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 2)

李明强看着区队长和他老婆的背影,心里酸溜溜的。

第二天,教导员把李明强叫到办公室,告诉李明强,他和大队长跟田副师长好说歹说,田副师长终于同意让李明强参加全军统考了,要求李明强不仅要好好复习,还要干好本职工作,不要辜负了大队领导的期望。

李明强听了,道了谢。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教导员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太清楚田副师长为什么同意他参加全军统考了。

李明强的数理化课本已经复习几遍了,至于语文、政治,他也把认为该读的读了、该背的背了,仅时事政治那10分的题,他就准备了二百多个。现在他复习的重点是,做卫和平像雪片似的寄来的那些高考模拟试卷。至于本职工作,也没有什么,辅导干部学习对自己来说本身就是复习,再一点就是搞好服务了。这一点,对特别能吃苦的李明强来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了。

李明强没有满足现有的状况,坚持两腿走路,做两手准备。他始终坚持着逻辑与语言刊授大学的学习,挤时间写作练笔。他认为像田聪颖那样程度的人,没考试都决定上哪个军校了,他们没有一点关系的考生,分数再高也只是个限额截取。他终于知道那些文化程度比较好的老兵为什么考不上军校了。他不能步他们的后尘,他要为自己的后半生筑起一根坚实的基柱。

李明强不断地向刊授大学的校刊和电台、报纸投稿,只是投出去的稿子,不是泥牛入海一去不回,就是被附一张制式的小纸条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那小纸条儿上是铅印的,几个条款几乎是出于一辙,多数都是在那“此稿件不适合我刊,建议改投他处。”的条款前打个小勾,有的干脆不打,甚至连个小纸条儿都没附,编辑们能写几句客套话的就更少了。李明强曾试着将自己的稿子每页用胶水轻轻地粘上,看编辑们是否看了他的稿子。这一试,使他大失所望,退回的稿子粘连处丝毫未损。

李明强痛苦极了,感到受人捉弄的耻辱。夜里,他睡不着,爬上楼顶,狠狠地打了几路拳,拳拳脚脚都打在了编辑们的致命处,他打累了,抱着头哭了一场,又回到水房冲了个凉水澡,坐在桌前,提笔扬扬洒洒地写了一篇自己致力写作的苦衷,最后以一首小诗结尾:

我曾发誓

不再写作

将凝重的笔抛向寒冷的冬季

然而

希望的土地

在春风中解冻

呼唤我播种

李明强将这一吐为快的文稿,胡乱地写上个刊物的地址邮了出去。然后,义无反顾地苦学他的“逻辑与语言”。他坚信,终有一天,他将成为一名令人仰慕的文豪,不辱没他与诗圣杜甫出生在一个窑洞。

这天夜里,天非常闷热,李明强在屋里实在是学不下去了,就想到楼下走一走。他刚走到马路上的黑影里,就感到身后起一阵风,一个黑影从松树后跳出,直取李明强的后背。

李明强左跨一步,那人扑了个空,被李明强顺势夹在腋下,一道黑瀑布似的长发“唰”地一下甩到了李明强胸前,秀发后一声娇滴滴的叫声:“哎呀,痛。”

“你要干什么?”李明强将长头发扶正松手。

“找你!”田聪颖用手捋了两下长发,将它们披在肩上说:“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根本不需要辅导。”李明强冷冷地说。

“我需要你陪我,聊——天。”田聪颖用它那杏眼钩也似的看着李明强。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田聪颖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说:“你有学上了,我还得复习考试呢?”

“不用,让我爸给你找个指标就行了。况且,你学习那么好。”

“可能吗?”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田聪颖一眼,嘴角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更浓了。

“一定。”田聪颖突然转过身,抱住李明强的脖子,点起脚对着那肥厚的阔唇亲了一口。然后,敲着高跟,扭着屁股向前跑去。

李明强怔怔地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向回猛跑,在他跨进楼门的一瞬间,听到田聪颖撕心裂肺地喊:“李明强!”

李明强头也不回跑上楼,进了宿舍。身上出了一身透汗,他也顾不得擦,喘着气。这突如其来的吻,使李明强的心跳得非常快,他最怕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他将怎么处理这迟到的爱呢?

李明强感受着田聪颖的吻,就像杨玉萍在派出所吻他那一下一样,短暂而永恒,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这是第三个女人的吻,既不像张金凤那么热烈张狂,又不像杨玉萍那悲壮忧伤,田聪颖的吻,甘甜而率真,像蜻蜓点水,像蜜蜂采蜜,像老龙头上的海鸥亲吻大海一样,有一半目的又有一半随意。而这一半目的一半随意,就像一位身裹轻纱的裸体少女,给人以不尽的回味。

李明强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甜甜的,留着田聪颖的口香。这口香使李明强坐卧不安,如果接受了田聪颖的爱,上军校是肯定无疑,但是,他将永远失去了卫和平。如果不接受……

正在李明强如坐针毡之时,田副师长家里的炊事员来了。他问李明强为什么不到田家去了,说田明健那小子不是个东西,李明强那天揍田明健,可为他们炊事员和司机出了口气。说人家正职家里有一个公务员一个炊事员,他在田家既是公务员又是炊事员,做饭倒是份内的事儿,因为老头得吃饭,多做几个人的也没关系,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可搞卫生就麻烦了,客厅走廊得搞,老头老太太的屋得搞,连他妈的田聪颖和田明健的屋也得搞。田聪颖那妞儿还好点,特别是李明强去了之后,就再也不让他进屋了。田明健那玩艺儿,整天把破鞋烂袜子扔给他洗不说,还三天两头带着女孩到家里掂锅,弄得屋里乌烟瘴气,满地扔的都是卫生纸,恶心死了。这还不够,还把那女孩带血的裤衩给他洗,他敢怒而不敢言。别人都以为在首长家服务是多美的差事儿,可受这窝囊气谁知道?真是敢怒不敢言,不像李明强那样打一架再也不去了,他还得再干一年,连撒个恶气的地方都没有。

李明强说:“那你就自己找乐,洗那女孩儿的裤衩时,先往上面撒泡尿。”

“球,他操过的女人,我再撒泡尿,你不是埋汰我吗!”炊事员嘴里虽然这么说,心想这还真是个解气的好招,要是每次能往田聪颖那小裤衩上滴几滴,那感觉就更好了。

“李明强,电话,快,田副师长的。”楼道里传来了通信员的叫声。

“操,刚谈到兴头上。”炊事员说。

李明强跑进队部,拿起电话:“喂,首长,我是李明强。”

“小李子,你是怎么搞的?打了我儿子,又欺负我女儿,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头了?”

“首长,我——”

“哈……,没事儿,别紧张。小颖说你好长时间没来了,她去请你都请不来,现在正在屋里哭鼻子呢。”

“首长,我——”

“别我我的了,快过来吧,你阿姨也想你了。”田副师长的话不容李明强做否定的回答。

“那,是,首长,我,我马上就到。”

就这样,李明强在田副师长的炊事员陪同下,又走进了田家大门。他与田聪颖逢场作戏,一直到参加全军统考。统考完了,田聪颖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请李明强天天去她家了,就同母亲回老家山东去了。

干部文化集训班也在全军统考前结束了,教导队一下子松起来。教员休假的休假,探家的探家,留守的有家属的来队。几个光棍汉,有李明强在,便四处找对手打篮球,赢汽水和啤酒。

李明强没有了考试压力和田聪颖的纠缠,如释重负,把陪战友们玩当作锻炼身体,回到队里抓紧一切时间学习他的逻辑与语言,静下心来思考写作。他看到巴尔扎克为拿破仑写的“彼用剑所未竟其业,我将以笔锋竟其业”的两句话后,就在自己笔记本的扉页上写道:吾将用剑笔竞其业!

这一天,李明强他们与汽车连比赛篮球,教导队留队的人会打的都去了,赢了汽车连八分,汽车连请他们吃饭。

酒足饭饱后,一帮人有说有笑地回到了教导队。值班员交给李明强一封信,是《启明星》杂志社寄来的,很厚,牛皮纸信封上扣着一个红色大方框,框子里圈着三个大红宋体字“印刷品”。

区队长喝高了点,一把抢过,抬手扔进了纸篓,吐着酒气说:“费那老劲干什么?你以为人人都能成为作家呀!又耽误工夫,又花钱,也没见你发表一个字啊!”

教导员赶忙去纸篓里捡起那信,冲区队长喊:“你喝多了,瞎说什么?秦皇岛电台前一段不就播了小李一篇稿子吗!”

“我是为他好,他的津贴费全都用来寄稿子了,也没见变成一个铅字。”

“走吧,走吧,休息去,睡觉儿。”人们嚷着推着区队长往宿舍走。区队长不干,嚷道:“你们干什么呀?我没喝多!来,小李,我告诉你,还是那句老话,你好好复习,一定要参加考试,考上军校出来,就像我一样,当一辈子正排,也能养活住孩子老婆。”

教导员一听区队长说“当一辈子正排”,心里就像吃了个苍蝇。这区队长什么都好,就是一喝就高,高了就放炮。教导队在师部院内,师首长抬脚就到,没有不知道他的。“喝酒误事儿”,这是领导对他的评价。教导队是教学单位,时间划分严格,区队长都是在业余时间喝酒,从来也没有因为喝酒误过事儿,可就是提不起来。报一次,被主管直属队的田副师长刷下一次。区队长一直对田副师长卡着他提不了副连而耿耿于怀,就故意借喝酒撒酒风,一次竟喝了酒跑到田副师长家里闹。

教导员怕他再闹事儿,就叫通信员赶快去叫区队长的家属。区队长还大着舌头喊:“小李,你记住我的话,一定要想办法考。别听那老王八蛋的话,他直接给你提干?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我告诉你吧,年底就给他免职了。别告诉别人啊,小李。别认为这是小道消息,哪一次红头文件不是来证实小道消息的?这年头,谁不相信小道消息,谁是傻B!你去找你老乡,找……”

“哎呀——,你们怎么搞的?让他喝这么多?”区队长的老婆一边喊一边跑上来拉区队长。

“我没喝多少,不碍事。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就回……”区队长冲他老婆嘻笑着说。

“走吧,还没喝多呢?舌头都硬了。”区队长老婆半嗔半怒地说。

“走,走,还是老婆心疼我。走,走,睡觉去。操他娘的,老子不——唔。”区队长没骂出口,他老婆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轻声地说:“心里不痛快就别喝酒,实在干不下去,我们就回家。”

李明强看着区队长和他老婆的背影,心里酸溜溜的。区队长老婆是所有来队家属中最漂亮的一个,也是文化素质最高的一个,大学生,准确地说是大专毕业,在区队长老家的县医院当医生。人很漂亮,也很贤惠,一结婚就把区队长的父母接到县城了去住了。区队长讲起老婆对他父母的孝敬,眉飞色舞,说老婆是他生活的支柱。李明强整天听他讲老婆老婆的,想可能是个黄脸婆,谁知一看真人,要不了解底细,真还认为是个黄花大姑娘呢!老教员给区队长开玩笑:“人呀,没有十全十美的。你情场得意,官场失意。若把你老婆贡献一下,别说提个副连,保你提个副团!”

李明强一边想一边走回宿舍。他一滴酒都没沾,他知道自己新兵的身份。他懒洋洋地把那封信扔在桌上,像扔口袋似地把自己扔在床上。又情不自禁地一跃而起,从桌上拿过那封信拆开,原来是两本《启明星》杂志。怎么寄了两本?李明强很纳闷,翻开一本看目录。这一看不要紧,李明强的眼睛直了,那上边清清楚楚印着李明强的名字,只是那文章的名字叫《感悟写作》。李明强没有写过这个题目,他想是不是重名重姓,但是,这教导队就他这一个李明强,这《启明星》杂志社又是怎么知道这一详细地址呢?

李明强带着许多疑问,掀到了第十七页,真的,真的是他李明强自己写的文章,就是那天夜里,在楼顶打过拳后,不经意间写的那篇文章。编辑还加了评语,一段很长的话,主要是说感情真挚,文以情感人,以情动人,情感是文章的灵魂。

李明强看了好几篇,抑制住自己的怦怦心跳,将他的第一篇铅字无声无息地锁进抽屉。他好像感悟出了一点写作的奥秘了,不是人家编辑们不看你的稿子,是你的东西不够档次。

李明强又针对这篇《写作感悟》蘸满感情地给编辑写了一封信,最后还是以一首诗结尾:

有人在玉石上雕刻,

欲留下不朽的名字。

吾愿在汗珠上雕刻,

以达到人生的充实。

李明强很快接到了张仁杰编辑的回信,称赞他是一个很有实力的文学青年,要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一定会取得好成绩。

李明强终于看到了阳光,心情豁然开朗。张编辑的信像卫和平的信一样,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使他更加坚定了走向文学巅峰的决心,挤出一切时间苦读笔耕。

教导队与周围能联系上的单位把篮球赛了一遍,李明强一人难敌众手,队友们也都是玩玩图个痛快,所以,基本上是输赢各半。李明强实在不愿和教导队的单身们整日打球玩牌、到来队嫂子那里贪嘴蹭饭讨酒喝,他就来了个白天睡觉儿晚上学习写作。那些单身汉们叫他多次都不见成效,又没有多少赛事,所以就放李明强自溜。除非哪位嫂子想起来了,说,去把小李子叫来一块吃。那些单身汉们就说,叫他干啥,他又不喝酒。或者说,算了吧,吃顿饭,耽误他少看十页书少写两页字,得不偿失。

这天下午两点刚过,李明强睡得正甜,被通信员推醒了,说干部科刘科长电话。李明强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的双眼跟通信员到了队部,他接到电话喂了一声,接着喊:“真的?我马上到!”

李明强先跑进洗漱间,拧开水龙头,捧着水洗了把脸。然后,甩着手上的水,脸上带着水珠就向师部办公大楼跑去。

“小李,祝贺你啊!”刘科长见李明强进屋,笑呵呵地说着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红色油光硬板纸递给李明强,说:“你自己报的,石家庄陆军学院十八中队,步兵侦察专业。”

李明强接过那大红纸,只见上面写着“录取通知书”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大字下是石家庄陆军学院雄伟壮丽的大门,中国的“西点”军校,亚洲第一大军校,李明强梦寐以求的愿望就这么实现了。他将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他人生转折路条,是他圆将军梦的连接点。李明强激动不已,向刘科长敬了个长时间的礼,说:“谢谢科长,谢谢您。还是那句话,我一定要报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