一颗,泪一滴,来往的行人不见你。痴心的我,痴心的我,就这样被你抛弃。我到哪里,到哪里,哪里去找你。痴心的我,痴心的我,我为你伤心到底。

“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活着无意义。痴心的我,痴心的我,因为是不能忘掉你。我到哪里,到哪里,哪里去找你。痴心的我,痴心的我,我为你伤心到底,我为你伤心到底。”

李明强的歌打动了所有人的心。卫和平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她感到心痛,怨恨自己,把李明强伤得太深了。李明强的歌声早已停息,她仍沉浸在深深的痛楚中。

“平!”李明强噙着眼泪蹲到卫和平面前,抓住了卫和平的左手。那浸着泪水的目光中有乞求,有悔恨,有苦恼,还有自责。

“和平。”许玉梅也满脸泪水地扑过去,扶住了卫和平的肩膀。她的泪是心疼的泪,她心疼李明强,为李明强的悲痛而心疼。

卫和平慢慢地抬起泪脸,抬起右手,用拇指轻轻地拂去了李明强的眼泪,深情地注视着李明强。好一会儿,她又抬起右臂擦去了自己的泪。

“明强唱得真好,让我们都动情了,我的口琴都不敢吹了。”卫和平苦笑着自嘲地说。

“吹,平,吹。”李明强永远改不掉这单词的爱称,他心里只有卫和平一个,一直到死。

一支幽咽、低沉,既而雄壮、激昂的曲子从卫和平的嘴角流出,给人斗志,给人力量,激你奋发,催你向上,让人们身居现在,展望未来。李明强好像看到了明天,明年,看到了春天……

“真美啊!李彬,这是支什么曲子?”孟华拦着李彬的脖子问。李彬拥着她的身子。这是一对儿如漆似胶的人,恋爱多年又结了婚,竟一点儿不烦,一见面就要黏在一起,好像不接触便没有了意思。他们从不顾及别人,有时还故意用拥吻气丁力等人。

“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支曲子。”李彬答道。

“你吹的是什么?”鸿涛和晓丽异口同声地问。

“有点儿意思。”丁力是同学会中最没有音乐细胞的一个,一提起音乐,他不是说“有意思”,就是喊“噪音”。可是,有一样儿,能扭屁股跳舞的,都是好的。

“这是《人间喜剧》的主题歌,名子叫《心曲》。”李明强说着,注视了一下卫和平,卫和平带着惊疑的目光看着他。

“歌词是:过去我们相爱,荒芜了希望的日子;现在我们分离,为未来生活的充实;啊,亲爱的人,不要为,不要为别离伤心,为祖国,为人民,为事业献身。冬天就要过去,明天立春,明天就是春。”

“不错,是这歌词。”卫和平显得非常激动,又一次绽出了一天来难有的笑脸。一切的甜蜜都又回来了,一切的甜蜜都注入了李明强的心中。那哪是《人间喜剧》的主题歌,谁听说过《人间喜剧》的主题歌是《心曲》?那歌词是李明强随着卫和平那流动的音符现编的。可是,卫和平为什么说她吹的就是这支曲子呢?

随后的玩闹,李明强一点儿没有注意。他完全陷入了深思,卫和平为什么赞同我瞎编的词句?

卫和平第一个要告辞了,一下子触及了李明强的神经。

“李彬、孟华,我七点钟还得上导师家去……”

“我送你。”李明强没等卫和平说完就站了起来,伸手抓住了卫和平的手提包。这棕色的三层手提包,他提过多少次啊。

卫和平没有拒绝,将提包交给李明强,转身向外走去。众人的客气,她只是神经质地敷衍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