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众人就笑。教导员不理会他们,转过头对李明强说:“石家庄陆院,要求特别严。步兵侦察是最苦的专业,要求更严,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小李子没事儿,在吃苦这方面,我敢说谁也比不上他。”

战友们说得没错,在吃苦方面,军校的同学谁也比不上李明强。其他方面,李明强也是崭露头角,再加上入学前教导队给李明强入了党,他是学员队唯一的一位学员党员,又代理过排长,队里缺了个区队长,支部决定由李明强代理。

军校是人才聚集的地方,其性质虽然和教导队差不多,但要求比教导队严多了,训练也很苦。李明强所带的区队四个班,每班12人,48位学员的行政管理工作就落在了他这个仅一年多兵龄的战士身上,担子确实不轻,在中队领导的关心帮助下,李明强把区队搞得很活,成立了六组五队。军事训练指导组、军事理论研究组、政治思想工作组、文学创作报道组、学雷锋小组、区队工作监督组,篮、排、乒、羽四球队和文艺宣传队。他还把四个班重新组合,把学习好的放在一班,主抓学习;把军事素质好的编为二班,主抓训练;把性格柔和的列入三班,主抓内务;把情感丰富的归到四班,主练唱歌;区队工作,件件有样板,样样有参照,互相帮助,固强补弱,共同提高。四个班,弱项不弱,强项更强。中队搞什么竞赛,第一名总留在李明强所带的区队。

在军校,李明强还倡议战友们开辟第二课堂——学习文史。他提出:八十年代的军

事指挥员,不但“要为百夫长”,还要“兼做一书生”。他刻苦自学,潜心写作,他亲自负责的文学创作组,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在各界报刊、电台上发表文章一百多篇,其中有他自己的二十八篇,特别是他的中篇小说《故乡的小河》被《文学月刊》连载,在学院引起了很大轰动。鉴于李明强的突出表现,学院党委决定,为李明强荣记三等功。

李明强在军校如鱼得水,似鸟脱笼。但是,他没有忘记防范支书张洪之辈的暗算,他给家里的信都是通过老连队谢国华寄出的,他决心真正成为军官之后再探家,那真可谓是“衣锦还乡”,不仅自己风光,也让家人风光一下,张洪之辈就是气死也没什么办法了。所以,他给卫和平写信讲,军校两年寒暑假他不回老家,要留校学习,充实自己。卫和平深深地理解李明强,回信说你不回家,我也不回了,准备考研究生。你们军校管理严,你到北京来,我们一同过春节。

正当李明强憧憬着与卫和平一起在北京大学过春节的好事时,学院决定,步兵侦察专业不放寒暑假,赶学课程,强化训练,提前于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份毕业。

李明强和同学们就私下议论开了,这几年中越边境一直没有消停,可能是老山前线吃紧,急需用人。《高山下的花环》正在热播,前几届上前线的学生也回校作报告,李明强和同学们,热血沸腾,暗下工夫,苦学苦练,纷纷写请战书,准备毕业奔赴前线,报效祖国。可是,毕业时,一个上前线的名额也没有。李明强被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选中,进了北京。

进京前,李明强没有给卫和平写信,他要给卫和平一个惊喜,突然站在卫和平的面前。

李明强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在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待了两个星期,第三个星期天,他请假直奔北京大学。当他看到北京大学那古色古香雄伟壮丽的西大门时,心中荡起了无数波澜,他咬咬牙,暗下决心,自己未能迈进这最高学府的大门,一定要娶一个北京大学毕业的妻子,来了却自己的心愿,挥去自己的遗憾。

李明强背着给卫和平买的一挎包橘子、苹果、糖,未进北大西门,而是走入了畅春园,他知道畅春园是北大人住宅区,心想,卫和平一定是在住宅区住。迎面走来一位老者,风度翩翩,很有学者风范。李明强主动走去,问:“老师,你好,请问法律系八一级三班的女生在哪里住?”

那位老者打量一下眼前这位年轻的军官,指着北大西大门说:“进门向右拐,过了研究生公寓,就是本科生宿舍楼,到那里问一问,这里是教职员工的住宅区。”

李明强谢了,照老人指点的地方走。北大门口的华表,校院里的古树与建筑,一看就比他们石家庄陆军学院要古老厚重。李明强无心恋景,只想早一刻见到卫和平。他快步走过研究生公寓那白色大楼,看到一群学生,其中有几个老外,在叽里呱啦用英语说话,既而是一阵爽朗的笑,“天之骄子”,李明强从内心深处叹道。他在石家庄陆军学院学习,始终感觉背负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很沉重,军校学员都有人人自危之感,从没有这种单纯而爽朗的笑,全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那些外国来留学的人,今天是校友,明天可能就是战场上的敌人,他们互相警惕着,从没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一群纯中国学生走过来,李明强走上去,笑了笑,问:“同学们好,请问法律系八一级三班的女生在哪里住?”

“请问,你找谁?”一位男同学走出人群反问李明强。

“卫和平。”李明强照实说了。

“跟我来吧。”那男同学对李明强说完,冲前边走过的人群喊:“我办点事儿,你们先回去。”

“我叫张文斌,哲学系的,咱是老乡,我家是中牟的。”那男同学用一口河南话对李明强说:“一听你的口音,就知道是老乡。我也是在老乡聚会时认识卫和平的,你是她——”

李明强感到很亲切,正好遇到了老乡,少问多少人,少走多少路。看张文斌那用疑问的眼光看他,就有此拘谨,他感到自己比这北京大学的学生逊色多了,尽管他比张文斌高出一头,声音还是低了八度,不好意思地说:“中学同学。”

“噢——你没有提前联系,她不知在不在。”张文斌说。

李明强没说话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张文斌一眼,心里翻起一股醋意,他首先把张文斌定为成自己的情敌,要不他怎么与卫和平那么熟悉,还知道卫和平的住处,他肯定到过她宿舍。

果然不出李明强的所料,张文斌带李明强来到一幢红楼前,李明强留意那楼山墙上一个大圆圈着一个数字“36”。楼前两道铁丝上挂着花花绿的衣服,女学生三三两两地进出楼门。

张文斌带李明强进了楼,向左拐,到标有“112”的门前,在门上轻叩两下。门里就传出一声甜润的女中音:“请进。”

张文斌推开门,看了一眼,问:“卫和平不在呀?”

“他们组今天外出实习了。”一位留披肩发的女孩站在屋中央说。从他们的神态和这两句对话,李明强感觉到张文斌与这个屋里的女孩相当熟络,再想张文斌对自己说的话,就把张文斌认作要防范的情敌了。

“她中学同学找他。”张文斌说着进门,向旁边一让,把李明强亮在了两个姑娘面前。

“啊,解放军同志,快请进,快请进。”披肩发一边说,一边拢了两把自己的秀发,把它全部披在肩后。这一拢,使李明强想起了田聪颖。

李明强机械地走进屋里。这屋里,两张双层床靠窗两边放着,四张两屉桌,一张靠窗口正央夹在两张床的的中间,两张并放在右边床的一端,一张单放在另一边,靠门处,是脸盆架和纸篓。那个喊“请进”理运动头的女孩,看是两个男人进来,转过脸,把挂在床上的小裤衩和乳罩摘下,一团,放进被子的里侧。这时,她已面对李明强,很不自然地笑了笑,问:“你是从石家庄来的吧?”

李明强一愣,知道他的事情运动头已知一二。自己的秘密被一陌生的女孩知道了,李明强的脸便有一点发热,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已分到北京实习。”

“噢,作家,《故乡的小河》是你写的?”披肩发激动得眉飞色舞。

“没事儿,练着玩的。”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披肩发一眼,又瞟了瞟运动头和张文斌,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感到自己在北京大学的学生面前并不是矮半截。

“那小说我们都看了,写得太好了。是写你自己吧?”运动头笑得很灿烂,问得也很甜。

“不是。”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嘴大,在人们面前张口笑,不大雅观。

“卫和平说是你自己的影子。”披肩发的鼻子眼睛都在笑。

“文如其人嘛。任何一篇文章,一部著作,都是作者的内心感受。从这个角度讲,所有的文章都是作者在写自己。”

“哎,你坐下,我们聊聊。”披肩发就指着右边的下铺说:“这就是卫和平的床,你坐吧,我给倒杯水。”转身又对张文斌说,“你也坐。”

在张文斌就要落座时,李明强说:“不了,改日等卫和平回来了,你们一块到我们单位玩儿。”李明强说着取下挎包,往窗前的桌子上一倒,那苹果、橘子和袋糖就一骨碌全出来了,一个橘子滚到桌边掉下,李明强眼疾腿快,右腿一抬,那橘子落在大腿上,像皮球似的又弹起来,李明强伸手从空中抓住放在桌上,一男两女全看愣了。

李明强转身的同时说:“没什么好带的,一点儿水果,你们分吃了吧。”

“好,我们替卫和平收了。就凭你给她买这么多东西,她也得去看你。”披肩发笑着说。

“她知道你的地址吗?”运动头问。

“不知道,我给她留一个。”李明强从兜里掏出笔,写上自己的单位和电话。又给张文斌写了一份,说:“谢谢您,若有空儿上我那里玩。”

走出36楼,张文斌邀李明强上他那里玩儿,李明强谢了说,他请假不容易,要去看另外的同学。张文斌把李明强送出北大南便门,说:“以后你找卫和平,多坐一站路,从这儿下车最近。”

李明强嘴上说谢,心里却骂,大萝卜还用屎教?老子是侦察兵,这点儿小常识要不懂,卫和平就甘让给你了。

李明强送走张文斌,心里感到空落落的。真是满怀希望高高兴兴而来,备感失落扫兴而去。他想到运动头、披肩发,特别是披肩发那一颦一笑,使他不由得想起田聪颖。田聪颖上的是解放军北京医学院,四年本科。她入学后曾给李明强写过许多封信,李明强回的第一封信就挑明了,他是有女朋友的人。田聪颖更直接,回信说,只要你没结婚,我就有可能成为你的爱人。李明强耍了个幽默,回信说,你有可能成为我的爱人,但绝

不可能是妻子,我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田聪颖哭了,满纸都是泪痕,满纸都是缠绵,她没有质问李明强到底谁的层次高谁的层次低,她为李明强附了一首诗,这首诗不知是出自她的内心还是抄袭了别人,但是,让李明强很感动。诗曰:

你是太阳,

我是月亮,

没有你便没有生命之光。

你是甘露,

我是小草,

没有你便没有春天的希望。

如果你的感情是两片丰腴的绿叶,

应该擎托住这枝花蕊,

让她争春怒放。

如果你的感情是温柔的手掌,

应该保护住这颗心房,

让她永不受伤。

李明强没有回信,而是将这首诗熟记于心。他认为自己和田聪颖绝对不是一路人,做朋友可以,论婚嫁绝对不行,也许他和田聪颖结合,就真正走进了爱情的坟墓。所以,他不敢擎托这枝花蕊,让她争春怒放;更无法保护住这颗心房,让她永不受伤。他若真让她争春怒放,那就一定会让她永远受伤。长痛不如短痛,受一次伤总比受一生伤强千百倍。况且,对田聪颖来说,遇到一个好帅哥,就立马会好了伤痕忘了痛。所以,李明强再也没有给田聪颖回信。

李明强看了看手表,九点十七分。心里骂,就拾妻(九十七),我找妻都找不到还拾妻呢!这中关村,遍地都是高傲的披肩发、运动头、马尾辫,可哪一个他李明强敢拾回去呀?

李明强不住地看表,车就是不到。他突然决定,去看田聪颖,说不定田聪颖就是他要拾的老婆。这手表本身就是田聪颖送的,上海牌,夜光表,和他在新兵连捡到的那块手表一模一样。就是在他离开秦皇岛的头天晚上,田聪颖送给他的。那天,吃过晚饭,李明强正在收拾东西,通信员来叫他,说教导员说让他马上到田副师长家里一趟。

李明强去了。田聪颖早早地站在门口向这边张望,李明强向她招招手,她就像燕子一样飞过来,想扑进李明强的怀里,被李明强远远就伸出的大手挡住了。田聪颖就抓住这有力的大手直摇,激动地说:“你考上了,你考上了!我在老家给我爸打电话,听说你考上了,我就立刻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明强不冷不热地问。

“昨天中午。回来就给你打电话,人家说你回山海关了。”

“嗯。”李明强点了下头。

“我上北京军医学院,到那儿后我给你写信。”

李明强没有说话。

进了门,田副师长和老太太在看电视,随便问了李明强什么时候走,缺不缺什么东西。田副师长还说,石家庄陆军学院的领导他都很熟,某某某是他的战友,某某某是他的部下,让李明强有事找他们,等等。田聪颖早不耐烦了,挤着眼叫:“爸——”那声音里包含着些许无奈、些许乞求和百般娇态。

田副师长笑笑,冲李明强和田聪颖挥挥手说:“去吧,去吧。”接着冲他们的后背喊:“小李啊,你有事儿就直接给我写信打电话。”

李明强本来脸就红了,头也没回,轻轻地“哎”了一声,回应的是田副师长那爽朗的高声的笑。

李明强从那笑中看到了老人对女儿的疼爱与娇惯,听出了对他的厚爱和希望。他心里一酸,想,你堂堂一个师长,怎么这么放纵子女,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你不了解的人身上!你当官是成功的,但在教育子女方面是失败的,还不如一个农民。

田聪颖拉开抽屉,说送李明强个礼物,李明强见是块手表说什么也不要,他长这么大从没有接受过这么贵重的礼物。田聪颖说:“这是人家送我的,我专门要了一块男式的,让你戴上它,时刻想着我。”

田聪颖说着,就抓住李明强的左手往上戴。李明强一看那表,似曾相识,心里一惊,和自己在新兵连捡的那块出自一个模子。就这一惊,一愣神,田聪颖就给他戴上了,并举着他那只粗胳膊在自己眼前照了照,甜甜地笑了笑,说:“好看,挺气派的。”

李明强没作声,只是爱惜地摸着这表,想也许自己这一生就该戴这上海牌夜光表,捡一个交了公,田聪颖又送一个,真是人家说的“是你的东西跑不了”。

“这太贵重了。”李明强喃喃地说。

“手表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田聪颖笑得很甜,用眼直勾勾地看着李明强,看累了就依到李明强的怀里,闭上眼,抬起了头。

李明强一惊,一把推开田聪颖,紧张地说:“我,我,我该回赠你个什么东西了。”

田聪颖一脸怒气,一扭屁股坐到床上,恨恨地说:“你看看我们家缺什么?”

李明强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你是木头啊,还是傻子!我需要什么,你不知道!”田聪颖哭出了泪。

李明强手足无措地站在田聪颖面前,喃喃地说:“我,我——”可“我”了半天,也没有我出半句话。

“我就要你!”田聪颖哭着扑上来,在李明强的脸上狂吻,李明强突然想起了张金凤,也是这个样子,女人怎么都是这样没有一点理智。他想到了,入伍前他也吻了金凤。那是情不自禁,还是不愿伤金凤的心?这个问题,他没事儿时,特别是夜深人静,站岗或睡不着觉时,经常想这个问题,最终的答案是回报,是爱的回报!如果,你不及时回报,爱的战场你就无法收拾。

李明强回报了田聪颖,吻得她上不来气,只得挣脱,嗔着李明强,气喘吁吁地说:“你想憋死我呀!”说罢,又用那娇嫩的手摸李明强的双唇,喃喃自语:“好大的嘴啊。”

“男儿嘴大吃四方嘛。”李明强为掩饰自己的不安,贫了一句。

“是吃饭还是吃女人的口红?”

“你说呢?”李明强知道田聪颖肯定是看了《红楼梦》,“吃口红”是贾宝玉的“名言”。

“我不知道。”田聪颖依在李明强怀里撒娇说,“你呀,看似无情,实际上是个多情的小白脸儿。当了官,饭是不会缺的,口红也不会少吃。我看,你这一生,注定了,要吃‘软饭’。”

李明强心里一紧,眼光即刻就暗了下来。他羡慕那些得到上级领导女儿垂青而飞黄腾达的人,可一旦要让他靠女人去生活,也就是别人们讲的吃“软饭”,他就感到是受到了极大的污辱,他李明强骨子里没有那种奴性。所以,那天与田聪颖吻别后,他就下决心要与田聪颖斩断情爱之线。在军校学习的一年零三个月时间里,他不仅对田聪颖那二十一封情书没有回一个字,而且对女教员王红霞那淋漓又含蓄的示爱无动于衷。王红霞比田聪颖美丽文雅,王红霞的父亲也比田聪颖的父亲官大,他要接受王红霞的爱,这一辈子就彻底在“吃软饭”的深渊里爬不出来了。他不接受田聪颖,就更不能接受王红霞。他一直躲着王红霞,实在躲不过,就装楞卖傻。感谢上天,提前毕业,他被选到了北京,离开了王红霞。

李明强上车了,没有去找田聪颖,而是去了丁成理的家。丁成理是李明强的中学同学,上高二时随父亲迁到了北京。他不是北京人,几年间倒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北京人了。北京人恋北京市,他没有考大学,怕毕业时分出北京,就上了技校,毕业分到了首钢。丁成理看到李明强,高兴地扑上来拥抱、拍打,听说李明强分到了北京,非要跟李明强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看一看不可。说他在古城上班,离得近,一有空儿,就能跑去玩。

李明强带丁成理到步兵侦察大队认了门,没几天丁成理就把卫和平带到了李明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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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刚孵出的小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