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瞧你这孩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以后不许说这话,能把我当大哥看就行了。这样吧,晚上到我家,让您嫂弄几个菜,咱俩喝两盅,庆祝庆祝。”

“中!”李明强在自己的老乡自己的大哥面前痛痛快愉地说了句家乡最简单最中肯的话。

李明强在刘科长家喝了个头晕脑涨,又被刘科长拉着到李师长家告别。刘科长晃了晃从自己家里拿的东西,对老师长说:“首长,这是小李孝敬您老的。”

“你小子,够情谊,我喜欢!”李师长对刘科长说,他很清楚李明强是买不起这些礼物的。他照着李明强的后背拍一下,说:“听小刘电话里说,你在咱们师考了个第一,我高兴啊,给河南人挣脸了。”转而,又对刘科长说:“你们两个高兴喝酒,也不叫一下我老头子,也让我高兴一下。”

“首长,不敢,只是没有好菜,怕……”刘科长急忙说。

“怕什么,我老头子不吃菜也能喝他三两。”李师长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对二人说:“来,咱们再喝两盅,也算我给小李送个行。”说着就站起来去拿酒。

“首长,我们已经喝得不少了!”刘科长上去拦住李师长。

“怎么?我们李家又出了个军官,不让我高兴高兴?”李师长嗔了刘科长一眼,冲里屋喊:“老婆子,把我的茅台给拿出来。”

门开处,一位看起来比李师长小十多岁的女人端着一瓶茅台酒走了出来。

“哎,老婆子,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铁梁哥的侄子。他考上军校了,全师第一名。”

“咦——,真精干,像干部坯子!侄子仿叔,也像铁梁哥。”老太太说一口河南普通话。

“是外甥仿舅,侄女仿姑,‘你说也不会话’。”李师长哈哈笑着拖着河南腔逗自己的老婆,“去,给我们拿几个杯子。”

“师长和阿姨感情真好,大院里没人不夸的。”刘科长陪着笑脸说。

“那是当然。你阿姨啊,在老家可吃苦了,对我爹娘那是没说的,十里铺镇谁不跷大拇指头。咱是有恩知报啊。”老师长哈哈大笑。

“小刘,别听他的。人前夸我,人后骂我。”老太太说着,往三个大杯子里各倒了一点酒,说:“不吃菜?”

“瞧你这老婆子,连酒都舍不得给我们倒,还吃菜,吃空气啵!”李师长笑着,又拿起酒“咚咚咚”倒了半杯子。

“首长,不敢喝这么多!”刘科长急忙拦。

“喝,就这么多。欠着半杯,等小李毕业了喝。”李师长说着把酒瓶递给李明强说:“倒,就我这标准。当年,我和你伯就这么喝。我第一次醉酒,就是你伯灌的。”

真是父债子还,李明强被李师长这一灌,一路摇晃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醉,头很晕,腿发软,舌头发硬。但是,他头脑很清醒。他坚持着,大着舌头给刘科长说话,把刘科长送回家,然后不声不响地回到宿舍倒头便睡。

李明强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他撒泡尿,全是酒味。胡乱洗漱一下,就背着跨包出了门。到值班室门口,对通信员说:“我回老单位一趟。”

通信员说:“今天,队里会餐,给你庆祝呢!”

李明强一听,更不能留了,这酒劲儿还未过,再庆祝就更坏醋了。就说:“不了。我有急事儿要处理,要不,就没时间了。”

“那你回山海关,得给教导员请假。”通信员说。

“你给我代请吧,哥们求你了。”李明强不等通信员答话就跑下楼去。

到了山海关,李明强没有直接回原单位,而是先到了闫小莉家。李明强在秦皇岛曾回来过两次,警通连五班的战士也按李明强的要求常来照顾闫小莉的父母。老两口听说李明强考上了军校都流泪了,络腮胡子抖抖地问:“还能回来吗?”

李明强说:“原则上是哪来哪去,可我考的是步兵侦察专业,咱这里是炮兵,就说不准了。”

老妇人问:“你考侦察,是不是就想为柱子侦察侦察。我老做梦,那孩子向我哭,喊冤枉。我老是觉得那孩子不会杀莉莉,他俩可好哩。”

李明强沉默一会儿,说:“五班会照顾你们二老的,一茬一茬传下去,我也会回来看你们的。”

李明强借了络腮胡子的自行车,先到闫小莉淹死的机井边转了一圈儿,就飞也似的向燕山脚下骑去。

在这片空旷荒芜的野地里,几只乌鸦被李明强惊起,尖叫着飞向天空,盘旋,无休止地盘旋,仿佛抗拒李明强占据了他们的领地。这乌鸦,是那些不散的阴魂吗?李明强从他们身上,看到了罪恶的影子,唯独没有刘根柱。李明强突然想起,枪毙刘根柱那天,一只海燕在天空中盘旋,他当时就把它看成了刘根柱。那只海燕孤零零地盘旋着,尖叫着。

李明强仰起头,期盼海燕的来临。他在心里呼唤:“排长,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不知还能不能回来。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给五班建立联系,请他们替我,不,替你,替你照顾闫小莉的父母。你若在天有灵,就出来见我一面吧。”

李明强的脖子都仰酸了,还是没有一只海燕出现。那些乌鸦看李明强没伤害他们的意思,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远处的杂草树木之中。突然,李明强听到远处传来两声海燕的鸣叫,接着两只海燕就撞入李明强的眼帘,飞到李明强的头顶,尖叫着,盘旋着。李明强流泪了,泪眼中他看到那两只海燕变成了刘根柱和闫小莉,又看到了刘根柱和闫小莉化为了海燕,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化蝶一样。

李明强好像一下子理解了刘根柱认罪的动机,又感到不可思议,真的有灵魂存在吗?不管怎么,李明强心想的事情出现了,他抬起右手,擦干眼泪,仰着脸,冲着那两只海燕敬了个不正规的军礼。两只海燕尖叫一声,一齐向李明强俯冲,李明强打了一个激灵,冲着海燕张开双臂,大喊一声:“排长——”

两只海燕从李明强的头顶掠过,飞向渤海,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李明强突然感到一种凄凉,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和刘根柱在海边的情境,就对着海燕飞去的方向“啊”了起来。海燕越飞越远,李明强的“啊”声越来越大:

那两只海燕好像真是刘根柱和闫小莉似的,听到李明强的哀吼,尖叫着,又从渤海深处的天际里飞了回来。

李明强感到身体发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推上车子就跑,一边跑一边“啊”,像哭一样。

海燕在空中不停地嘶叫,李明强骑着自行车拼命地奔跑。

李明强一口气骑回了警通连。连队正准备吃晚饭,早已听到李明强考取军校消息的战友,寒暄祝贺,连长对炊事班长说:“给连部桌上加两个小菜。”

“连长,要加应该给我们五班桌上加呀。”现任五班长谢国华嘻笑着对连长说。

“就是,应该加到我们桌上,小李子是我们班的。”杨成立跟着起哄。

“你们班是哪个连的?”指导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战友们只笑不答。

“那,晚上,我想,我们班坐东,给李排长意思一下。”谢国华又试探着说,说完,用眼盯着连长、指导员。

“怎么?想喝酒?”连长虎着脸问。

“不是,李排长有好多知近的老乡,想召集一起聚一下,话个别。他后天就走了,逐个看,看不过来。”

“这,是你的意思?”连长看着李明强问。

“算了吧,连队都挺忙的。”李明强有点不好意思,况且,他也根本没这个意思。

“这样吧,今晚放五班个假。让炊事班做几个菜,你们不能喝酒,在饭堂里热闹热闹。”指导员接着说。

“不用了,张栓的父母今天正好走了,我们就在临时来队家属院坐坐,买点瓜子小吃儿之类的,开个茶话会,免得影响连队。”谢国华说。

“好,你们绝对不能喝酒。”连长说。

“我保证不喝!”谢国华说。

“不只是你,你们全班!”指导员最注意细微之处,及时更正说。

“是,我们全班滴酒不沾。做不到,你撤了我!”谢国华一本正经地说。

在临时来队家属院的一间平房里,谢国华他们把两张铺板连在一起,搬来二十多个马扎、小凳,小卖部的小吃品一样买了一点,在两张床板上围了一圈儿。骑车通知各连的马鸣也完成了任务,报告说该通知的都通知了,他们步行,一会儿才能到。

五班的四个老兵和两个新兵作为主人,排坐在床板的一边,静候着李明强的老乡到来。谁知,这一传二、二传四地“呼呼啦啦”李明强的老乡能来的全来了,个个都没空手,有拿烟的,有带酒的,那罐头、小吃儿比商店里还全,有好多都是从外地捎到部队来的,战友们平时舍不得吃,这时全拿出来了,把两张床板堆得满满的。

人们刚把两个床板围严,谢国华就说:“我看呀,李排长人缘好,说不定要来好多人呢?我说,咱这就开始,一会儿人多了,坐不下,该撤的就撤,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是陪李排长到明天,他还得走。”谢国华说着,拿起酒瓶,笑着说,“今天,我们班做东,连长指导员说不让我们喝酒,可没说不让李排长喝酒,你们不在警通连,他们也管不着,别喝醉就行。来,都来点。”

“好——”有拿缸子有拿碗还有用酒瓶盖儿的,大家一齐来。

“哎——那哥儿,把酒瓶盖儿给李排长,今天他肯定不能少喝,就用盖儿,喝红酒。我们四个人,喝汽水。你们各位,能喝白酒的就喝白的,不能喝白的呢就喝红的。我看这酒还真不少,足够喝了。”

就这样,碗来缸往,来一群走一拨儿,到熄灯号响了,这“茶话会”还没散的意思。那的军号声温柔缠绵而又刚健果断,对军营将士来说既是放松又是命令,谢国华站起来对李明强说:“排长,我们几个说什么都得走了。一来,今晚是咱班的岗。二来,我们不回去,连长指导员来了,弄得你们老乡不欢而散,不好。散了,你就回班里,正好有空铺。”

李明强很感动,谢国华、马鸣、杨成立、张栓四个人对他来说都是老兵,能这样对他心情难以形容。他掂起酒瓶,大着舌头说:“好。按理说,你们都是我的班长,我一人敬你们一杯。”

李明强说着,就把那酒瓶盖倒满了,向谢国华一举,说声谢谢,一仰头喝下。张栓他们几个看李明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就不让喝,李明强执意表表寸心,坚持又喝下两杯。

送三人到门口,谢国华又转回来,附在李明强的耳边说:“你不能再喝了。”

“我知道,谢谢,太谢谢了。”李明强的脸像火烧似的红,热辣辣的。但是,他脑子很清醒,嘴上说知道,心里却说,我没喝多。

有几个老乡在五班人走后,也一人自摸一口酒说赶在熄灯前回去。

赵革命这时是炮兵班的副班长了。他虽没有文化,可训练刻苦,操炮那一连串动作,连干了几年的老兵都服,在全团比赛拿了个第一名,被任命为副班长。可人们尽拿他开涮,老叫他“鸡巴长”。赵革命说:“球,今天不回去了,玩个通宵。都老兵了,还那点鸡娃胆儿。”

李明强觉得赵革命够意思,就举起盖儿说:“革命,我敬你一杯。”

赵革命说:“用那蛋子儿大的小盖儿,给我喝?不行,换缸子。”

“好。”李明强就换了缸子和大家喝。喝一会儿,就白酒红酒不分了。一杯杯下肚,小时候,新兵连,战斗班,大姑娘、小媳妇,什么都谈,全成了喝酒的佐料。赵革命最猛,这位喊一声“鸡巴长”、那位叫一个“鸡巴长”,一会儿就把他灌趴下了。

屋里烟雾缭绕,个个头晕舌头硬。李明强硬着舌头说:“唉,咱来当兵晚了点。原来的师长就是咱巩县人,可好了,他有个名言,叫‘说也不会话’。我看,咱们都‘说也不会话’了。休息会儿,撒尿。”

李明强刚一站起,脚下一软,倒了。有人想站起来扶他,也倒了,大家就坐在地上笑。

笑,说,说,笑,一会儿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