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强笑了。看到桌子上有一塑料袋他最爱吃的虾酥糖,就打开拿出一颗,问:“专门为我买的?”
“我可没那么多钱供你吃这糖,是可怜你的人让司机去买的。说你爱吃,就让你吃个够。”
李明强抬起的手放下了,把糖又放回了塑料袋里。他真正地感到自己是真正的可怜了,他太忘乎所以了,回想到自己每天都把人家果盘里的酥糖一扫而光,是太失态了,没吃过东西似的。
李明强低声地说:“来,今天补什么?”
“都几点了,什么也不补了,听首歌吧。”田聪颖一边说,一边摁下了桌子上小录音机的一个卡键,屋里立刻响起了邓丽君的“靡靡之音”,这是部队不让兵们听,不让兵们唱,怕涣散斗志的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抓紧,怎么考军医学校呢?”李明强喃喃地说。
“你也太幼稚了,非得参加考试才能上啊?”田聪颖不屑一顾地说。
李明强不作声了,默默地听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深,月亮代表我的心,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
田聪颖似乎感到了李明强的失落,走过来,抱着李明强的腰,轻轻地说:“我爸说了,要提拔你,推荐你上军教导队,半年就能提干。”
李明强感觉到田聪颖的头在自己后背上摩擦,抑制住怦怦跳动的心,分开田聪颖的手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李明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知道田聪颖那分明是在向他求爱,田副师长老两口也确实太关心他了。李明强嫉妒电视小说里那些获得顶头上司女儿爱情的幸运儿,可是真轮到自己头上,又感受到是莫大的耻辱。他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打出一片天地,他不想让别人在他的背后指指点点,就像在体校不愿认王宏茂作干爹一样,他不会接受田聪颖的爱情。要爱,如果接受了田聪颖,不但不能保证婚后是否幸福,眼前就对不起卫和平。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考军校,到国家最高学府去找卫和平。
然而,全军院校招生的名额早已下达,教导队就是不让李明强报名。说田副师长有指示,再留李明强干一年,直接提干。李明强知道副师长的意思,要施恩于他,要操纵他的一生。可李明强决心已定,他对大队长、教导员说:“我想当将军,不上正规院校怎么能行,我决不能让我两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两位领导点头称是,劝李明强先干好工作,他们找师首长做工作,让李明强“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李明强还是照常操课、复习、晚上到田副师长家里。田聪颖还是对复习不感兴趣,缠着李明强说这说那。这天,她告诉李明强一件事,差点把李明强的肺都气炸了,她说:“你们大队长和教导员来我们家了。我爸说,今年还是让小李子考吧,我看那孩子是一心想考考试试。你们教导员却说,千万可不能让那孩子考,一考准走,您不知道他下了多大工夫。”
“你爸怎么说。”李明强急切地问。
“我爸什么也没说。”
“不可能。”李明强的两眼冒火,直盯着田聪颖。
“真的,我爸什么也没说,就谈别的事儿了。”田聪颖有点发怵,声音喃喃的又有点抖。
李明强的牙咬得咯咯作响,他真想把教导员的心掏出来看看,为什么一边告诉我好好工作,他代表组织给我找名额,一边给我使绊呢?李明强把手中的酥糖重重地摔进果盘里,起身就走。田聪颖在身后喊:“你可别去找人家啊!”
“我有病!”李明强低吼一声。
李明强没有找大队长和教导员,他通过老乡找到了干部科刘科长。刘科长说:“看在老乡的份上,我实话告诉你,田副师长今年就要退了,我看老家伙是看上你了,一双儿女娇得没样儿,管不了儿子,就想给女儿选一个好女婿。你要愿意攀这个高枝儿,他就是退休了,也能保你提干。可是,新的干部政策马上就要出台了,以后的军官必须经过院校培训。再说,田副师长那女儿,中学就疯成这样,上了军医学校,碰上个门当户对的,愿不愿跟你还在两下呢。”
李明强说:“我已经有对象了,在北京大学,我必须考军校。”
“那好。”刘科长说:“看在老乡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名额。但是,你必须做通田副师长的工作。”刘科长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看李明强没有什么反应,就知道让李明强做田副师长的工作是有困难的,他想了想,说:“这样吧。咱师原来的师长,也姓李,是咱们巩县的,对就跟你一个县。虽然他早退休了,不过,田副师长是他一手提拔的。你去求求他,我看问题不大。”
刘科长说完,看李明强还是一脸茫然,就走到桌前拿起了电话,冲话筒说:“我是刘科长,给我接李师长家里。”说完,他猛吸两口,把烟放在了烟灰缸上。紧接着,刘科长深沉的脸笑开了花,对着话筒喊:“首长,我是小刘啊,好长时间没看见您老了,身体还好吧?忙呀,这不就给您老打电话了。去,我就是准备去看您老的,我现在就去。我还给您带个人,就是你们巩县,也姓李,是您老一家子的。对,就是咱们师的。没事儿,我小刘办事您还不知道。对,我是老乡观念强些,不过,我从不干违反原则的事儿。好,好,好,我们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刘科长放下电话,打开大衣柜,从中取出两条“友谊”牌香烟,说:“老爷子抽烟,带上。”然后,又走进里屋提出两瓶“四特”酒,说:“老爷子喝酒,也带上。”接着,又搬过小凳踩上,从大衣柜上取下一提李明强从没见到的东西,说:“这个给阿姨。”
李明强提着这些礼品跟在刘科长的屁股后边走,心里有点忐忑不安,为自己办事,让人家刘科长出东西,他不知道怎么报答人家刘科长好。他口袋里只有十七元钱了,每月的十元津贴费,除了买牙刷牙膏洗衣粉肥皂外,他连块香皂都舍不得买。他想把那仅有的十七元钱给刘科长,又觉得太少,光人家这些东西都不止十七元。李明强咬咬牙,喃喃地说:“科长,我现在没钱,我会记着您的恩情,来日报答您。”
“你这孩子,咱们是老乡,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为我办事儿,拿您的东西……”李明强吞吞吐吐地说。
“嗨——,多大的事儿。这东西都是人家送的,我也不花钱。”刘科长说完,向路边吐口痰,又叹口气,说:“咱的官儿太小了,人家几个人送咱的东西,咱再合起来送一个人,唉——”
李明强咬咬牙,低声也有力地说:“我会记着您的!”
“你到李师长那儿,说得可怜点,能哭就哭,李师长心特软,最爱帮助弱者。”
李明强心里说,我本身就够可怜了,还用说得可怜。
刘科长又说:“我看你这孩子像个男子汉,不是人前掉泪的主儿。其实,男人的眼泪是最能打动人心的,该利用的时候也得让他流出。”
李明强的心里酸酸的,他有多少眼泪都是向肚子里流的,只要想起自己苦难的历史,他就想落泪。他坚信,他若讲出来,听者也会落泪的。
刘科长接着说:“别怕,你在李师长面前哭,不丢人,我们对他来讲就是孩子,你在他眼里就是小孩子。”
说话间到了李师长家,进门前,刘科长又叮嘱一下李明强:“别怕。”
李明强心里说,我怕过谁啊。可是,他也确实有点害怕,害怕退下来的李师长给他办不成事儿,考不了学。
“哎呀老首长,您的气色真好啊?”刘科长一进门就笑容可掬地喊着伸出手,拉住老师长的手轻轻地摇。
“我是无官一身轻啊,哪像你个大科长那么忙。”
“哎呀,老首长,您又开始批评我了,我找阿姨去,您呢就和您这位真正的同乡本家聊吧。”刘科长说着,就冲李明强说:“来,这就是李师长。”
李明强早把东西全交给了左手,向前跨一步,立正,行了个军礼,说:“首长好!”
“好,好。坐,坐。”李师长指着沙发说。
“你是巩县人。”李师长未等李明强坐稳就问。
“报告首长,我是巩县人,叫李明强。”李明强忽地一下又站了起来。
“好,坐下说,坐下说。到自己家里了,什么首长不首长,没有那么正规。况且,我也休息了,叫个叔叔伯伯的更亲切啊。”
李明强的心头一下子热了,好像久别见到了亲人一样,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往外倒,可就是无从说起。刘科长这时已走进了里屋,喊了声阿姨,就听见一位老女人用地地道道的河南腔说:“咦——,小刘,你可有工夫来了。”
李师长见李明强不说话,就又问:“你家是巩县哪里?”
“兴隆镇西流村。”李明强答。
“西流村?那可是个穷村子啊。你们村有个叫李铁梁的,你认识不认识?”
“他是俺伯。他一直不在村里住,全家都搬到十里铺了。”李明强说。
“我知道,他是俺十里铺的专员。好人啊,听说他兄弟是‘右派’,被打回了老家,没地方住,他把家里的两孔窑腾给他兄弟了。他就住在俺家里,借俺家的老房子。”
李明强的心里一阵酸痛,他从小就认为大伯在外面当大官不管他们,不知道大伯为他家还有这么大的付出。
“那年我回去探家,我们俩每天晚上都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聊天。你伯,他可有水平了。哎,对了,他是你伯,你是——”
“我就是他那‘右派’弟弟的孩子。”李明强低下了头,泪不自觉地涌了上来。
“唉,错划,不,是打击报复。现在,你父母在哪工作?”
“没有工作,在家务农。”
“不是平反了吗?怎么没有安排?”
“根本就没有找到把俺爸俺妈划成‘右派’的红头文件,全是人们瞎斗的。”
“噢——,我明白了。那可以查档案啊,你父亲当年不是县里的组织部长吗!”
“我爸和我妈的档案,都被一场大火烧了。”这是李明强听王宏茂说的,李师长也听李明强的大伯说过。李明强的父母抗战时期就参加了八路军,中原突围打到湖北,后来又带部队解放了巩县。之后又被调回湖北剿匪,李明强的父亲就是鄂豫陕边区的剿匪司令。在一次剿匪行动中,不幸被土匪包围了,战斗很残酷,他的部属一个个牺牲了,他身上也多处受伤,最后只剩下了他和他的副手。就在这时,那个副司令将枪口顶上了他的脑袋,喝令他把枪扔掉。原来,那个副司令早已叛变了。李铁柱悲愤交积,扔下手枪,哈哈大笑。笑声分散了那叛徒的注意力,李铁柱回手一掌,击碎了叛徒的脑壳。当李铁柱醒来时,已是在我后方医院,脑海里全是死去战友的身影,李铁柱神经了。组织上为了给李铁柱换个环境,在他病愈后,把他安排到富源县任副书记,后兼组织部长。后来,李铁柱负责的专案组查出了一起牵扯到地区和县里一些领导人物的大案,深受迫害,神经病又犯了。迫害他的人不但操纵医院不给他治病,还动员李明强的妈妈和他离婚。李明强的妈妈坚决不从,双双被办病退下放到了农村。接下来,富源县委失了一场小火,烧掉一个单身干部宿舍,那干部管理档案,违规将李明强父母的档案放在了宿舍,结果他们两人的档案被烧毁。再后来,他们夫妇就都成了“右派”。
“孩子,你父母可没少给国家做贡献啊!有什么事儿需要叔叔帮忙的,你尽管说。虽然我退了,但在咱们师,我说话还算点数。”
“叔叔——”李明强一下子跪倒在李师长的眼前,哭得像个泪人一样。鼻子一把泪一把地说明了要考军校的心愿。
“起来,起来,我给田副师长讲,今年一定要让你参加考试。”
“哎呀师长,你可不知道,这孩子可能干了,当新兵就在田副师长那里挂上号了,没准是想招小李做驸马呢?”刘科长这时从里屋里走出来,不失时机地说。
“是吗?”李师长笑了笑,说:“我们中原人就是能干,他若要有意,让孩子去上上学不是更好吗?他那丫头也该上军校了吧?”
“是,他要了个名额。”刘科长答。
“就是,让两个孩子都去上。如果毕业后,双方没意见,我做媒人。”李师长终于露出了笑容。
“人家双方要是都没意见,那就是自由恋爱,还要你这媒人干什么?”刘科长嘻笑着说。
“好了,好了,别给我贫嘴了。你们先回去,小李子别分心,好好复习,我一定让你参加考试。”
“是!”李明强又打了个立正敬礼。
“哎,我给你们说,下次来家不要拿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缺。”李师长站起来送客。
“这是小李的一点心意。”刘科长笑着说。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刘科长一眼,心里充满了感激。
李明强把刘科长送到家门口,就径直往田副师长家里走去。他已成了田副师长家的常客,也就不分什么时间,只要家里有人,他就能进。况且,现在熄灯号没响,田家是不会有一个人睡觉的。李明强想去探一下虚实,看李师长给田副师长打电话了没有。
门半掩着,李明强刚推开门,就听到田副师长在客厅里撕心裂肺地喊:“你成心气死我呀你!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田副师长的儿子田明健顶撞道:“你死了,我最起码自由点!”
“你给我滚!以后别再进这个门!”
“你以为我愿意进这个门?你给我把院子划开啊!”
“我给你划开?这是部队分给我的房子!没你的份!”
“没我的份?那我的呢?人家老农民还给孩子安一个窝呢!你当这么大的官儿,怎么连一间房子都没给自己的孩子挣到?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
“你——!你——”田副师长气得直打哆嗦,说不出一句话。
“你太放肆了!”李明强推门一步跨进屋去,怒目瞪视着田明健,把手向门外一指,像连长吼他的兵似的吼道:“出去!”
“让我出去?你算老几!”田明健像只斗红了脸的公鸡,劈手打在李明强指向门外的右臂上。没想到用力过猛,李明强结实的肌肉顶得他钻心的痛。
“我——,我是他的兵!”李明强吼着跨上一步,揪住田明健的胸襟,一把将他拖出门外,顺势一拧,田明健便倒在了门外的长廊里。李明强还气不过,一脚踏在他的胸口上,哆嗦着嘴唇说:“我——,我今天,就替他教训教训你!”
“打死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没有你这个儿子!”田副师长气冲冲地来到门外,抬脚就踢田明健。
李明强急忙拦田副师长:“师长,别生气,别生气。”
田明健看李明强移开了脚,翻个身爬起来想跑,被李明强一把抓住:“跪下,给你爸跪下!”
田明健傻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跪过呢。
“跪下!”李明强又是一拧,田明健“扑通”一声跪在了田副师长面前。
“给你爸认错!没有他,能有你今天吗?你生在福窝不知福你!”李明强鄙视着田明健,并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田副师长。
田明健面向田副师长和李明强跪着,低着头不说话。田副师长突然老泪纵横,捂住脸转向屋去。他老婆急忙过来扶住他,安慰说:“都是我不好,没教育好孩子。”
“我一个堂堂的师长,让一个兵给我教育孩子,我——”田副师长泣不成声地说。
李明强听了,一震,感到了自己的过分,他无形中伤了田副师长的自尊。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甩手绕过跪着的田明健,向门外走去。
田聪颖一直躲在屋内不敢出来,看见李明强夺门而出,便从侧门溜出来,追了上去。