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2)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披肩发一眼,又瞟了瞟运动头和张文斌,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感到自己在北京大学的学生面前并不是矮半截。

李明强他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我操,怎么搞的。”谢国华趁训练间隙跑到家属院一看,李明强和他的几位老乡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得正香呢。阳光透过窗口照进屋,照在那两张床板上,一片狼藉。他急忙叫:“醒醒,快醒!”

张晓鹏一轱辘爬起来问:“几点了?”

谢国华答:“九点。”

“操,坏了。起来,起来,快起来!”张晓鹏一个个踢他的老乡。

“你起你的,踢我干什么?”赵革命不耐烦地说。

“都九点了,你说我踢你什么?”张晓鹏死乞白赖地说,“快起来想想回去怎么交代吧。”

“什么?九点了?”李明强也醒了,但头还有点痛,昨晚他喝得最多。

“妈的,一个处分背上了。”张伟明嘟囔着说。

众老乡都不作声了,李明强很内疚,是他害了老乡们。真是乐极生悲。

“唉,既然这样了,害怕也没球用。我们就是喝了酒,也没干什么坏事!实话实说,都老兵了,连里也不会因为这给处分。”

孙有财说。“不会。处分你轻了还不行了。部队三令五申不让喝酒,你又超假,夜不归宿,无故旷课。瞧,犯了多少条?哪一条都得给个处分。”张伟明辩解说。

“球,那点鸡娃<sup>[1]胆儿。给一个处分背着,给两个挑着,给三个提着。怕什么?你当

你是李明强啊,要当军官,受处分了是个污点。你过两年回家修地球,立功都没球用,那处分算个鸟!”赵革命那“二百五”劲儿又上来了,嚷道。

张晓鹏一直没说话,他一直在想回去怎么交代这个问题。这时,他插话说:“我看,咱们来个攻守同盟,互相作证。就说李明强考上学回来告别,正好团里有辆车去师部,说晚上返回,我们几个老乡去送,半道儿车坏了回不来。”

“那也不行,私自出山海关也要处分。”张伟明说。

“这好对付。运输股李助理,就是接咱们来的那个李排长,我俩特铁,我去求他给各个连打个电话,问题肯定解决了。”

“我看行。我也是李助理帮忙带来的,考上学了,应该去谢谢人家,同你一块去。”李明强说。

“中。”张晓鹏想了想,点了下头。

“革命,你们几个把这里收拾一下。哪也别去,就在这儿等着我们。”李明强对张革命说完,又对谢国华说:“班长,你赶快回去吧,别让班里人把这事传出去。”

“哎,你们带上这酒。去谢人家,求人家空着手啊。”孙有财提起一个网兜儿,里面还有两瓶未动的家乡特产“杜康”。

“还有这儿,罐头,点心。”战友们一会儿又搜罗出一大堆儿东西。

“太多了吧,留下点儿。”李明强看着两个网兜儿被装得满满的,说。

“留它干啥?求人家,一下砸死。”张晓鹏说。

李明强和张晓鹏一人提一个网兜儿,并肩走出临时来队家属院。张晓鹏提提手中的东西,对李明强说:“李助理吃这个。当兵体检时,医生说我平脚,不合格。我爸找得他,一顿酒,两颗手榴弹,两条二十响,就定了。他说,我们是炮兵,机械化,不走那么多路,只要不是一条腿就行。”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张晓鹏一眼,心里骂,你他妈也是个后门兵,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罢,问:“哎,咱就这样提着东西上办公楼行吗?”

“也是。真是晕了头了。”张晓鹏说,“那,你说咋办?”

“我到家属院那边等着,你去办公楼叫他,就说我考上学了,回来谢他让他回家一趟。”

“中。”张晓鹏把手里的网兜儿递给李明强,向团部大楼走去。

李明强低着头向家属院走,心里骂自己不该喝这么多酒。他买好今天八点十分回秦皇岛的车票作废了不说,还害得几位老乡为免去处分奔波。他咬了咬牙,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喝酒误事,吃一堑要长一智。

“嗨,小李,你回来了,我早就看到你考上学了。”

李明强一惊,抬起头,是带他来的老乡李医生。李明强先是脸一红,意识到自己首先应该感谢的是人家李医生,到部队来,他是决定性的人物,他当初要是说一句身体不合格,张副团长也就顺水推舟了。况且,到部队后,人家还一直帮着自己。李明强灵机一动,苦笑了一下,说:“这不,我就来谢您了。”

李明强被李医生让进了家,寒暄几句。李明强说,非常感谢李医生、张副团长和李助理把他带到了部队,使他才有了今天。本来是回来感谢你们的,昨晚老乡硬是拉着喝酒,喝多了……

李医生听了,说:“快,都给李助理提去,那小子吃这玩意儿。”

李明强本来就嫌拿得太多,就把装杜康酒的那一兜留下,说:“这是给您的。”

“唉,咱们老乡,没那么多弯弯绕。你求他办事儿,礼得重些,都拿上,我跟你一块去,他也得给我个面子。”李医生说着,提起那兜酒就走。

李明强跟在李医生身后,喃喃地说:“等会儿我再给你买。”

“嘘——,瞎说什么?等你领了工资,请我。”

两人出了门向李助理家望去,李助理和张晓鹏正在东张西望,张晓鹏发现李明强和李医生,先一怔,接着说:“那不,来了。”

“小李呀,恭喜恭喜!”李助理先看了李明强和李医生手里提的网兜儿,眉开眼笑地向前走两步,拖着官腔把右手伸向李明强。

李明强先向李助理敬了个礼,就被李助理拉着手领进了屋。李明强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李助理就拖着官腔说:“要走了,还有什么事让我办,我一定给你办好。”

李明强就把昨晚的事儿说了,表示很惭愧,老乡们要是都受了处分,他的心会一辈子感到不安的。

“多大的事呀!我给他们领导讲,保证不处分他们。”李助理的口气好像他就是团长。

张晓鹏就把编好的词给李助理讲了,李助理笑着说:“你这个猴子,小机灵鬼儿。好,我打电话,说,哪个连的,叫什么?”

“赵革命,炮兵连的。”张晓鹏说。

“就是那个‘鸡巴长’吧,哈……”李助理笑着拿起了电话,“喂,总机,我是李助理,有个事儿要给几个连队通电话,你重点保障一下。先接炮兵连。

“喂,刘连长吗?我是运输股李云龙啊。有件事儿,求求您老哥儿。就是我带的兵啊,那个警通连的李明强,对,是那个打篮球、指挥歌那个,现在不是调师教导队了吗,他考上学了,回来看我。我派了辆车送他回秦皇岛,我带那一帮兵就送他一块儿去了,谁知,车抛锚了,昨晚回不来了。现在才回来,对,就有你们连的赵革命,那个‘鸡巴长’,哈哈哈哈。什么事儿也没出,昨天晚上,他们就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是车坏了,怪我,不怪他们,绝对不处理他们,是我让他们去的,我就负责。我可给人家打了保票了啊,好,谢谢老哥了。您有事儿尽管说,兄弟一定照办。好,就这样,给您添麻烦了,谢谢,再见。”

李助理用左手摁下电话,一副王者风范,说:“平了。下一个。”

“孙有财……”

李助理松开左手,总机又跳出来了。如此这般地打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一个个问题都烟消云散了,李明强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只是不住地说谢谢。

“李助理就是面子大,在咱们团没有摆不平的事儿。”李医生替小老乡奉承道。

“哪里哪里。”李助理看了张晓鹏一眼,心想,要不是人家李医生签字,这兵我还带不来呢。就说:“你老哥儿也是,咱们接兵配合那么默契,你有事也不找我,用个车啦人啦的,尽管说。”

李明强告别了李助理和老乡们,绕道又买两瓶酒,装在黄挎包里去了李医生家。李医生煮了一锅西红柿面条,每人吃了两碗。李医生说喝杯酒庆祝一下,李明强坚决不喝。李医生说,不喝好,酒不是好东西。

李明强回到秦皇岛,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他来到海边,想再看一次大海,大海给了他许多遐想,给了他许多安慰,给了他许多启迪。但是,他只是站在海边看海,却从没有下过海,也没有坐船到深海去过。他想,到深海去一定很美,一定有一番全新的感受。但是,他舍不得花那两元钱一张的游船票,他已经浪费了一张车票,三块二呢。

李明强走到艘渔船前,见几位渔民在忙活,就上去搭讪,他要写作就要接触生活。当他听渔民说要入海去收网时,就要求跟船去,把自己到海边近两年从没有进过海的事儿说了,渔民看他诚实,又是解放军战士,就带他出发了。

两间房大的机帆船,轰鸣着向海中驶去。平镜似的海水被船头割开,掀起层层波浪,向两边奔跑,在船后合拢,海风吹得李明强的短发竖了起来,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身上也不像在海岸那么热那么痛,他感到惬意极了,张开双臂迎着海风,仿佛要拥抱大海,拥抱蓝天。

“小伙子,站稳点,越向深海浪越大,看起风了。”一位渔民笑呵地对李明强说。

“大爷,没事儿。”李明强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心想,我要是站稳了,就像钉子钉在船上一样,怕什么。

可是,不一会儿,李明强的脸就白了。风越来越大,老渔民说:“关机,起帆。”

机船的马达声熄了,几位渔民三下五除二,三块大帆就立了起来。风鼓帆应,船顺风而行。海浪将船托起放下,左右摇摆。李明强稳稳地站着,在心里迎接大自然的挑战。

船一会儿像是被抛向空中,一会儿又像是跌入了深谷。李明强开始害怕了,从内心深处怕了,他会武功,但不会游泳,虽然生在黄河边,但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守纪律的学生,父母和老师不让下河洗澡,他就不洗。在海边两年,部队不让下海游泳,他就不下。这下他傻了,万一这船翻了怎么办?他看船,在大海中,两间房大的庞然大物竟像是漂浮在黄河中的一叶小小的浮萍。看四周,圆天盖着大海,水天相连,远处“呜——呜——”鸣叫的大楼般的轮船,都是星星点点。

李明强乘的机帆船就像一叶小舟,孤独无助地在大海深处漂浮着。李明强的脸越来越白,他感到像昨天喝多了酒一样,有点晕旋,还多了点恶心。肚里像倒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他想,这时船若失事,他一定完了。他摸摸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好像突然悟出了什么,叹了一句:“人太渺小了。”嘴角动了动,但是,再也泛不起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了。

“小伙子,到仓里坐着吧,你晕船了。”老渔民笑呵呵地说。

“我,能——坚持。”李明强咬牙使自己站稳。

“走吧,你第一次到深海,不习惯。到仓里休息一下,等会到了地儿,装了货还得往回返呢。”老渔民说着走过来搀李明强。

李明强说:“大爷,我能来。”就起脚走,谁知一个浪将船掀起,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急忙双手摁住船板,向前挪动。几位年轻点的渔民大笑,一位说:“解放军同志,这活不好干吧?”

李明强冲他们笑了笑,很苦。

到了船仓,老渔民给李明强个水壶,说:“喝口凉水,好受点。”

李明强喝了两口水,感觉好多了。老渔民说:“你还是棒的呢,换个人可能早就不行了。你躺在这里眯上眼,什么也别想,睡一会儿,船不会有事儿的。”

李明强说:“大爷,我还好,能坚持。”

“别坚持了,睡吧。我看你是觉儿不够,心里有事儿,要不然,你不会晕船的。”

李明强暗叹老人的眼睛毒,看人能看到心里去。

老人自己摸了一根劣质香烟,也不问李明强抽不抽,自己点了就吸,一吸一口,哼一句小曲,李明强听不清他哼的是什么,但是很美,很动听,他知道老人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

老人不知哼了多长时间,李明强在迷迷糊糊中听老人说:“到了,你别动,好好睡,我们起了网就回去。”

李明强也感到了船只在漂,一起一伏,不走了。他想起,想到船上看渔民是怎么收网打鱼的。但是,他感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想到刚才在船板上的感受,就不动了。人生要得到的东西很多,一个人不可能事事都会,样样都能得到,即使玩了性命得到了,顷刻间也有可能消失。就像他苦苦奋斗了二十一年,怀中揣着录取通知书,若船翻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李明强真的睡着了,到了原登船处,被人叫醒,又像活过来一样。他站在岸上,感到还是脚踏实地才内心充实,只有脚踏实地,才能焕发出他的力量。

老渔民笑呵呵地问李明强感觉怎样,李明强说:“谢谢您,这一趟,我悟出了一点儿人生道理。”

老渔民将两条鱼用铁丝串了,说什么也要送给李明强,说留个念想。

李明强说:“我会记住你们,记住今天的。”他摸遍了全身,钱剩无几,只有那支用《现代汉语词典》换来的带电子表的圆珠笔还算贵重,就送给老渔民作纪念。老渔民依然笑呵呵地说:“孩子,我们是看太阳赶海的。一辈子了,都不用表,习惯了。我也不写字,你留着,到军校好好学习,将来当个好官儿。”

李明强回到教导队已是晚饭时间,李明强洗把脸就去了饭堂。正好教导员在门口打饭,劈头就说:“小李,你怎么搞的,大伙想给你庆祝一下,你却跑了。”

“对不起,团里来辆车,着急,没找到您,就给通信员打个招呼走了,实在对不起。”李明强一脸的歉意。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两点。”

“票买了吗?现在路上很挤。”

“买了,就是没座。”

“那没关系,带个马扎就行了。”教导员对李明强说完,冲饭堂喊:“这样,明天下午小李走,中午咱们会餐,给小李送行,没来的回去都通知到啊。”

“好。”

“小李,跑哪去了?拿到通知书就没影儿了。”

“会妞儿去了吧?这么神秘就失踪?”

“哪里话,正好有车,回团里了一趟。”李明强解释说。

“这可好,你考上学,我们会两次餐,解馋啊。”

“你们这帮小子,哪天不解馋?饭稍差一点儿,就都跑家属院了。看九月份开训,你们怎么吃下二米饭。”教导员板着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唉,你们领导能吃,我们当兵的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